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名惠寅

7、第七章 比起英美治

　　比起英美治下的公共租界，法租界格外会玩些。
　　赛马、跑狗、回力球、弹子房、夜总会、赌场性质的俱乐部。
　　从丽都出来还不到晚上七点，比白西桥预估的时间更早些，约好八点跟夏光昭在亚尔培路的回力球场见面，索性和阿烈到附近寻家小吃店打发时间。
　　他们起先听人讲南方菜色普遍偏甜，略担心吃不惯，真到了上海，发现但凡中国有点名堂的菜系在这里都吃得到，租界里海派西餐馆更是随处可见，阿烈尤其喜欢俄国餐馆里的罗宋大菜，酸甜浓郁，分量十足。
　　两人进包厢关起门，阿烈肃然紧绷的表情松动，他打量白西桥抿嘴直乐：“头一次见到大哥跳舞，开始的时候像打拳。”
　　“我跟上拍子就不错了，比不得鸿少爷。”
　　白西桥端起茶杯，稍显窘困的摇摇头。
　　“鸿少爷……”阿烈努力搜寻词汇：“跟传闻很不一样，他有点……”
　　“小孩子气，并不惹人讨厌。”
　　脑海里浮现裘鸿站在池畔笑起来的样子，暗夜都透出光来，白西桥神情软化，墨色睫毛轻轻扑扇：“傻乎乎的。”
　　他忽视掉心底因为明天午餐而升腾的期待。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做，同门之谊越简单越好，如果日后有机会他会很高兴与裘鸿加深了解，但不是现在。
　　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法租界共有三十家大小赌馆，其中九家挡手狼狈败在他面前，赌场也蒙受重大损失，这个比率基本是法租界赌博业能容忍的极限，就算现在出门被砍白西桥都不会觉得奇怪，他敢来，就没想过完整无缺的回去。
　　要不是罗祐棠，白西桥死也不愿意将裘鸿牵扯进来，见面之前，是唯恐给同门师兄惹麻烦，见了面，又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却很难讲，白西桥没心思深究，他面临的困难越来越多。
　　他需要钱，就去赌场赢回来，可是直接带钱走不现实，银行汇票在东北沦陷区又没法用，打算买急需品，不但钱不够用，运输也是个大难题。
　　总会有解决办法的，还有位重要人物白西桥尚未去拜访。
　　他和阿烈租住的公寓在白赛仲路，看中这里闹中取静，产业主人又是公董局挂职的洋富商，租金翻倍的贵，好处是三教九流轻易不敢来闹事，跟洋大人正面对上，十之八九要吃亏的。
　　裘鸿没带保镖，自己开辆时新的小汽车慢慢悠悠兜过来。
　　这几年富胜俱乐部风光无限，裘鸿模样漂亮，喜欢穿浅浅淡淡的颜色，在挡手们一水儿的深蓝烟灰里愈发光鲜，法租界里人人喊他鸿少爷，喜爱他的自然不少，嫉恨他的也挺多，裘鸿知道只要待在租界里就没人敢轻易惹他，那天熟客谈到孟九在动梅英华脑筋，裘鸿才对此人上心。
　　扒党小子跟了孟九两天，上午向贵叔报告从孟九私宅出来三四个面向凶恶的打手，尾随他们，发现这些人在白赛仲路集合，都换上人力车夫的装束，拉着空车乱跑。
　　“他倒是第一个耐不住性子的。”
　　被贵叔摇醒，死活赖床的裘鸿翻个身，宽松睡衣翻上来露出截后腰，贵叔赶紧将睡衣拽下来以防他着凉，不轻不重拍一巴掌，“我的少爷，您还不赶紧起来去救白先生？”
　　裘鸿闷笑，脸埋在枕头里。
　　“放心，我可舍不得白西桥死，贵叔你是没见过跟着白西桥的人，谁都能看出来是狠角色，三四个人不够的，肯定要等其他帮手汇合，再躺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
　　贵叔没法子，只得顺着他赖够起床，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看到门外排列两边的黑衣壮汉裘鸿立即翻翻眼睛，吩咐给兄弟们辛苦钱，回家休息去，贵叔拦在车前紧张得青筋爆出，裘鸿自车窗探身出去，压低声量。
　　“他们伤不到我，救援白西桥这件事，必须看起来是个巧合。”
　　他敛尽笑容，盯住贵叔的眼睛，僵持片刻，贵叔往旁边退开，叮嘱他要小心对方有刀，裘鸿用力点头，眉眼弯成月牙钻回车里。
　　汽车沿着米黄色围墙开到公寓弧形的红漆大门，梧桐树细细筛落树影，在地中海风格的公寓表面恬静斑驳。
　　裘鸿下车按门铃，余光扫过另一边围墙转角处胡乱丢着三辆人力车，铃声久久的响，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自内侧开条门缝，看裘鸿衣着华贵脸上立即堆笑：“先生您……”
　　阵风拂过，树影婆娑，公寓内院突然传来嘭一声巨响，紧接着响起刀刃砍劈砂石刺耳的呛啷声。
　　裘鸿面色骤寒，一脚踹开大门硬闯进去，被门板撞倒在地的年轻人唉唉叫疼，裘鸿没理会他，冲进四方型庭院，公寓前矮后高两栋建筑，中间庭院，两侧各有连廊链接，裘鸿左侧连廊上五个壮汉正挥刀追逐白西桥，两人视线相撞，白西桥顾不得其他，扑到栏杆边缘朝裘鸿挥手大喊：“你快走！”
　　刀尖直刺他后背，白西桥闪避，刀子戳中栏杆火星四溅。
　　裘鸿后退几步蹬地助跑，踏墙借力上纵，伸手勾住公寓二层最边缘的窗台，敏捷爬上去，跨大步踩到连廊栏杆，他动作轻灵迅速，追着白西桥的几人还未反应过来，裘鸿扬腿扫中距离最近那人后颈，顺势旋身落进连廊，使足力道朝车夫打扮的汉子挥拳勾击。
　　他出手凶悍利落，又是意外偷袭，接连放倒三个，白西桥压力大减，他动作不如裘鸿那般行云流水，但质朴狠辣，伤在他手底下的不是手折就是脚断，哀嚎惹得几扇窗户打开，女子尖声嚷嚷洋文。
　　白西桥拉住裘鸿的手就跑，两人转过连廊，奔进对面公寓希腊风格的拱门里，裘鸿发现他衣衫破损还有血渗出来，急问：“保护你的人呢？”
　　“去银行办事还没回来。”
　　毫不停顿拽着裘鸿狂奔到公寓尽头，顺楼梯冲到地面庭院，赶来拦截的两个人被白西桥和裘鸿双双踹倒，互相抓着对方转了个圈，调换位置再补一脚。
　　“巡捕马上就会来，先跟我走。”
　　裘鸿见白西桥行动灵活，不像伤得很重的样子，又有了玩笑的心情：“身手不错嘛，该派二十个人来解决你……”
　　话音未落，敞开的大门闯进来一大群短衫撸起露出纹身的汉子。
　　白西桥轻而快的瞟他一眼，裘鸿尴尬的耸肩。
　　心想他肚子里必定在骂我乌鸦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