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名惠寅

4、第四章 车子还未停

　　车子还未停稳，裘鸿推门就跑。
　　穿过葱茏树影冲进富胜俱乐部的奢华大门，侍应生领班看到他眼泪险些淌下来，不顾礼仪蹦起来朝裘鸿招手。
　　“人呢！？”
　　衣领微敞的裘鸿低吼。
　　侍应生领班急忙往旁边大理石柱一指，裘鸿滑步抢到，手掌猛拍在柱面。
　　柱子后传来极轻的笑声。
　　裘鸿绕半圈探头，近距离对上一双狭长凌厉的眼睛，果然是之前在台阶上遇到的那个男人，正随手摆弄一枚古钱币。
　　“你不用急。”
　　他指隙间往返的古钱币倏忽消失，对裘鸿伸出手掌：“白西桥。”
　　裘鸿又急又气，更不愿在人前显得小家子气，握住白西桥的手即放开，笑道：“裘鸿，白先生玩得可还尽兴？”
　　“挡手不在，每张台子都要限红，赌起来不痛快。”
　　白西桥打个响指，影子般站立在他身后的男孩将手中箱子打开，整整齐齐的纸钞铺在箱底。
　　“六万，我想，应该够资格跟富胜俱乐部的挡手赌一铺。”
　　“一铺就够？进贵宾厅我们慢慢玩嘛。”
　　裘鸿朝侍应生领班使个眼色，领班立刻转身要去安排贵宾厅，白西桥提高音量喊声不用。
　　“别那么麻烦，就在这里，一铺。”
　　白西桥稍稍扬起头，嘴角微翘，抬手帮裘鸿拂去马甲肩膀处的褶皱：“两副扑克赌天女散花，各取五张牌，谁大谁胜。”
　　天女散花的赌法又被称为摘红利。
　　最少需要两副扑克牌，双方各执一副牌同时朝上抛出，在漫天飞扬的扑克牌里迅速抢到大牌，既要手眼协调反应够快，亦要抓准时机扰乱对方，最是考较基本功与判断力。
　　千门高手胜负往往在一张牌间，赌注却高得惊人，也因此行内人戏称这就像舞狮采青，拿到好牌就等于摘到红利。
　　裘鸿笑笑，扭头让领班去取两副新牌。
　　两副牌盛在托盘里递到白西桥面前等待查验，此时全富胜的客人都挤在大厅，唯恐看不到热闹拼命前涌，侍应生好话说尽，见效甚微，人群抢到白西桥站立的大理石柱附近，拎钱的男孩利落转身，阴森森四周望去，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惊恐后退。
　　拆掉塑封连同纸盒一起丢掉，两副扑克牌在白西桥手里翻腾，他没玩太多复杂花样，双手食指和中指间各挟一摞牌，倏忽朝托盘甩去。
　　银亮托盘内两列纸牌并行铺开，皆是一条按照A到K顺序排列的红心青龙。
　　众人惊叹尾音未落，黑桃青龙刷的飞出，轻轻巧巧覆盖住两列红心，白西桥指掌间牌分两叠，掌心朝下掷出方块青龙，翻手两列梅花青龙亦飞到半空，四条青龙五十二张牌整整齐齐叠在托盘内。
　　余出两副扑克的大小王被白西桥随手丢弃，他朝裘鸿勾勾唇角，裘鸿垂眸瞧瞧纸牌，抬眼相望。
　　水晶灯折射无数碎光在他眼底闪烁。
　　裘鸿伸手在托盘上方一抹，右侧那列扑克牌拢进掌心，他后退到玄关较宽敞处，白西桥也收牌跟进。
　　两人各据玄关一端，皆面带笑意，眼底含冰，空气仿佛绷得过紧的琴弦，轻拨即断。
　　围观的赌客瞪大眼睛望着他们，压抑缓慢的呼吸。
　　那些背面纹样繁复绚丽的扑克牌在裘鸿和白西桥手指间弹射而出，倾斜着冲向挑高的天花板，仿佛鲜丽的蝴蝶振翅飞翔。
　　纸牌腾到高处随即纷纷扬扬散落，水晶灯在纸牌边缘流金淌银。
