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梦里不知身是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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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依初见许云斜这个名字，是在两年前的朝堂名表里。彼时还同顾俦打趣：“这般免俗的名儿竟还入了朝，皇兄实在心宽。”
“年纪轻，下边荐来的，保不齐能有些作为。”顾俦单手支颐，懒洋洋地答非所问。
顾依便笑一笑：“但愿？”
那时谁也没当回事情，直到顾依见了他第一眼，某日退朝。
许云斜一身暗色官服，面如冠玉，正侧身同另一人说什么，笑意盎然。他尚不足弱冠之年，一双杏眸波光潋滟，长身玉立。
顾依不觉驻足，顺口问了一句：“那人瞧着倒眼生，是……新荐的光禄寺少卿？”
“正是。”身边的太傅应一声，“听闻是大卿子侄一辈，大卿柳郢清廉，除公事外概不与其来往，这几日瞧着倒也沉稳。”
顾依颔首，转而换上了轻薄的笑意，话锋一转：“小王欲往玉笙楼一趟，魏太傅同去？”玉笙楼乃京华最荒唐的楚棺秦楼，魏因脸色一窘，尴尬一笑：“王爷且去罢，臣有政务在身不便同往。”心道能堂而皇之说起这个的普天下恐怕只有顾依了。
朝事烦杂，顾依很快在接二连三的或大或小变故里忘却了这个人。
再见便是因白鸾子。
顾依府里的人都是摆设，大多是期年放出去打发了的。白鸾子生性轻浮，私底下勾结了不少人，顾依看得分明，只是不愿同他计较。谁承想白鸾子却愈发大胆肆无忌惮，竟暗自筹谋同人私奔。
许云斜是个幌子，于顾依而言，于白鸾子而言，都是。
是以那夜顾依做足了戏，冷着脸进了许云斜府上。他记得许云斜脸上的强作镇定，心里不觉一叹：这样漂泊伶仃的人，若不尽早寻个靠山，只怕是早早堕成权贵争斗的替死鬼。
顾依记得他竭力稳住声音劝解：“臣不知白公子乃……王爷之人，一时疏忽。”
也记得他藏着惊惶看自己离开：“小臣恭送王爷。”
回府的路上，他禁不住一笑——那人跟从前，没什么区别。
许云斜，许云斜……云烟不见雾横斜。
低沉的呢喃随车铃声碾碎在无人的长街上。
那一夜发生了许多事情，顾俦急召，王公奚落，一夜之间，他是世人的笑柄。
他不甚在乎，从容过自己的日子。白鸾子最终大抵是跟着那人走了，他没再过问毫分。
后来啊……原打算设宴宽慰许云斜的，却又不知怎的惹恼了他，闹得不欢而散。
他尝不出流云曲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值千万金。
他只是隐隐觉得那人不应当辜负。
一晃，就是两年的光阴。
回忆是缱绻的汤汤春水，绵延过岁月荒芜的两岸，催生出或妖冶或清明的花儿。
岁月愈久，春水愈盛。
庄泰宫。
顾依咋了咋杯里的酒，问随他一道来探望太后的奉和长公主顾倩：“凤醺是何滋味？”顾倩婉转一笑：“情愁的滋味。”
顾依不理会她的玩笑，抬首看一眼天色：“入冬了。”
“是啊，又是年下。”顾倩的眼神迷离，“年年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吗？
依稀还记得是七八岁时候的初冬，他与顾倩顾俦三人在重华殿前嬉闹，父皇与母后静立在廊下。细碎雪花纷扬飘飞，落成安和的场景，母后呷一口酒，笑意盈然：“儿女承欢、夫君在侧。妾身此生何幸。”
只是至幸未必能至久。那年冬末，父皇忽染恶疾，前朝后宫一片混乱，母后心力交瘁，一夜平添了许多霜发。
那以后的每年，顾俦开始频繁进出书房与议政殿，再之后顾倩下嫁，三人就此离落。
“谨儿？”太后宋懿轻声唤他。
顾依回过神，站起身：“方才见母后歇息便与皇姊在外间等候，儿臣怠慢了。”
“什么怠慢不怠慢，你是越发客套了，也已许久不曾来过。”宋懿嗔他一句。
“是是是，母后教训的是，儿臣有错。”他说着扶宋懿坐下。“你忙得很，母后不怪你。”宋懿舒心展颜，“明龄委你以大任，你便好生佐着你皇兄。”
一旁未做声的顾倩忽而笑道：“母后哪里是不怪三弟呢，不过委曲求全罢了。”
“你这丫头惯会挑拨。”宋懿点上宁神的香料，眼底皆是笑意。
“皇姊说的是，儿臣疏忽了，日后一定勤来。”顾依弯起嘴角。
三人絮絮寒暄了半晌，宋懿忽而问起：“谨儿可曾有中意的女子？”
顾依一怔。
“你如今已廿四，府里没人，传出去到底不好，若是有中意的，母后便……”宋懿话还没说完，顾依摆摆手：“儿臣不怕耽搁，娶妻娶贤，儿臣不能草草了事。”
宋懿颔首：“这话也在理，也罢，母后再纵你些时候。”
“母后已有毓珩这个孙儿，就不必再催儿臣了吧？”顾依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宋懿脸色微微一寒：“你瞧瞧你皇兄而今，尽受那狐媚子蛊惑。后宫唯毓珩一个孩儿，岂不是教人笑话。”
那狐媚子指的自然是希稳，顾依心道他自个跟顾俦也好不到哪儿去，上次白鸾子的事儿是特地瞒了宋懿，若是叫她知道了，非得气出病来不可。
他没再说什么，附和着攀谈了会子，便离了宫。
很快到了年下，除夕夜，顾依拗不过宋懿，只得在宫里随母兄一道用了膳。
席间自是言笑晏晏，顾依冷眼看着在座位分高的嫔妃衣香鬓影拈风吃醋，目光一转，皇后林氏端然坐于顾俦身侧，气度雍容。顾依心知这位皇后恩宠不过尔尔，然一国之母，自然不必担忧什么。这样想着，他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于是悄无声息叫来小太监：“本王乏了，告诉太后一声本王先回府，明儿再来拜见。”
太后倒也未阻拦，只让他路上别耽搁了。
夜凉如斯。
青石阶，飞檐瓦。厅堂下悬了两只昏黄的灯笼，暗淡映着门外的热闹嘈杂。
地上积雪犹存，只当中空出窄窄的一条小道来，如那人一般落寞，无着无落。
顾依的官靴轻巧踏过那条小道。
“许云斜。”
那人一惊，站起身来撩衣要跪，却被一把扶起：“地上凉。今儿个除夕，那这么多礼数。”
“不知王爷深夜造访，羡平有失远迎。”许云斜紧一紧身上的风氅，拱手示意。
这几个月顾依不曾再叨扰过他，让他渐渐放下了戒备，眼下也坦然相对。
“想着你是一个人过，过来瞧一眼。”顾依四下一扫，“当真是冷清。”
许云斜邀他进厅，顾依推却：“时候不早，你过会便歇息吧。”
“是，恭送王爷。”许云斜迟疑着送他离开。末了临出门时，顾依回头抛下一句：“凤醺我尝了，还不错。”
许云斜定定看着消失在寒夜里的身影。
很快便是开春，冷冬的阴寒一散，人也跟着松快起来，心绪大畅。
顾依换上春衫，疾步行至顾俦身旁：“皇兄何事？”
与顾依的春风满面不同，顾俦冷着脸看他：“三弟，朕要亲征了。”
顾依的脸色也僵住了。
顺和五年，注定是波澜起伏的一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