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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枫叶荻花秋瑟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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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深秋最冷的一日,晌午又下起了倾盆雨,愈发萧索冷清。
昨日左丞希连曜被弹劾贪赃枉法,天子震怒,下令彻查此案,相关人等悉数牵扯出来。到最后,竟查到了青州太守许朝鹤与希连曜的往来。
旁人或许不知许朝鹤为人,许云斜却清楚他父亲从未跟希连曜有过来往,想来是从前立下的政敌想绝了许朝鹤的生路从中作梗。眼见得顾俦勃然,群臣无人敢谏,许云斜饶是心急如焚也手足无措,万幸这时候希稳瞒过顾俦给他递了雁信,寥寥数字:“忌入宫,寻安王。”
安王府。
顾依微有些着凉,午间小憩的时候长了些,朦胧听见一阵耳语嘈杂,而后又昏沉睡了过去。
醒来天色已不早,小厮一脸难色踅进来:“王爷歇息时许大人来访,奴才叫了您几声,瞧您身子不适便劝他回府。许大人执意要等,此刻仍在门外。”
顾依蹙额:“哪个许大人?”
“光禄少卿。”
他缓了缓神,披上外衫走出去。
许云斜笔直站在檐外,浑身淋得湿透,却不曾挪动分毫。看见顾依,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许久才艰难道:“望殿下……还家父一个清白。”
顾依凝神一忖:“青州遥远,便是皇兄要查也须得些时日,清者自清,我且想一想法子,你进来罢。”
许云斜好容易才攒出不成型的笑:“不了,小臣实在狼狈,先谢过殿下。”
“无妨,进来暖暖身子,若是你垮了,节骨眼上谁还顾得上?”顾依说着回头吩咐了小厮,“叫他们熬一碗姜汤来。”许云斜推辞不得,只好随他进了内室。
内室摆设极为简单,窗明几净,全然不似顾依平日嚣张为人。许云斜无心张望,规规矩矩立在门边。
“衣裳湿了?”顾依问他。
他摇头:“里头是干的,回府整顿便是。”
“嗯,喝了姜汤便抓紧回去罢,路上莫耽搁。”顾依颔首,淡淡道。
他接过小厮送来的姜汤,轻声道谢。那汤暖得喉头滚烫,连同五脏俱舒缓了下来,许云斜轻轻叹口气,动一动僵住的手指。
“教他们备轿送许……”顾依顿了顿,颇有些赧然看向许云斜,“你字甚么?”
许云斜愣了愣:“……羡平。”
“嗯,送羡平回去。”顾依面不改色继续吩咐下去。
“不必了,臣自行归去便是,不必劳烦。”他连连推却。
最终还是没能拂了顾依的意思,许云斜极不自在地坐在轿中,实在拿捏不准那位安王的心思。
“王爷待大人不一般呢。”随行的小厮突兀开口,见他一脸茫然,笑着释了缘由:“平日里来求王爷的人不少,这般待遇的却只有大人一个。大人不必郁郁,王爷既有了吩咐,自是定能帮扶大人一把的了。”
“这般么?”许云斜稍稍宽慰,“安王可有何情钟之物,也便我投其所好。”
小厮想了想:“王爷平日里最难捉摸,奴才一时也拿捏不准,不若大人自个一忖,兴许能称王爷欢心。”
许云斜应了声,垂头回顾同他接触的这几次——流云曲,狐火……仿佛他好酒?想着自个儿府上还有希稳前些时候赠的凤醺,许云斜心里渐渐有了底。
三日后,与希连曜一案相关者或处斩或关押或流放,其间并未有许云斜的父亲。
听闻消息之后,许云斜身子一垮,径直坐在了石阶上。
晚风已凉透,摇曳一树红枫,纷扬落叶停在他肩头发梢,光阴仿若留驻。
待他回神时,泪已干了。
“一举诛杀希连曜一党,皇兄可还称心?”繁冗棋局,顾依挑眉看向冷脸的顾俦。
顾俦抬眼:“你平日可从未替谁多说过一句话。”
“那许羡平毕竟与希稳结交,希稳开了口,教三弟怎推辞?”顾依手指清脆一搭,吃了一子。
顾俦轻嗤一声:“子齐亦有错处,待朕回去好好惩处。”
“到底美人,才有了恃宠生娇的资本不是。”顾依见他皇兄了无不快的意思,胆子也大了起来。
“若不是子齐,朕还真不晓得希连曜狼子野心……当年朕初临位时他还忠心耿耿,此一时彼一时,当真寡义。”顾俦唏嘘。“但凭他狠下心让希稳入宫又绝了父子之情,便可见一斑。”顾依似笑非笑。
顾俦露出倦色:“今儿就下到这,时候不早,你且回去罢。”
顾依出殿时正遇上希稳,那人冲他招摇一笑:“可记得改日好好谢我。”
“是是是,一定一定。”他满口应承。
甫一回府,管事便上前来:“许大人投了拜帖,王爷的意思……”“自然要见。”顾依心情大好,“前几日赎的丫头都送出京去了?”
“是,王爷不必挂心。”
若是许云斜没记错,这是他同顾依的第三次会面。
“羡平此来只为谢王爷大恩,特携陈年凤醺请殿下笑纳。”他有模有样客套一番。顾依闻言笑一笑,眉眼璀璨,襟口金丝绣的云纹熠熠耀着流光。
他一笑,许云斜便没了底气,眼神犹豫起来。
“本王收下了。”顾依勾起嘴角,声音低沉,却是上扬的语调。
“若无旁事,臣不便叨扰。”许云斜局促开口,不料顾依倏地站起身,他不知所为,只得跟着站起来。
顾依负手绕至他身后,许云斜墨发高束,露出雪白的后颈,他看得分明。
许云斜不知他意欲何为,大气不敢出。
半晌,顾依才半调笑开口:“本王无天赋,喝酒也只是个囫囵,在本王口中,流云曲也好凤醺也好,皆是同样的味道。之所以在此下功夫,只因某人好酒。”
许云斜听得胆战心惊,回头看他。
顾依复又一笑:“有时本王真是庆幸,亏得你是好酒,我还能在皇兄那里讨来混个佯懂,若是琴棋书画什么,可当真是要搬空整个王府了。”
许云斜又是一懵,战战兢兢问他:“……王爷此话何意?”
“没什么,随口说说,你别太放心上。”顾依摆摆手,耳根微微泛红。
“……是。”许云斜迟缓应道。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变相在表明什么?他府里那样多的鸟雀,难道还觊觎一个不应当有这种牵连的朝臣?然而笃定之余许云斜又有一丝怀疑,毕竟他这一张平淡无奇的脸从来没招惹过什么是非,或许是顾依情况惯了,言语放肆也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