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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定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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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管家吴有亮早早便带了南府家下人等垂首立在那定波轩抱厦内,专候卯正回话。
鸾婴应着五下自鸣钟声,由织绮等簇拥着走进来,往上首青缎靠背引枕旁坐了,吴有亮家的忙殷勤给她奉茶。
正吃茶时,地下的一个管家娘子站起来笑着回道:“三姐儿屋里的蓝妈妈因同她家小姑子的姨母赌钱,昨日被吴管家喊打喊杀的,如今正拘在西厨房的柴房里,太太和大姐儿都病着,故来讨三小姐的示下。”
鸾婴听了,笑嘻嘻道:“从前你们抓着人赌钱,是怎样罚的?”
那女人回:“革了差事,男杖二十,女杖十五,打发出府去。”
鸾婴道:“哎哟,蓝妈妈五六十岁了,又是渡心苑里服侍老了的,哪里禁得住这样杀威棒?她又素来爱面子,好夸口,出门说话都道是三姐儿的教养妈妈,这等打出去,岂不叫润姐儿难堪?”
吴有亮家的听了便陪着道:“我家这口子也是如此说,故而虽抓住了她也并不曾上刑,处轻了,怕人不服,若按规矩处,回头太太身子好了理会起来,又是咱们的不是。”
鸾婴但笑不语,只边喝茶边从盖碗边上拿余光看着众人,吴有亮在傍边站着,腼腆得像个秀才,倒是他媳妇泼辣得多,一心想保住蓝妈妈,论起来,也是他们亲外甥女房里的人。
其余的人都在下面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偶有几句响亮的“啧”“咂”声刺得人心烦。
鸾婴也不去喝止他们,放下茶接着问:“吃酒的又是哪几个?”
三个蓬头的婆子忙从后排涌上前来,一齐跪倒在鸾婴脚边:“三小姐饶命,奴婢们再不敢了!”
散花吓了一跳,忙上前把她们扯开,斥道:“还不退下去,你们是什么浊东西,竟敢涎皮赖脸地兜揽到主子身上来了,我倒不相信,素日太太在这里,你们有人犯了错儿,也抱着太太不放不成?”
三人方讪讪地退下去跪好,为首的一个申辩道:“都知道三小姐最是乐善好施的,再说这几日不年不节,府里又不忙,咱们纵吃些酒也不妨事的。”
鸾婴嘟着嘴挑了挑眉毛:“哦,府里不忙?上房和容渊馆里每日三四个太医用药,你们不去帮着烧水做活,倒有功夫自家喝老酒,果真不忙。”
一面又问吴有亮:“吴管家,怎么蓝妈妈都拘起来了,这三个老奶奶却仍旧好个自在身,难不成她们原是受了封诰的,咱们家竟办不得的?”
一句话说得下面仆妇们都大笑起来,吴有亮拱手回道:“这是奴才的错处,只因蓝妈妈是咱们三姐儿房里的,奴才恐人说我们偏私,故而……”
“故而你便大义灭亲只拘了她?好了,我已知道了。”鸾婴干脆地打断他,收起了满脸笑容,“你定不了,我来替你定!蓝妈妈呢,撵出去,看在她服侍过三姐儿有几分苦劳,就只打五杖,赏五两银子,往后再不许进府里来。这三个婆子年岁也不小了,一人便打十下子,只因咱们家从没有卖人的规矩,你看着打完了就叫她们出去吧,她们自己说的,不年不节的,府里也就不多给赏钱了罢。”
嘈杂的抱厦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只盯着这位身娇如玉的白胖小女孩发愣。
“我替你们决断得如何?吴姐姐办事办老了的,怎么,这会儿倒不言语了?”鸾婴拿手推一推吴有亮家的,若是不知她方才的杀伐,旁人准会以为她不过是一个调皮小丫头。
那女人恍过神来,忙抖出一丝笑来回道:“三小姐定夺得很好,奴婢才只不过想着……想着对牌,对了,办事的对牌都在咱们太太那里,奴婢夫妇纵有一百个想做三小姐膀臂的心,没那对牌,也是一步动不得。”
说罢,就向吴有亮飞一个眼风儿,示意他说。
鸾婴看在眼里,不等吴有亮开口,便唤攒云:“今儿早上二嫂子叫翠珥送来的对牌呢?”
攒云机灵地从袖中递出来:“在这里呢!”
