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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只愿君心似我心 ...

  •   春意渐浓,顾依的伤势也逐渐好转,只是仍不上朝。朝堂风声自是许云斜事无巨细地绘声绘色一番,倒也算顾得上。
      是日下起了细雨,绵绵密密潜进颜色尚翠的春草之中,泽苍生于无息。
      许云斜坐在车中,颇为倦怠地合上眼——昨日似乎受了凉,晨起便有些不爽快。
      行至远宜街,车猛一颠簸,停了下来。
      许云斜本就厌烦,探一探身撩起幕帘:“何事?”
      驾车戎仆不知所措看向他:“大人,这如何是好?”
      远宜街不是要道,故而并不宽敞,仅容一车通行,迎面却有马车拦路,只看是两方谁能退让了。
      迟疑间对面人已露面,正是十六位大将军白裕。
      许云斜极不耐烦:“有劳白将军暂且一避。”
      白裕却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登时变了脸色:“许大人的意思,是不肯避让了?”
      许云斜淡淡笑道:“白将军这话有些莫名了。你我皆历循正三品,何故非要强求羡平呢。”
      那白裕是何人?身出将门世家,未加冠便已声名赫赫纵横沙场,自然不会将他一介文官放在眼里,冷哼一声。
      气氛胶着,许云斜身边小厮低声劝他:“大人,白将军毕竟武将,不若……”许云斜笃定地摇头。
      武将又如何?纵然东齐崇武,也不见得他许云斜处处低人一头。更何况……要不是白裕,顾依哪里会平白受了伤。
      白裕忽而戏谑道:“途径远宜街的唯安王府一处,许大人莫不是……”
      许云斜心一揪,指节死死扣在衣角。
      白裕轻浮一笑:“前些时日闻得安王榻上豢了只兔子,我还当是谁。”
      “白将军空口无凭,可别恶意中伤。”许云斜不紧不慢自袖中取出顾俦手谕来,“陛下遣羡平同安王商议祭祖之事,却不想将军如此误会。若是陛下御令还作数,便请白将军让一让罢。”
      白裕半晌才讪讪上了车吩咐掉头。许云斜松一口气,倚在座上翻开所谓的“御令”——分明是白纸一张。
      到安王府时雨已停了,顾依老远便瞧着他板着脸,没忍住问他:“这是怎么了?”
      许云斜心里堵着一口气,如实说了一遍。顾依咂摸半晌,眯眼笑一笑:“我晓得了。等过几日我身子好些,咱们还是去城南。”
      见顾依开口,他也不便说什么,只是挨着顾依坐下,规规矩矩陷入沉默。
      顾依嗅到他身上淡淡的一点酒香:“你去酒坊了?”
      “嗯,没什么看上眼的,就作罢了。”顾依闻言道:“我这儿倒还有先前希稳送的折春,小酌几杯可否?”
      许云斜迟疑看他:“你身上还伤着,成么?”
      他牵着许云斜到后堂去:“太医说无碍。”
      酒盏准备妥当,许云斜饶有兴致盯着剔透的酒液:“从前没试过,倒也新鲜。”
      “前些时候送来的,大抵是新酿的。”顾依呷一口,蹙额,“比狐火差些。”
      他便笑:“从前你不是说品不出来什么的,而今这也算是出了师了。”
      顾依颇为认真地颔首,将他面前酒盅斟满,惨淡日光透了窗棂斜斜洒入屋内,许云斜的发梢被映得晃眼。
      一壶酒见了底,顾依只觉得心肺都要烧起来,骨子里暗流汹涌,再难压抑。两人已经纠缠在一处的时候,他才朦胧忆起希稳的话来——
      “折春么,自然是极好的东西。”
      “你可别自个吞了独食,记得跟羡平一道。”
      “来日自有你谢我的时候。”
      帐幔垂下,印着交叠的人影,水一般漾起暧昧的涟漪。

