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名惠寅

2、第二章 赌场里的挡

　　赌场里的挡手既是实际管事人，富胜俱乐部营业到深夜，正常情况下裘鸿要镇场子，其他事务在午后处理，因此两年多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
　　清晨被吵醒，恶劣情绪立即累积到爆发边缘。
　　白衬衫没系好，浅灰马甲大敞着，裘鸿睡眼惺忪被请到会客室，推门清醒大半。
　　他的宅邸距离富胜俱乐部仅隔两条马路，平时商谈要事都在俱乐部里，到私宅来的客人向来不多，会客室里六个人就能坐满，如今硬生生挤进十几个人，管家连餐厅的高背椅都搬进来，还是缺他这个主人的位置。
　　见来者是法租界赌场的老板和挡手，都是旧识和同行，不好发脾气，裘鸿一路跟客人们打招呼，踱到壁炉前，手肘随意搭住炉架，眉目间浮动疲累慵懒。
　　他生得实在俊俏，站着就是一幅画。
　　原本脸色阴沉的众人不约而同稍稍放松。
　　“诸位来访想必是有急事，这房间里陈老板最年长，您先请。”
　　裘鸿属实怕这些人一起嚷嚷吵得头疼，抢先将焦点集中在陈老板身上，陈老板是广源赌场的大股东，实力与资历都比在座其他人强。
　　“鸿少，我们前来要问的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就在昨晚，广源和大运昌两家赌场，被同一个人赢走十万银元，我们比不得富胜，流水账就快一百万，两家能走的现金加在一起也就十几万。”
　　陈老板看向大运昌的老板，对方连连点头表示同意，陈老板继续：“本来嘛，千正手里一时周转不开，讲出来大家好商量，可这位，四天连断八家场子现金流，赢了四五十万，全不顾江湖规矩，讲不过去的呀。”
　　其他人憋不住纷纷出声赞同，闹得裘鸿用拇指按压太阳穴。
　　心里倒是琢磨透这些人一大早上门的来意。
　　民国时期上海滩的赌博业出奇发达，从洋人兴建的回力球场到街边摆摊的铜宝，花样繁多，现金流惊人，千术高手就像见血的狼群聚集于此，数年间争权夺利不死不休，现如今上海滩叫得响名号的仅有两位，皆是身兼安清帮堂主的千正。
　　所谓千正，即千门八将里精通赌术，能够运筹帷幄、主持大局的龙头，赌场老板和挡手遇见赌术高明的皆称呼一声千正，算不成文的江湖规矩，但真正担得起其名号的少之又少。
　　上海滩的千正一位是江肇铭，沪上闻人杜月笙唯一的弟子，另一位就是裘鸿的师父，绰号一指乾坤的沈肇林，人称沈一指。
　　但凡千门高手到上海发财，总要到这两位千正宅邸递帖拜码头，沈一指这几年也不在上海，且徒弟只有裘鸿，而江肇铭门徒和挂名弟子众多，广源赌场的挡手就是江肇铭的得意门生，既然也来了，就是没能跟砸场子的人对上暗语，在场的怕是都盘算着谋财害命，只要裘鸿说句撇清关系的话，这人半条腿就踏进棺材里了。
　　揉揉额角，裘鸿睫毛低垂，眼珠咕噜一转。
　　他猛拍壁炉架，满屋子人受其震慑倏忽安静，视线齐刷刷聚集到裘鸿身上，就见裘鸿义愤填膺开骂。
　　“哪儿来的混账东西！半点江湖规矩都不懂就横行上海滩，就算这人有天大的后台也不能轻饶了他，这样，各位老板，大家想想这人有什么好辨认的特征，我负责让兄弟们给各个赌档传话，只要他出现在赌场，我立即去会会他，争取给各位老板出口气。”
　　裘鸿扫视众人，在座皆是老江湖，听话听音，有胆子连砸八家场子的肯定不是善茬，如果是仗着背景硬如此行事，确实不好直接弄死，裘鸿无论是赌技还是地位都够分量，先由他出面，就算还摸不清对方底细，至少能让对方吐出钱来。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鸿少爷，孟九。”
　　陈老板率先表态，转向自家广源赌场的挡手，孟九面色不郁，盯住地板瓮声瓮气开口：“比你还高点，五官轮廓很深，他赌的时候会把玩一枚铜钱。”
　　裘鸿瞪大眼睛，勉强压抑住好奇心，客客气气送走这些赌场老板和挡手，管家刚关好大门，裘鸿困得险些栽倒在玄关，转身摇摇晃晃上楼，耸肩褪掉马甲，毫不在意丢在台阶。
　　“贵叔，你听到了，通知所有赌场出现玩铜钱的赌客立刻打电话给我……”
　　边吩咐管家边闭着眼睛走路，裘鸿飘进卧室扑倒在床，伸手胡乱去抓枕头，摸了几下没捉到已然睡熟。
　　饿醒翻身，裘鸿搓搓脸，伸着懒腰踱出房间直奔餐厅喊贵叔。
　　“少爷，熬了牛骨汤你先喝一碗，饭菜很快就好。”
　　管家替他拖出餐椅，裘鸿弯腰就急着舀汤喝，被烫到舌头嘶嘶吸气，管家按他肩膀落座，取热毛巾帮裘鸿擦手。
　　“法租界里有点规模的赌场都知会过，富胜那边交代少爷今晚随时会用人用车，不如直接从家里出发，也省得场子里的客人看到多问。”
　　“好，贵叔，你觉得这个玩铜钱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接过女佣端来的翡翠虾仁放在裘鸿手边，管家给他盛饭，笑道：“猜不出，但我知道少爷其实很想结识他，而不是替那些赌场老板教训他。”
　　裘鸿咬住筷子露齿而笑：“四天内连砸八家赌场，这人太有意思了，但愿他接着砸场，我倒要瞧瞧他是哪路神仙。”
　　饭后换好衣服，裘鸿捡副扑克牌测试手指灵敏度，拇指在牌面一划，薄薄的纸牌轻盈飞出，在空气里画出饱满的弧型，重归那叠纸牌最上面。
　　他花样翻新的洗牌，频频去看落地钟，站到门口往餐桌上一张张甩牌，掌心空空蹦过去看，一叠牌犹如刚出盒般整整齐齐，食指点点桌面，裘鸿朝外大喊：“贵叔！听筒是不是没放好！？怎么还不响？”
　　管家的声音立即从走廊传来：“少爷，电话没问题，我看着呢。”
　　扳住桌子边缘抓狂的摇晃脑袋，裘鸿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来挠去，根本镇定不下来，脱掉西装外套，手按桌面一个干脆利落的侧翻落地，紧接着连续后空翻越过走廊抵达玄关。
　　坐在电话机旁边的管家贵叔为自家少爷鼓掌。
　　“漂亮！再耍套拳来瞧瞧。”
　　裘鸿侧身而立，左脚在前虚点，重心落在右腿，屈膝下压，双臂自然放松的交错于身前，握掌成拳，闪电般捣出。
　　叮铃铃——
　　电话骤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