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酒暖余欢》姚斩

7、几回魂梦与君同

　　天不绝人意。
　　许云斜抬首看见来人时，只想到了这么一句。
　　眼前人一身风尘未褪，眉眼尽是倦怠神色，却深深弯着唇角。
　　他瞪大了眼，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是在做梦。
　　是梦吧，不然那人怎么会唐突出现在他面前，还笑盈盈道：“未能在初雪之日赶回来，当初你许给我的还作数吗？”
　　许云斜依旧愣愣地看着他，眼中波光一凛，抬手便勾上他后颈。
　　有些真实的怀抱，盈满了尘土与干涸血迹的味道。许云斜眼中一酸，险险落下泪来。
　　顾依放柔了语调：“不过是逾期了几日，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你还瞒着我做什么？他们都说你是去送死的……”许云斜止不住哽咽。
　　顾依抚着他颤抖的脊背：“现下还得先进宫禀一声，等我得空再来跟你解释。”许云斜低低应一声，待他走远，方回过神，抹去脸上失控的泪痕，而后，又止不住掩面失声。
　　他失去的太多了，他不想再失去什么。

　　顾依不是没想过自己能活着回来。
　　与北琉这一战，他摸清了北琉的兵力，知道是上次重创还未痊愈，内里空虚，于是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对峙了这许多时候，入秋之后便已人心涣散溃不成军，顾依想等姜后请和，谁知那女人竟然摆他一道，设了鸿门宴。
　　席间刀光剑影他不愿再提，只记得几把寒刃冰冷架在他颈上，姜后终于还是狰狞了面孔：“若不是顾俦，我儿又岂会枉死？原以为他还有愧疚之心，临位后有所动作，可他竟然还想方设法侵我北琉边境，当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不成？你们东齐欠的债，注定要还！”
　　“你口口声声道一命换一命，安嵘是长子，北琉先王崩后你一心辅佐幼子临朝，想必未予安嵘大任。既是未寄托厚望，你一心要我皇兄的性命便有些牵强了吧？”顾依面色如常，露出一抹狡黠之色，“或者说，你想的是，东齐君主一死，幼子继位家国不安，恰好此时北琉出兵，一举灭了我东齐，皆大欢喜。不是么？”
　　姜后冷哼：“可惜我千算万算没料到你竟是顾俦的暗棋，人人以为你贪图享乐荒淫成性，若一早知道是你来替他送命，我不会大意。”
　　顾依淡淡一笑：“随你怎么谋划罢，总之，我东齐千秋万载，不是你蛮荒之地可以相抗衡的。”
　　姜后大怒，抽出长剑指着他鼻尖，眸中血光凛冽：“你以为我要不了你的命么？！”
　　顾依还未开口，只听帐外有女人清脆的声音急切传了进来：“母后三思——”姜后一怔，缓缓放下剑。
　　来人急匆匆下了马，手中驱马的鞭子用力一挥，斥道：“不长眼的奴才，还不将安王放开！”
　　顾依看她一眼，眉心微动。
　　姜后独女，北琉长公主安鸾。
　　安鸾也不看他，径自走到姜后面前，屈膝下跪：“儿臣求母后放安王归国，息事宁人。”
　　“你……”
　　“逝者已逝，母后还要执迷到何时？母后口口声声说为嵘兄报仇，可东齐何辜安王何辜？况我北琉兵力母后心知肚明，若是东齐君一举发难，焉知北琉生死存亡。”安鸾眼中有泪光闪烁，“……母后，儿臣求母后收回成命，与东齐议和。”
　　姜后缄默半晌，终究颓然松手，长剑清脆掉落在地，她无力地挥手：“嵘儿，是母后对不住你……”
　　安鸾走至顾依身边，端庄道：“王爷请回罢，安鸾在此赔罪。”
　　顾依微一迟疑，俯下身虚扶她一把：“殿下见外了。小王在此，谢过殿下美意，日后若有难处，能帮的小王自会尽力。”他取下一个玉佩递到她手上。
　　归国的路途也不甚顺畅，顾依传的雁信不知所踪，千难万险赶回来，终究还是捡了条命。