　　与众人期待的激烈交锋不同，无论是裘鸿还是白西桥都身姿笔挺稳稳站立，他们像对那些飘飞在周围的纸牌毫无兴趣，眼也不眨盯住对方。
　　有些赌客开始觉得无聊，而另一些懂行和敏锐的赌客，屏住呼吸，鼻尖冒汗。
　　猛然间，裘鸿和白西桥同时伸手在纷乱牌雨中一捞，那动作出奇的一致，他们又同时随机夹住纸牌朝对方甩去，高速旋转的纸牌半途相撞，利刃般噗的剖开彼此，宛若实物与镜像碰撞毁灭于坚硬的镜面。
　　层层惊呼波浪似的滚过围观的人群。
　　裘鸿瞳孔收缩，而白西桥抢先朝他奔来，裘鸿下意识连续飞牌抵挡，毫无例外皆被切断废弃，最后半步却是裘鸿踏出，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围观众人只见两人身形交错，电光火石间裘鸿手指探进白西桥衣袖内侧，他瞟见白西桥将捞进掌心的牌藏在其中。
　　错身刹那，白西桥拿到的牌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攥在裘鸿手里，两人位置对调，零落几张纸牌深冬落叶般飘摇。
　　“你的牌在我这儿。”
　　裘鸿举起薄薄一沓牌晃了晃。
　　“无所谓啊，我有你的牌。”
　　白西桥反手亮牌，同花顺呈扇形铺开，是10、J、Q、K、A五张红心。
　　裘鸿往马甲胸袋一摸，空空如也，原来擦身而过他去盗白西桥的牌，而白西桥必然也看见自己藏牌的地方，趁机窃取，还真是神偷碰见贼王，谁也别想轻易讨便宜。
　　他将手里握着的五张牌捻开，后面前排围观的赌客全伸长脖子，但见亦是10、J、Q、K、A五张红心，双方平局。
　　纸牌合拢，裘鸿相当随意的一张张用拇指划飞进托盘，五张牌整整齐齐叠成一摞，若不是亲眼看见裘鸿在一米开外飞牌，还以为是特意理得这般齐整。
　　嗡——
　　还在惊叹的赌客们皆听到金属震动空气的声响。
　　小小一枚古钱币跃上半空，旋转着落回裘鸿摊开的掌心，他朝白西桥微笑，三分得意，七分愉悦，垂目读出古钱币篆刻的字。
　　“建国通宝？我虽然不懂古玩，但你钟爱到随身携带，该是件稀罕物吧。”
　　单论天女散花的胜负，依然是平局，裘鸿盗牌外还拿到白西桥贴身之物，难度略胜一筹，虽有取巧之嫌，终究是站了上风。
　　白西桥眼底透出奇妙的光，冷峻的面部线条霜淇淋那样寒凉着绵软，他若无其事扯松领带。
　　“鸿少爷高明，阿烈，钱还回去，走。”
　　他转身步出玄关，阿烈将箱子丢给侍应生领班，疾步跟上，裘鸿比阿烈更快，在富胜大门前拦住白西桥，递出古钱币：“喂，你的东西还没拿。”
　　白西桥淡淡看了古钱币一眼，似笑非笑抬手点了点自己锁骨位置。
　　“明晚，换个方便的地方再还给我。”
　　他语气里夹杂些许嘲弄，迅速掠过甬道两旁的低矮花丛，钻进一辆小轿车后座，阿烈替他关门，转到副驾驶，车子立即开动。
　　漆黑的铁艺栏杆挡住裘鸿半个身子，车里的白西桥依然能看到身材高挑双腿修长的青年抬手抚摸项颈，那双浅色的、润泽的瞳孔蓦然与他对视，里面饱含的惊愕与挫败让白西桥扬眉笑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紧紧握在手里，断掉的红绳缠绕在白西桥指间。
　　这一铺，平分秋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