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名惠寅

6、第六章 曲终，舞池

　　曲终，舞池周围掌声如雷。
　　从他们三个开始跳，其他人自动自发将场地让出来围观，大班趁机教训新来的货腰女郎：“看到哇，想红就得舞跳得好。”
　　梅英华熟练周到的朝客人们鞠躬致谢，裘鸿拽着白西桥的衣袖偷偷溜出舞厅，发现阿烈跟在他们后面，裘鸿索性抓着白西桥狂奔，边跑边回头瞧着被弄懵的阿烈哈哈笑，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可爱又惹人恼。
　　白西桥打手势示意阿烈原地等候，自己被拽到外面，不禁暗自叹息，在这里他总是被拖来拉去，主动权尽失。
　　庭院里兰花吐芳，夜风轻寒。
　　裘鸿熟门熟路将他带到泳池边，里面注满了水，然而天气还不允许人们跳进去游个痛快，裘鸿丢开白西桥，自顾自蹲下舀起冰冷的池水往脸上扑，跳舞激发的燥热慢慢褪却，扭头看到白西桥警觉的环视四周，眉骨利得刀子一样。
　　“夏天热的时候泳池会有露大腿的姑娘走来走去，所以这片区域没有任何遮挡视线的障碍物，是丽都为招揽客人改建的。”
　　他站直转身，啪啦啪啦甩手：“有人靠近，很远就会被我们发现，谈话最合适不过。”
　　白西桥递给他手帕，眉目间锋锐敛尽，略显拘谨的扯动嘴角。
　　“如果不是事态紧急我绝对不会去富胜给你添麻烦。”
　　“猜得到，你那么嚣张连挑九家赌场都赢了，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如果你不去富胜而是去我家里，现在我的麻烦更大，可以说重点了吗？”
　　裘鸿擦掉脸上的水，将半湿的手帕抖开来回扇，白西桥觉得比起让手帕速干他更像在玩。
　　“罗祐棠。”
　　手指倏忽僵住，裘鸿瞪圆眼睛，很难理解为什么这个名字会迸出白西桥的嘴唇。
　　眼前的男人胆识过人，身份来历他并不知晓，但白西桥应对天女散花的方式基本是裘鸿的镜像，无论是单手捞牌的动作，还是得手即藏的谨慎，甚至釜底抽薪的把戏都一模一样，有个答案最容易解释。
　　师出同门。
　　裘鸿是沈一指的独门弟子，但师父去东北四年了，再收个他喜欢的弟子也不奇怪，万一师父收徒就看脸呢？
　　“他呀，欠富胜俱乐部有……三十万了吧，原来是你的朋友……”
　　“不是我的朋友。”
　　白西桥斩钉截铁与罗祐棠划清界限，略显烦躁的皱眉：“三十万欠款能不能延缓一阵子？给他半个月时间筹款。”
　　这可有意思了，大费周章创造和他见面独处的机会，只为给不是朋友的罗祐棠说情？白西桥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
　　垂落睫毛，眼珠转了转，裘鸿腹内计较已定，继续挥动手帕风干。
　　“我是富胜的挡手，这件事容易办，但我得提醒你，罗祐棠那样的赌鬼，不见棺材不掉泪，早晚输得倾家荡产，就算我拒绝他来赌，也会有其他赌场愿意敞开大门。”
　　裘鸿流露出明显不高兴的神色，情绪都写在脸上，白西桥奇怪这么容易被看懂的人怎会做得来挡手，每天跟各方势力周旋虚应要戴起假面具才好。
　　“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
　　白西桥踌躇片刻，手捂衣领：“等不起，等罗祐棠这件事结束，东西才能还给你，那枚建国通宝乃宋徽宗时期铸成，世间不超过十枚，是我心爱之物，当做抵押勉强够格。”
　　“你知道你从我这里偷走的东西是什么吧？”
　　用力甩了下白西桥的手帕，裘鸿气鼓鼓质问。
　　“听师父详细讲过。”
　　愧疚漫过白西桥面庞：“若非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动这件东西。”
　　“你自己都不觉得矛盾吗？罗祐棠跟你非亲非故，你为他来闹我的场子还威胁我？”
　　裘鸿恨得直跺脚，白西桥没说话，仅仅闭紧嘴唇望向他，那种决绝坚毅的神态裘鸿在自己师父脸上同样见识过。
　　木已成舟，决无更改。
　　想继续套情报就得暂时退让。
　　“总之！我不开心！”
　　裘鸿蹙眉，白西桥目瞪口呆，腹诽你是三岁小孩吗？本该厌烦但裘鸿实在生得好，闹起脾气神态间别有风情，绿水涟漪，荷尖滴露，秀雅清俊，纯真可爱。
　　苦思冥想后他僵硬哄劝：‘“是我不对，请你吃饭好不好？”
　　未料裘鸿立刻笑了，像是怕他反悔约定明日午餐，索要白西桥地址讲好十一点去接，两人再没什么可说，白西桥道别先行离开，走出去不远被叫住，他转身，池畔裘鸿笑意盈盈，水波浮游的碎光柔化身体轮廓。
　　“那一位是不是还到处找人打架？”
　　“没有，他现在，不打自己人。”
　　白西桥稍等，见裘鸿扭脸凝视池水，转身走开，如果他回头，会惊愕的发现裘鸿整个人脱力，跪坐在池畔抖个不停。
　　等到梅英华找过来，裘鸿已经平静许多，抱腿而坐，额头顶着膝盖。
　　梅英华拽出他手里攥紧的手帕，浸透池水硬扳起裘鸿皱成团的脸擦了擦，放软声调轻问：“得到答案了？”
　　点点头，裘鸿仿佛嚼着米花糖似的含糊出声。
　　“这几个月师父都没有信，只有报平安的电报来过两封，白西桥肯定是熟悉师父的，我故意问他师父是不是喜欢找人打架，他说没有。”
　　打嗝般噎了一下，裘鸿抹眼睛：“也答得出师父常挂在嘴边的话，不打自己人，报平安的电报九成是真的，师父没事。”
　　“那你们师兄弟相认了？”
　　“怎么可能，他现在惹那么大麻烦，装作毫无关系更有利，起码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我能庇护他。”
　　裘鸿蓦然抬头：“对了，白西桥要求我延缓催讨罗祐棠的赌债。”
　　“罗祐棠！？”
　　梅英华倒吸口凉气：“那我们的计划……”
　　“照旧，又没要求我别收购罗家的棉纱厂，白西桥为什么帮他我不知道，但罗祐棠需要延缓半个月凑钱还债，十之八九是要卖掉棉纱厂，我们的方律师早就开始着手收购事项，我反倒是担心无法在期限内弄到足够的钱……哎呦！”
　　他脸颊被梅英华掐住用力拧，手舞足蹈哎呦哎呦的叫，梅英华松开，朝他娇俏的耸鼻子，湿手帕塞进裘鸿手里。
　　“我办事，什么时候不是妥妥帖帖的？倒是你呀，卖我个面子，跟白西桥在丽都正式较量一下，时间嘛，不如定在周末，放出风去他自有丽都大老板罩着，你不用时时担心师弟被干掉，我也能在老板面前邀功，就算不在丽都做事，关系人脉不能断。”
　　斜睨噘嘴搓揉脸颊的裘鸿，梅英华不由得叹气。
　　“你俩要是真能出台子，怕是全上海的小姐姨太太们抢着送钱给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