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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问归期未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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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俦有个渊源。
他还是东齐太子时,替他父皇前去北琉赴麓澧之盟,彼时北琉仍动荡,归国时姜后遣长子安嵘护送,然而途中遇歹人,顾俦逃过一劫,安嵘却身负重伤,不日逝去。
姜后掌国之大权,见其子殁痛不欲生,却未将此事声张,忍气吞声安心辅佐幼帝。然姜后何其铁腕之人,怎会如此善罢甘休。顾俦明白,她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亲自替她枉死的儿子报仇的时机。
顺和五年初春,北琉大军肆意犯东齐境。
同时,顾俦收到姜后的亲笔书。
“御驾亲征,方显国威。另,叙陈年一事。”
落款是“先嵘母”。
朱红凤印端正烙在鹅黄绢帛上,面目狰狞。
顾俦晓得,他逃不掉。
“你尽心辅佐毓珩,莫让旁人钻了空子。”顾俦面无表情同顾依絮絮交代,“寻个由头让子齐远走罢……多来陪一陪母后,若朝中有何棘手动摇之事,去请慧国公权宜。日后……好好过。”
顾依依旧禁不住颤抖:“皇兄……万万不可。”
顾俦苍白的脸上露出平日里全然寻不见的一丝绝望:“血债血偿,这是朕的命数,逃不掉的。”
“不。”顾依抬眼,目光忽而沉稳锐利,似长剑出鞘一刹的寒光。
无奈之举。
顾俦只觉手中玉玺已逾千斤沉重。
随着鲜红朱印落下,一滴泪洇湿了绘着瑞鹤祥云的绫锦圣旨。
他欠他的,他从来……都欠他的。
顺和五年春,北琉犯境,帝下旨亲命安王率兵出征,王领命。
“母后莫动气,此番是儿臣请缨,并非皇兄强求。”顾依跪在庄泰宫前,恭恭敬敬。
宋懿被顾倩搀扶着缓缓走过来,已是泣不成声:“刀剑无眼,你只身犯险,是要了母后的命啊……母后只有你们三个孩儿……”
“此番形势危急,皇兄要御驾亲征,儿臣想着皇兄一去定是家国动荡,故而应承下来。母后放心,孩儿一定安然无恙地回来。”顾依伸手揩她的泪。
大概是永诀了吧。
他忍住心酸,扬声道:“儿臣先行回府处理些琐事,母后保重。”
一步一步,强忍着不回头。
许云斜听说了顾依亲征的消息,实打实愣住了。
还未作何反应,顾依已捎信来,要见他一面。
顾依打轿辇上下来就就见他欲说还休的模样,挥一挥手:“想说什么就说。”
“臣不明白。”他尽量平淡开口。
“不明白什么?”
明明知道他是在装傻,许云斜没计较,直戳他心腑:“王爷此前从未领兵作战过,陛下怎会唐突命王爷亲征?”
顾依不语。
许云斜有些恼:“王爷可否予一个回话?”
“你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的么?”他答非所问,“凤醺那次。”
许云斜还绕在亲征的事里,只看了他一眼。
他便下了极大决心似的,终于将话说了个通透:“许云斜,本王大概是瞧上你了。”
那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而后面色如烧,不置一词。
……掀开缭乱朦胧的表面,赤裸裸的真相毫不留情铺陈在他面前。
顾依对他……是那样的心思。
他沉默的愈久,顾依的心愈凉。
许久,才听见极轻的一个字。
“嗯。”
顾依不明白这个没什么感情的字儿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毕竟是那人亲口作出的回应。
于是他开口:“出征这事儿怨不得皇兄,他有苦衷……你若是没个倾心的,便候着我回来?”言语里有焦灼的等待,等一个未知的答复。
春寒料峭,顾依的鼻尖已经冻得泛红。许云斜定定地看着他,看他通透的眼眸,看他紧抿的薄唇,目光一寸一寸漫过,仿佛停留了万千岁月。
“我等你到初雪那日。”
好似听到了最终的审判。
顾依如释重负,还未露出笑模样,泪先落了下来。
——他何其自私啊,明知是有去无回,偏生要缠着那人,好在……过了今冬,便都断了。
他想起顾俦收到姜后雁信的那一日,他毅然决然,落字铿锵:“臣弟代皇兄领命。”
顾俦近乎咆哮:“你疯了?始作俑者是我!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皇兄一国之主,臣弟死不足惜。”顾依难得正色,竟透着几分凄凉,“安嵘非皇储,若臣弟领命于情于理都无不可。皇兄操劳国事,若贸然前往,六宫何如、幼子何如、母后何如、天下何如?臣弟无家室,自然无牵挂。只是……日后不能为皇兄效力,望皇兄恕罪。”
“不……不可……”顾俦双目赤红。
顾依轻叹一声,恭敬行大礼:“请皇兄下旨。”
“请皇兄下旨。”
“请皇兄下旨。”
三言请旨,字字如锤,重重砸在顾俦心口。
那是他血浓于水的胞弟啊……
那是他安分守己、从无二心的胞弟啊。
他怎么能狠心做得到?
