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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云烟不见雾横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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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依的婚事自然而然搁置了下来,顾俦虽有诧异,却也不曾细细追究,只当他瞧不上眼,由他去了。
到年下各地州官上京觐见,许云斜却郁郁起来。彼时在安王府用着午膳,顾依终于道出疑问:“近日州官入京,怎的瞧着你不甚自在。”
许云斜摇头:“没什么……同父亲不睦已久,只怕见着了又是徒增烦恼。”
顾依晓得他不想过多解释,不再追问纠缠,只颔首道:“今儿饭菜可还合口味?”
“你平日总这般清减么?”许云斜自己虽好清淡,却不是不知顾依平日吃食,从前宴上也不见他半点儿荤腥不沾。
顾依笑笑:“怕你吃不惯。”
许云斜将信将疑看他,奈何寻不出丁点儿虚假神色,便也作罢:“王爷好意,羡平心领了。”
午后送走了许云斜顾依才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儿来——他皇兄似乎昨日提了提要他代为设宴款待各州府来着?
廿月十日,顾依给几个权位高的州府接风洗尘,照理请了光禄寺操持。
许云斜受了大卿吩咐只身去问顾依些事宜,穿过长廊时还是碰上了他父亲。
许朝鹤有一瞬间的犹疑,许云斜仍天真,以为上次的事多少能让他动容,便端端正正唤了声“父亲”。
许朝鹤停了脚步,面色冰冷生疏:“而今这副傲骨又做出来给谁看呢。”
许云斜讪讪怔住。
“这一声亏你还叫的出口。而今你已是京中朝臣,我不过一介州府,何必?”许朝鹤露出不耐烦神色,“别教旁人晓得你还有个教子无方的父亲。”
许云斜微微颤抖,缄默走开。
心头一时酸涩,他站在檐下出神,正回想着昔日的冷言冷语,忽然有人叫他:“羡平?”
顾依看他脸色不好,蹙额道:“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了从前的事……”他摆摆手,眼中似是有隐隐泪光。
顾依方才看了个囫囵,忖着许云斜此情状大抵是同他父亲怄气,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瞧我这记性,大卿遣我来问……”许云斜话还没吐出一半,就被顾依唐突的吻堵住了口。
他来势汹涌,唇齿交缠间充斥着浓重的占有欲,仿佛要将眼前人牢牢扣进骨血,永生永世不再离分。许云斜连反抗也忘了,任他肆无忌惮,任他牵扯纠缠。
最后停下动作的时候,他将许云斜禁锢在怀里,贴在耳畔轻声道:“我在。”
再见顾依便是两日之后了,彼时他笑意盎然递来一个玲珑别致的锦盒:“贺你廿二生辰,可还看得上么?”
许云斜打开看了一眼,笑道:“束发簪何意?”
“女子及笄,男儿弱冠,皆是嫁娶之意。”顾依慧黠开口。
许云斜假意嗔他,眼波一横,却见匣中錾了两行小篆:烟柳人家,云疏雾斜。于是抬头看他:“穆公子的词?”
“头一次见你的名儿就想到了穆公子的词,只是不知是这一句还是那句‘云烟不见雾横斜’,便自作主张了。”
“论起来我也偏爱这一句,只可惜,我有一双生弟弟,名唤云横。”许云斜笑笑。
“这横字终究是逊色于你了。”顾依平白叹了一声。
“我还要嘱咐你几句,这些时候宴飨多些,莫要贪酒,少吃那些伤胃的东西。今岁天寒,留神伤了身子。”临别前许云斜絮絮交代他,“总归这几日也见不了几面,为着避嫌,我还是躲你为妙。”
“是是是,但听许大人安排。”许云斜闻言便横他一眼,转身走了。
待回了府,顾依解下披风,松一口气:“宅子安排妥当了?”
“自然,王爷宽心便是。”顾依的心腹慕茳垂首道。
顾依斟酌了半晌:“你再去查一查许朝鹤。”
“是。”慕茳简单答话,转身离去。
廿月尾,天子大宴群臣。
席上觥筹交错,顾依看得出他皇兄心绪畅快,跟着贪了几杯,微有醉意。顾俦见他迷离倦怠,笑言:“三弟可是醉了?”
