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名惠寅

5、第五章 钱宗耀从会

　　钱宗耀从会议室出来只觉头痛欲裂。
　　他不年轻了，浆过的硬领妨碍顺畅呼吸，钱宗耀宁可委屈自己也不肯松掉纽扣，露出雪白衬衫下松弛堆叠的皮肉。
　　通商银行的呆账问题越来越严重，钱宗耀怨怪去年外商银行借口缺少寸头，趁通商银行晚上扎帐，强借一箱箱的金条银条，租界里做生意的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外国人，他只好照批。
　　结果呢，金银出去就再没回来，孔祥熙倒将白银外流造成通货紧缩导致大批工厂倒闭的帽子扣在他脑袋上，特意从南京派人来发难，就好像他能左右上海经济似的，如果他钱宗耀真有这本事，孔祥熙怕是要换副面孔说些好听的。
　　经过会计科，一个三十多岁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窜出来和他并肩走，钱宗耀暗暗叹气，通商银行里没能力走人情进来的职员不少，这位王大少格外招摇，整日吹嘘他老子是东北的陆军中将，背景硬得很，他说也说不得，只好减少接触，偏王大少认为跟银行总经理说说笑笑很有面子，无事也要硬聊几句。
　　“波士，今晚一起到富胜瞧热闹去。”
　　他兴致盎然的比划：“你肯定也听说这几天有个小子到处砸场赢钱，昨晚去的就是富胜，你猜怎么着？被富胜的挡手给收拾了！”
　　王大少兀自拍掌大笑，全不顾很多职员皱眉看过来，钱宗耀表面敷衍，内心暗想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摆出和我平起平坐的样儿！
　　“我朋友讲挡手是险胜，今晚上富胜免不了又是一场千门对赌，好多年没撞见过，最红的货腰女郎也没这个好看。”
　　他直跟到钱宗耀的总经理办公室，才余兴未尽的迈着他那硬拗出来的八字步离开。
　　钱宗耀绝不肯自降身份去跟王大少去富胜，但就如那个纨绔子弟所说，千门在上海扎根几十年了，两大千正坐镇，无论是法租界还是公共租界，赌场兴旺发达，千门高手都忙着去管理赌场，有纷争自有千正来裁决，外人想看千门对赌这种新鲜刺激的热闹还真是机不可失。
　　比起赌场，钱宗耀更喜欢在前途上下注。
　　他敏锐的觉察到这是个机会，富胜俱乐部是上海滩最大最奢华的赌场，今晚将汇聚数量惊人的权贵豪绅，如果他能得到足够的存款，便能够暂时弥补呆账造成的资金周转缺口。
　　如料想般富胜俱乐部里挤满了人，精心烹制的中餐和西餐、地道法国葡萄酒到绍兴酒、鸦片、雪茄，都可以免费享用，还有那些年轻漂亮的侍应生与荷官，他们挂着职业笑容穿行在赌客间，与奢华富丽的装饰极其相衬。
　　与之对应的是进门最少要买二百元的筹码，钱宗耀掂掂那一叠圆形小陶瓷片，银行职员一个月薪水才拿二十元，连走进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钱宗耀到处与名流攀谈，他们不免要谈到这里的挡手，那位“漂亮人物”，至于那些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早就按捺不住问侍应生鸿少爷在哪里。
　　每个被问到的侍应生都暗暗苦笑。
　　今夜，裘鸿根本就没来富胜。
　　火柴杆燃尽被丢弃在水晶烟灰缸里，和里面横七竖八的焦黑余烬作伴。