      许云斜做了一个朦胧的梦。
      梦中他一个人走在青石路上,细雨微冷,天光暗淡。
      忽然听见巷中有异响,他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却发现是希稳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纠缠的难舍难分。
      希稳看见是他,从破碎的呻吟声里挤出笑来,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席卷,一切归于混沌。
      许云斜蓦地醒过来,惊动了一旁的顾依:“睡得不安稳?”
      他平复下来,摇一摇头:“什么时辰了?”
      “三更,还早。”顾依睡意渐起,安抚似的搂着他,复又沉沉睡去。
      许云斜合上眼听他清浅均匀的呼吸声,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
      再醒时天已大亮,顾依换了衣裳走进来瞧他,一脸餍足:“身上难受吗?”
      许云斜面色一烧,别过头不理他。
      顾依在榻边坐下:“手给我。”
      许云斜半信将疑地伸出手去,看他将一串艳红如血的相思子系在腕上,忽而展颜开口:“日后若我逮着你偷腥,可有的罪受。”
      十四颗相思子圆滑剔透,许云斜忽然想起希稳来。想起当日希连曜被囚获罪,他一身红衣堂皇闯入皇后殿,求顾俦放希稷一条生路。
      仿佛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说不清嫌隙从何而起。大抵是他同顾依在一起之后。希稳多少有些风流成性,言语轻佻。他不晓得是否会觊觎上顾依。
      于是细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低头扣上顾依的手。顾依难得沉默,二人静坐许久,许云斜用过午膳方才离去。
      回府后小憩了盏茶工夫,小厮蹑手蹑脚来到门前,跟守门的婢子轻声交谈。许云斜没了睡意,扬声问:“何事?”
      小厮推了门进来:“大人,希公子邀您一聚。”
      他愣了愣,少顷才应一句:“好。”

      许云斜到景安堂时正是未时一刻。这是顾俦指给希稳的一处别院,说是金屋藏娇也不为过。希稳见他见希稷大多都是在此地。毕竟哪里也没有过臣子探视袖臣的先例。
      希稳懒散倚在阑干上看湖中的游鱼,见他过来也不动作,只是轻声道:“坐。”
      他依言坐下,希稳将手中鱼食投尽,这才不紧不慢看他一眼,伸手折一折他衣襟,露出些许暧昧神色:“别让旁人瞧见了。”
      许云斜反应过来是昨夜留下的痕迹,微觉尴尬。
      “顾依平时顾忌多得很,怕是酒后乱了性罢?”希稳今日破天荒未施粉黛,眉眼略显憔悴,眼波却依旧顾盼生光。
      “你给的折春。”许云斜语调里辨不出情绪来。
      他便颇有些讪讪,生硬道:“你情我愿的事儿……”
      许云斜没料到他会一时语塞,安慰道:“我没说怪你。”
      希稳伸手拂去他肩上的浮尘,冰凉的温度透过春衫依稀可辨,许云斜几乎下意识翻手抓住他腕骨。
      触手一片嶙峋瘦骨,许云斜被唬得不轻,匆匆开口:“怎么瘦成这样?”
      他抽回手,死死绞住衣袖,一言不发。
      许云斜只觉鼻腔酸涩,低低道:“何苦作践自己。”
      “你今日来赴约,我已知足了。顾依是个靠得住的人,别管旁人说什么,你心中有数就好。”他这一席话有些莫名,许云斜不知如何回应,只怔怔看着他。
      希稳疏离一笑:“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我晓得。”许云斜脱口而出。
      眼下偌大的院落只他二人,希稳叹一口气:“你说我图的什么?”
      “至少……陛下待你是真心的。”许云斜好言劝慰。
      希稳再抬眼时已满是讥讽:“顾俦真心?你且去问一问这位好陛下,除却这副皮囊,除却这浪荡的性子,他眼里我还有什么?你以为他有多喜欢男人,不过是贪图颜色一时兴起罢了!”这些话,于往日的他而言,该如何说出口呢。这样一个不堪的他,这样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许羡平。
      有冰凉的泪痕洇湿了衣袖。
      许云斜从未见他哭过。这些年,他怀着一腔入仕的赤子心却被送入宫中,被希家践踏侮辱,被妹妹陷害,被父亲弃如敝履,都不曾落过一滴眼泪。而今却仿佛将一世的泪都流尽了。
      或许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他是为顾俦而哭的。许云斜这样想着,伸手缓缓抚上他颤抖的脊背。

      翌日上朝,顾俦气定神闲道:“听闻昨日白将军闹了笑话?”
      许云斜手一抖,险些将玉笏扔了出去。
      白裕张口欲辩驳,却被顾俦生生止住:“朕都晓得了。你与许卿皆位列三品,能有此举可是自恃功高而目中无人了?”
      “臣惶恐。只是臣有要事待办,故而有所冲撞,陛下明察。”白裕慌忙行礼。
      “罢了。白将军到底是年轻气盛。朕想着便将你手底精兵调七成随祝将军操练统管,你可有异议?”
      “臣不敢,陛下圣明。”
      幸灾乐祸自然是有的。许云斜竭力压下笑意,忍不住朝顾依那里瞥了一眼。
      顾依今儿是伤好后头一次上朝,此刻只垂头沉思着,背影依旧挺立。只是身形稍减,亦是风华无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只愿君心似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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