　　顾俦长叹一声：“能回来就好，不然……朕可要调动人马直入北琉帝宫了。”
　　“臣弟何德何能……”顾依喉头一哽，再说不出一句话。
　　“总以为你是回不来了，这一年提心吊胆的日子，真是不好过。”顾俦自嘲般喟叹一句，紧紧握住他的手，“你不晓得母后有多挂念你。”
　　拜见宋懿的时候，顾依长跪不起，只道是“儿臣不孝”，惹得阖宫止不住心酸落泪。
　　真好，有那么多人惦念着他。
　　血脉相连的，情钟已久的。

　　许云斜彻夜未眠。
　　他回想起今日的种种，自己的失态，顾依的神色，以及……那个短暂的相拥。
　　情之所至么？
　　恰如涸辙忽遇缠绵春雨、恰如朔漠开出鲜妍之花，乍见总有情愫轰然汹涌破土而出，最纯粹也最纠结。
　　他渐渐不明白，顾依于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表面上，一皇胄一朝臣。
　　细细追寻下来，却好似牵连了无数错综丝线，理不清头绪，不知起承转合。
　　寂静夜中忽闻灯花脆响，许云斜一惊，自顾自笑道：“当真会有什么喜事么。”
　　无人相和，唯一剪烛光摇曳无言。
　　翌日一早，许云斜随光禄大卿受召入宫，向顾俦秉了岁尾宴群臣一事，还未说完，有宦臣进来毕恭毕敬道：“陛下，几位世家的小姐已于侧殿静候面圣。”
　　许云斜闻言纳罕：即便是顾俦要充实后宫也该是大选，再者……顾俦不是跟希稳还如胶似漆的么？
　　却听顾俦问：“安王呢？”
　　“殿下已入宣德门。”
　　许云斜心里一沉。
　　——这是要给顾依娶妻。
　　顾俦显然是极重视他的终身大事，当即撂了笔站起身来：“二位卿家先回罢，改日再言。”
　　“臣告退。”柳郢拉着许云斜辞别。
　　半道上许云斜就给顾依拦下了。
　　顾依只缄默拉着他往太液池边的水榭走，待四下无人，停了脚步看他颇为不善的脸色：“……恼了？”
　　“有什么可恼的。”许云斜气性上来，也没了顾忌。
　　顾依便叹一口气：“今儿我只要你一句话。”
　　“我的话？”许云斜哂笑，颇有自嘲滋味，“我的话作数么？”
　　“只要你一句话，羡平。”他的口气毋庸置疑。
　　半晌，依旧只有风声呼啸的死寂。
　　顾依的心像是被太液池的凉风吹的冰凉，怏怏呢喃了一声“我晓得了”，转身欲离去。
　　最后一刻，有人颤抖抓住他的衣袖。
　　“你不晓得，你什么都不晓得。”许云斜声音极轻地颤抖，“你不晓得我听说你回不来之后有多难过。你除夕夜来看我，你说凤醺合你口味，你可知道凤醺是情投意合的意思，而我又在逃避什么……”
　　他的一番话从心腑里说出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顾依宽慰地将他揽在怀里，声音低哑：“羡平，我等了你这样久。”
　　抽丝剥茧之后，赤裸裸呈现在他面前的，他终于大彻大悟。
　　那些所谓混沌不清的思绪，所谓纠缠千万的情意，到头来，不过是俗尘里的爱恋。
　　逃不过的。
　　两情相悦太难得，他不是不明白。
　　良辰如斯。
　　很多年月以后他才缓缓悟透，那时太年轻，以为一腔孤勇便是地老天荒的漫漫相守。殊不知路途尚远，一步一步皆是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说

　　给羡平的表白打一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