僵持到最后,帝玺烙定结局。
堂堂威仪天子掩面失声。
顾依只是笑:“没事的,皇兄。若有来世,臣弟愿与皇兄依旧是手足。”
顺和五年二月初九,大吉。王领三万骑出京,帝亲践行。
顾依回头,望着顾俦、望着宋懿,笑一笑。
真是仓促的离别啊……
“他脾性那样好,从不跟我怄气。我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怎的偏生到了最后,竟要替我丧命呢……”顾俦嗓音沙哑。
希稳静静地看着他,不知从何劝起:“安王他……真的回不来了么?或许姜后改变了主意,或许是咱们多虑了……”
“或许吧。”顾俦苦涩强颜。回想起当年无意听见父皇与母后的私语:“皇储之位只在龄儿与谨儿之间取舍,谨儿比龄儿聪慧,只是年纪尚幼,还是龄儿罢。”
希稳沉默。
宿命里有无数阴差阳错,谁也难以料到下一个离开的人究竟是谁。
许云斜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平白无故许给顾依那么一句。
“我等你到初雪那日。”
若是真正到了初雪那日他回来了,又会如何呢?
他不晓得。
只是时候越久,脑海里顾依的模样越明晰,鲜活到几近挣出他的臆想,活脱脱站在他面前,而后轻狷唤一声“许云斜”。
春华渐渐由盛转衰,而后夏木阴阴、蝉鸣聒噪,转眼秋霜繁频,北琉以北的寒风呼啸过境,凛冬已至。
十月廿九,许云斜自希稳别苑中辞别,无意听见门外婢子的低声耳语:“可惜了年纪轻轻便赴死……那安王到底是臣子,君命不得抗啊。”
许云斜一凛,放缓了脚步。
旁边那个显然不信,问:“你怎知安王是赴死去的?难道咱们真的打不过北琉?”
“你不晓得,自开春王爷出征,陛下便常常同公子唏嘘,说什么自己欠下的命债,偏生是他去还,没几次不是红了眼角出来的。”
之后她们说了什么,许云斜未入耳半句。
——顾依是送死去的。
他想起最后一面时顾依急切的语调,以及……最后那滴泪。
穿过光阴,像是砸在了心口,震得生疼。
天光冷淡,长街上难得寥落,许云斜独自走着,忽而一僵。
细碎雪花徐徐飘洒,有如绵密雨丝,夹杂在稀疏的寒风里。
他仰首怔然,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真傻啊。”不知是说他自己,还是那个人。
这一年的初雪,似乎是提早了许久的。
十里长街落寞如斯,天地只余簌簌落雪的死寂。
三日雪方停,早已封城,连带早朝已辍,许云斜百无聊赖窝在府里,望满庭寸尺深的积雪。
“这雪下得真好……覆了所有的腌臜,都是一样的干净了。”许云斜恹恹捧着暖炉,随手扔下一卷典籍。
门外小厮嚼舌:“自打希公子的别苑处回来大人便冷着脸闭门不出,这是怎么了?”另一个懒懒接话:“谁说的清呢……天儿这样冷,今年可是不好过。”
“昨儿三弟托人送来的书信,说一切都好,母后且宽心。”顾俦抱着尚不知人间疾苦的毓珩,一本正经扯谎——他已经许久没有顾依的消息了。
“那就好,等谨儿回来,你可得好好让他歇一歇。”宋懿剥了柑橘喂给皇孙,一脸宠溺,“当初谨儿也是极喜欢柑橘的味道的。”顾俦别过脸去不忍再多言。
“闲暇时候你也多往妃嫔处走走,希连曜已死,只怕他女儿心有怨怼,这般禁足也好,免做出出格事情来。”皇后闻言笑着接话:“母后说的是。妾身已让希贵人每日抄录佛经,希望她能平心静气。”
宋懿颔首:“这是个好法子,皇后费心了。明龄,有句话哀家还是要告诉你,荣宠有度,才不致祸患。”这话摆明是说希稳的了。顾俦颔首:“孩儿这些时候在子齐处不过是略坐一坐,自会好生保养。”
他哪里有心思宠幸谁呢。
许云斜愈发寡寂,整个人好似消化的寒冰融于汪洋般堕在人群里,转眼温吞不见。
冬月里操持宴飨多了起来,许云斜随着大卿忙得脚不沾地,待得清闲时已是月根。
冬月卅日,他静坐檐下,望着一树寒梅,提笔抒愁肠:“疏梅不零落,已非去年人。”两行银钩没着没落地横陈在纸上,许云斜了无续句的兴致,搁了笔待墨痕风干。
“好一个已非去年人。”
有清朗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