　　那是最后一根火柴，裘鸿连空盒子都丢掉，开始不断开合折腾他的珐琅烟盒，被转台过来的梅英华照手背扇了一巴掌，从里面取只烟叼在唇间。
　　“你确定在丽都能等到人？”
　　梅英华摸出打火机点烟，对面裘鸿将珐琅烟盒丢在桌面，他占据环绕舞池最隐蔽的座位，原本是存心让白西桥好找，等到现在觉得不如抢入口的位置坐更好。
　　“肯定，那家伙到其他赌场是为了赢钱，来富胜是另有目的，不如说我才是他跑去富胜大闹一场的理由。”
　　裘鸿摊在红丝绒沙发椅里，因为无聊仿佛失水的花那样萎靡不振。
　　“我没刻意隐藏行踪，如果白西桥想找一定能找来，我可想不出还有哪里比在丽都见面更好，不耽误你的生意，而我需要你壮胆。”
　　他撅起嘴，梅英华咯咯的笑出声，反问：“我？给你壮胆？”
　　“白西桥吓坏我了。”
　　裘鸿懒洋洋的，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的回应：“英华，你在我就有底气，有件事，我不想将它摆在明面上谈论，又不得不去弄清楚，如果结果不好……”
　　“那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的。”
　　梅英华起身朝他伸出手，近乎溺爱的微笑：“来吧，陪我跳支舞。”
　　裘鸿量身裁剪的白礼服在灯光里透出淡淡青色，梅英华泛着珍珠灰色泽的旗袍搭配香槟金天丝披肩，两人走进舞池，宛若朦胧月色般轻柔恬静，琴键奏响的音符雀跃着跳出。
　　他们听到，并认出乐队将要演奏充满激情的探戈舞曲。
　　云海沸腾般翻卷，满月妖冶的暗红。
　　鞋跟撞击地板，他们每寸肌肉都迸发出强劲的力量，腰肢拗出柔韧的线条，仿佛两头皮毛华丽的豹子绕着圈子寻找机会致命一击，梅英华挑起的红唇危险而迷人，裘鸿闪动的眸光快速掠过锋锐。
　　踏住节拍两人冲向对方抬手紧握，头颅猛朝后仰，互相拉扯着归位，立即滑出流畅花哨的舞步。
　　毫无疑问，探戈这种炫耀力量与技巧的舞蹈更合他们好斗的天性。
　　轻盈快速的旋转，优雅漂亮的甩腿，配合默契的交叉步，他们是舞池里最光鲜亮丽的一对。
　　谁能想到呢？棚屋里乱跑的野小子和野丫头，有一天会跳得比绅士小姐们更美丽。
　　低沉优美的大提琴泛起颤音，裘鸿跟住节拍将梅英华旋飞出去，香槟金披肩长长的流苏划过空气，她旋转的视野里突如其来出现一张面孔，有着陡峭峰峦般凌厉的英俊。
　　梅英华立刻认出了他，神秘莫测的女性直觉向来不讲道理。
　　白西桥。
　　嫣然一笑，梅英华反手捉住裘鸿往前拽半步，另一只手牵起白西桥垂在裤缝的手掌硬拖进舞池。
　　起初他有点狼狈，根本没想到梅英华会捉他跳舞，但白西桥撞见裘鸿那双淡色含笑的眼睛立即镇定下来，将舞蹈视为挑战，极其迅速的跟上节拍。
　　裘鸿将梅英华猛然拉近，视线与白西桥交缠，繁复潇洒的几个前后甩腿仿佛开屏的孔雀，尽情展示华丽绚烂的尾羽。
　　披肩流苏飞扬，握住梅英华另一只手的白西桥施力争夺，裘鸿跟住半旋的女伴，在白西桥和梅英华交错往返的舞步里靠近，看准时机加入，梅英华踢腿间被裘鸿带进节奏，她被这两个男人夹在中间步调不乱，与白西桥跳几个节拍，又与裘鸿踩几个鼓点，他们最终配合起来花费的时间少得惊人。
　　前进，前进，后退，后退，旋转。
　　梅英华抬腿后仰，裘鸿和白西桥同时伸出手臂，支撑她完成一个优美的后空翻，落地两个男人同时抬高与她相握的手旋身，他们俩不可避免的贴近。
　　在彼此眼中发现了自己的倒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