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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扶摇直上九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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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乍起,帝都便不复阴寒。是年大有风雨祥和瑞兆,顾俦欢喜,朝臣自然也欢喜。
顾依觐见便多了几分随意,拿玉簪简单束了发,衣裳也是家常,行过礼见顾俦笑意盈然,不由问道:“皇兄心绪这样好,可是有什么喜事么?”
“宫中穆贵嫔有孕,朕想着也许久不曾大封了,不如就着此事,前朝后宫一同赏一赏。”顾俦搁下手中紫毫,“还有一事,太常卿告老,官职空悬,你有何荐引?”
顾依垂头思忖半晌,揣着顾俦心思往许云斜身上引:“光禄大卿柳郢倒也稳重。”
顾俦迟疑颔首,片刻蹙额:“柳郢稳重,只是年纪已不轻,朕倒想多历练历练年轻一辈。随他那个少卿是许……”
“皇兄的意思,是少卿许云斜?”顾依面上依旧平静无澜。
“嗯,许云斜应是能胜任的。柳郢的从三品也是早些年晋的了,而今便擢光禄大夫。”顾俦潦草记了几笔。
许云斜见顾依的时候还不晓得自己晋了职,只是问他:“听人说宫里有喜事?”
见他颔首,许云斜便小心翼翼道:“……子齐怀上了?”
“亏你想的出来。”顾依忍俊不禁,许云斜看他心情大好,颇有得意之色开口:“这不是逗一逗你么,瞧你前些时候总是不痛快。”
顾依勾起嘴角:“羡平所言甚是。”
他没告诉许云斜晋职的事,唯恐其间出了差错,只等他皇兄宣告下来再邀功也不迟。
他拿捏着许云斜的仕途,等再几年顾俦动了立储的心思,让许云斜坐上一品的位子,日子便好过了。
不必管天算人算,顾依相信自己能握住局面。
三日后。
“光禄少卿许云斜,稳成持重,恪己修德,精悉节数,毓慧明行。着升太常卿,掌典仪之事,钦哉。”传旨的宦臣容色不改。
许云斜难以置信般地叩首谢恩,接过圣谕及紫绶,再拜后送走宦臣,犹似梦中。
他而今不过廿三岁,便一路扶摇上了正三品。
多少人一生殷切,也换不来朝堂上一席之地,他却一路仰承眷顾,少年意气,风华当时。
不必细想便知是何人所为。许云斜隐隐有顾虑,正踌躇着,顾依已到门外。
“皇兄的旨意下来了?”那人总是眉眼带着笑,隐隐漾着波澜。
“王爷大恩,臣……不知何以为报。”他低头,声调渐渐降下来,颇没有底气似的。
顾依讶异于他的反应,旋即温和了口吻:“哪里有什么大恩。我随口一提,做主的毕竟是皇兄,平白谢我做什么?”
许云斜抬眼看他。许久才安心扬一扬唇角,算是回应。
“小王欲摆宴贺许大人升迁之喜,不知大人赏脸否?”顾依有模有样道。
他忍不住一笑:“好。”
炊烟飘摇成盛世安和的影子,淡淡隔开晚霞氤氲的将落夕阳,远远有马蹄清脆,扣在青石长街,一韵一应和。
盅里是剔透的陈年佳酿。“难为你费心思寻得这般品格的狐火。”许云斜餍足地眯起眼睛。
顾依跟着呷了一口,颇有得色:“千金难买美人一笑,从前只以为是乔张做致,而今看来倒是不无道理。”
许云斜便笑:“你可真是抬举我,你瞧我这副模样,哪里掂得上‘美人’二字?子齐才算是呢。”
“谁说你掂不上?”顾依正色,伸手拭去他唇边的酒渍。许云斜愣了半晌,才缓缓道:“顾盼倾城,说的不是你么?”
“皮囊而已,何必痴缠不放。”顾依以手支颐,眉眼凛冽分明,却蓦地想起一件事来,“希稳与希稷手足情深,怎么希稷对你却是颇有微词?”
许云斜没料到他问起这个,眼波一横:“希稷身为世家子,自然看不惯我平白受青眼。怎么,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倒也算不上。就是你升迁的事儿,听闻他抱怨了两句。”他看一眼许云斜未变的面色,多少沉下心来。
“他跟我差不多的年纪,而今还是个中郎将,有抱怨也是情理中。”许云斜撩起一绺散下来的青丝,浑不在意的模样。
顾依应了一声,岔开话:“南楚国君前儿个差人送来的相思子,除却太医院留下的还有富余。皇兄的意思留着赏玩也是好的,你觉得呢?”
“相思子?”许云斜露出些许好奇神色,“倒是极少见的。”
“你喜欢就好。南楚溽热能养活这劳什子,咱们这儿实在不多得。”顾依整一整衣裳。
许云斜回去之后,顾依倚在榻上倦怠阖眼。慕茳站在一旁,忽而出声:“王爷待许大人倒是真上心。”
顾依似笑非笑睁开眼看他:“你不应当一早便察觉到的么。”
“倒不是没觉察,只是王爷这些年孑然一身,身边乍一多了人,有些转圜不来。”
闻言顾依微一挑眉,自榻上起身:“时候也不早了,备轿入宫。”
荣芳苑。
一室旖旎馨香,琉璃珠帘和着微风轻晃。希稳半睁开眼睛,望一眼帐幔外朦胧天色,婉转唤枕边人:“明龄?”