“皇兄见笑。”他拱手,“容臣弟醒一醒酒再回席间。”
晚风透骨,顾依站在殿外,灵台一片混沌。
“安王?”希稳披着银狐裘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顾依强打起精神问他——顾俦从不让他于朝臣前面圣。
希稳只是轻柔地笑:“他不得闲,我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出来走走。”
顾依隐隐替他可悲——一朝卷入帝王家,成日里除却讨顾俦欢心,旁的半点儿做不成。女子也就罢了,偏生他又是男儿身,岂能无怨怼情绪掺杂。
“方才瞧见羡平了,王爷过去罢。子齐告辞。”希稳施施然远去。
顾依便沿着长廊走,灯火摇曳,映得他影子越发单薄,飘摇无定似的浮在冰凉地砖上,一半在灯火光里氤氲的温热,一半掩在黑暗里兀自冷淡。
许云斜这会子好容易有了空闲,原以为顾依不会来寻他。正坐在石阶上出神,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地上凉。”
他楞了一下:“还以为你不过来了。”
顾依便在他身边坐下:“为什么不过来?几日不见你了,好歹有个空子。”
许云斜抬眼看深沉的天幕:“从前在青州时常静坐廊下望星河璀璨的情景,到了帝京,却鲜有闲情了。”
顾依颔首:“是啊,一入了官场,哪里还有这份心思呢。”
“以前总以为自个儿在朝堂里活不下去的。”许云斜哂了一声,“没什么倚赖,心思不够周全,也不是没被算计过……”
顾依缄默了半晌,极轻地握住他的手:“日后不会了。”
“你不怕我是有所企图才跟的你?”许云斜含笑看他。
顾依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殆尽了,笃定地摇头。
许云斜便添了几分苍凉的情绪:“除了我娘亲,只有你对我是真心的好。”
这番话,他早该堂皇说出口的。
顾依的情意滚烫,他却是细水长流不温不火,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怕的,怕那人倦了他,怕滚烫晾成冰凉。
眼见顾依还怔着,许云斜站起身:“你快些回去罢,怕是陛下要问起来。”
“嗯。”顾依应一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来,“这一世,我定不负你。”
许云斜眼尾弯出深深的笑意:“时日还长,说这个做什么。”
回席也没什么要紧事,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顾俦心心念念着希稳,停了箸后群臣作鸟兽散。
顾依回了府就见慕茳站在门后,神色微动:“跟我进书房。”
从慕茳的口中,故意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许云斜——
先帝昭元三年,许朝鹤发妻柳氏诞下双生子,名唤云斜、云横。
兄弟二人十七岁那年,一次家宴,许云斜酒后滋事,玷了某家小姐的清白。
许朝鹤一生正直,却不想自家出了这样败坏名声的事,当即大怒,连夜斥责,一度动了家法。然许云斜一味辩驳,抵死不认。
许朝鹤大怒之余亦无可奈何,只道日后没这个儿子,将他赶出家门。
后来,许云横站出来说是为兄偿罪,与那位小姐定了姻亲,才算将将平了风波。
到底柳氏心疼其骨肉,修书予其兄长,希图能帮扶一把。于是这般入了顾俦的眼,给了从四品的官位。
末了慕茳忽而问顾依:“王爷以为此番关节是真是假?”
顾依不语,许久搁下手中的紫毫:“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兄长犯了事胞弟得一个周全名声。”
“是。奴才前几日往青州时,见那许云横轻浮跋扈,故有疑心。”
顾依深深吸一口气:“终究不过是猜测罢了。过去的便过去,日后休要再提。”
慕茳颔首。
那一夜顾依做了冗长的梦。
依稀是许云斜的哭声,声嘶力竭。
他就那样伏在顾依面前:“羡平知错,求王爷……”
他的恳求顾依没有听清,只是极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身后那人还再唤他,一声一声,嘶哑可怖。
顾依自梦中惊醒。
眼前却是许云斜的面容。
“醒了?”许云斜坐在榻边倦然一笑,“好端端的怎么着了凉,睡了一天了。”
顾依这才察觉身子不适,咳了两声:“来多久了?”
“下了朝过来的,方才听见你叫我了。”许云斜探手覆上他前额,试了试温度,“倒是不怎么发热了。”
顾依坐起来,微觉头脑昏沉,低声答话:“方才梦着你了。”
许云斜极轻地笑了一声,递过茶水。
顾依呷了一口,眼光不经意扫过他眼角眉梢,蹙额问:“瞧你面色不善,有人惹着你不曾?”
他怔了怔:“没什么,就今儿早朝跟他们诤了两句,不打紧。”
“谁这般张狂?”顾依继续追问 。
许云斜吞吐半天才架不住说出来:“原是我冒犯了辅国将军,到底是我不是。”
顾依不置可否,复又饮了半盏茶:“今儿没什么忙事?”
“偷个闲罢了。”闻言顾依迟疑道:“若有事你便去忙吧,我这边不打紧。”
“嗯,也好。你好生歇着。”许云斜起身,看了他几眼,转身离去。
顾依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