顾俦转醒,低哑呢喃了一声:“时候还早……”
“今儿不是你叫了顾依么,是要食言了?”希稳眉眼间尽是风流神色,慢条斯理穿上亵衣。顾俦睡意还未褪,半晌才清明过来,更了衣给他留话:“晚些时候我再过来。”
希稳盯着他背影怔了怔,旋即垂眼,看着满榻狼藉,细不可闻地轻笑一声。
那边顾俦匆匆往昭和殿赶,顾依倒也是刚来,没问什么。客套见了礼落座,顾俦随口道:“那一匣相思子遣人给你拿去了。”
顾依淡淡应一句,话锋一转:“总觉得这几日朝里不太安生,若是皇兄不介怀……臣弟想探一探。”
顾俦忖了须臾,颔首:“凡事小心。”
“臣弟领命。”
“你一提朕倒是想起来了,前月白裕呈来的折子上言兵力十万,问今岁是否征兵。朕想着天下也安泰,便驳了回去。”顾俦伸手轻叩着案几。
复又叨了些旁的话头,恰巧希稷奉旨觐见,顾依便起身告辞。出殿门时正遇上希稷,那人恭敬见礼:“见过安王。”
“不必多礼。”顾依平淡接话。
一夜薄眠。
顾依晨起便派小厮向十六位将军白裕府上投了拜帖,只等明日登门。
上朝、退朝。稀松平常,了无波澜。
得闲又招摇往玉笙楼走了一遭做做样子。顾依打发了鸨母一个人静静躺着。朦胧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他睁开眼,来人却是希稷。
“坐。”顾依神色如常——希稷前些时候才娶了亲,现下便来这烟花地逍遥,当真是纨绔之风。
倒是希稷有些不自在:“瞧着王爷是一个人来的,也没招人伺候?”
“没那兴致。”他懒得说太多。
希稷小心觑他神色:“王爷似乎许久不来了,自从与许云斜……”
顾依不怒反笑:“你是来逼迫本王的?”
“臣不敢。”希稷见他误会,慌忙解释,“纵然臣看不惯许云斜平步青云,却也不会将此事张扬。其间厉害兄长不是没告诫过,子逸深谙。”
“听闻你与许羡平不睦,原是本王风声鹤唳了。”
穆贵嫔有孕加封,许云斜身为太常卿,自然须得到场。
待册封礼成,许云斜正欲离开,恰巧有宦臣慌张进殿:“禀陛下,安王于白将军府上遇刺。”
许云斜一惊,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顾俦亦是乱了方寸,自御座起身,怒不可遏:“何人竟如此放肆!”
宦臣仓皇跪下,连带着许云斜及在场两位少卿一并跪下:“陛下息怒。”
顾俦摆手:“朕亲自走一趟。”
“明龄。”清瘦的人影款步而来,打断了慌乱局面。
许云斜抬眼看着希稳。数日不见,弱柳扶风的模样让他有些胆颤。
“安王遇刺,若是贼子还未落网,陛下岂非是自个儿送命去么。”希稳自顾自走上前,伸手捋一捋顾俦的衣襟,“倒不如在宫中等候消息,也免得王爷挂心。”
顾俦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希稳没什么感情的目光缱绻掠过他眉宇,安抚孩童似的温软语调:“明龄,听话。”
顾俦终于动摇了立场,叹一口气:“去荣芳苑候着消息。”
眼瞧着顾俦离了殿,希稳紧一紧身上水红披风,妖冶的不似凡尘俗物:“你不去看看?挂牵都写脸上了。”
许云斜怔怔点头,希稳一笑,仿佛初春绽放的单薄花朵:“回见。”
轿子停在安王府外头许云斜才后悔自己没想周全。若是真叫人瞧见了总是少不了人言语。犹豫了会子,方才踯躅下轿。不曾想门外站着的正是慕茳。一见是他,匆忙迎上来:“许大人请。”
许云斜跟着他一路进了内室。屋子里尚有淡淡一抹血腥盘桓,帷帐紧紧笼在床榻两侧,明亮的光线毫无遮拦投射进来,有尘埃旋绕着起浮跌落。
“羡平?”顾依半垂的双目蓦地挑起些欢喜情绪,唇色却是惨淡。许云斜怔了怔,半晌才吐出一句:“伤哪了?”
顾依伸出右手虚晃比了比胸口:“离心腑还寸把,不打紧。”
“还说不打紧?”许云斜声音有些发颤。他想不到若是没有那一寸的偏差,情景会是怎样。自北琉一事后,多少次梦魇里鲜血淋漓的生离死别,死死嵌在心口抵着血脉跳突蓬勃。
顾依倒是坦然,细长眼眸微眯:“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也亏得那贼子真当我是闲云野鹤,没在刃上淬毒已是万幸。”
“人抓住了不曾?”许云斜思绪归位,问他。
顾依颔首:“白裕反应得快,匆忙制住了。那人当即服了毒自尽,半点风声都不曾透露。”
“这是难办了。”许云斜蹙额,抬眼却见他依旧云淡风轻,不觉有些疑虑,“你自个怎么不见愁呢。”
顾依伸手示意他坐下,不紧不慢:“有什么可愁的。时候到了自是水落石出。”
这话说的仿佛颇有深意,许云斜却是没心思追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