众人又是一怔,吴有亮家的没想到太太竟把对牌轻易就给了从未主事的周鸾婴,不禁都瞧傻了。
鸾婴只笑笑,叫攒云把对牌交到吴有亮手里,道:“我当什么大事,还好昨儿叫人向二嫂子提了一嘴,说我要来定波轩理会理会,从嘉堂便大清早送了这个来了,我还以为用不着呢,到底你周全!这就拿了四个人去领板子吧,太太那里我替你回!”
吴有亮只得诺诺接了,他媳妇急得眉毛鼻子拧成一处,也只能看鸾婴潇潇洒拍拍手儿,带着丫头们在屏气噤声的众仆妇中悠悠然去了,扯着吴有亮干跺脚也无法。
自此阖家都知道三小姐藏着厉害,做出个软团孩子样儿,心里却明镜似的,只问了事出经过便能一个人杀伐决断,所以虽然家中忙乱了一阵,倒也个个夹起尾巴,并无人再敢生出事端来。
朱晴雪知道了,在病榻上十分欣慰,后来说给周端显听,夫妇二人亦感叹了一番——此是后话。
却说鸾婴这里,将近午时,才等到阿烈领着施棣和柴家两兄弟快步赶来了吉羽斋。
阿烈一进门就嗅着鼻子直叫唤:“好姑姑,还是你会疼我,自那日学堂里吃了你一食盒菜,我惦记了个把月!好了,我没进来就闻见香味儿了!”
鸾婴笑道:“这都是我小厨房的秦嫂子备下的,你若喜欢,并不值什么,她有个亲授的徒弟叫小芝麻,手艺极好的,明日我就派她去北府厨房里使唤,可好?”
五人分宾主入了座,阿烈一叠声答应,一面又叹:“无功不受禄,姑姑送我好口福,我却并没法子给姑姑和大姐姐分忧。”
鸾婴便替他斟了一盏酒,嗔道:“谁要你假惺惺,喊你来,不过因你纶大哥哥忙,不好意思麻烦他,你倒说说出事那天的光景就行,映姐儿伤心得那样,我也不好细问。”
施棣和柴玄昊、柴恪槐兄弟只自斟酒听他说。
“先时我去问大哥哥要祭绣竹的振灵香,大哥哥见要的香名贵,就多问了我两句,我说是要同南府一齐去做法会,大哥哥便没说什么,只亲自点了家丁们在香积庵旁边预备下了,又吩咐了大姐姐身边的白云什么。到了法会的那日,爷们和堂客自是分开的,我在讲经堂那里刚做完布施,就看见大哥哥领了咱们的人冲进来了,说白云才来回他说大姐姐在藏经阁碰见了均王殿下,回了两句诗还是经的,就被均王抓着不放,我赶忙领着大哥哥去寻,后来就碰上了姑姑你了。”
鸾婴点点头,是这么个来龙去脉,却又想起那天撞到自己的郭洪时:“那郭家少爷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阿烈把脸从饭碗里抬起来道:“我也不知,问他,他说是巧。”
鸾婴便嘟嘴哼了一声:“也真是巧,从没听说那天有什么均王要来,真是个飞来也似的祸事。”
施棣便转了转酒杯,笑向阿烈道:“是不是你和郭兄弟说过什么,不然他放着他那些秦楼楚馆的老相好不走动,白作兴什么佛菩萨呢?”
柴恪槐听见“老相好”这三个字,不禁想起了中元夜鸾婴的笑言,此刻看见这小丫头忧心忡忡的模样,倒是对周家的闲事起了兴趣。
阿烈搜肠刮肚,良久才嗫嚅了一声:“仿佛是有一回我跟表哥提了那么一嘴子,他还问我,鸾姑姑去不去,我说都去,他就叫我好生玩儿罢了。”
柴恪槐眼皮一跳,笑道:“明明是郭兄弟想好生玩玩罢了。”
鸾婴不解:“玩儿什么?庵里有什么好玩儿的?我们女孩儿家不常出门,见识一天外头风光叫作“玩”也罢了,他一个爷们成天东走西逛的,什么没见过,也稀罕这个?再者说了,圆庸主持原打过包票,除了几家勋贵,再没旁人的。”
柴恪槐停了箸,心想秦嫂子的手艺果真强似这小丫头八百条街,又淡淡向阿烈问道:“你表哥可认得均王殿下?”
阿烈摇摇头:“不曾听见说,这几年我舅舅家生意越做越大,只是再怎么说也和汉中没交际,如何认得了均王?”
施棣便向阿烈举了举杯,笑叹道:“说你是呆子你还不信!你何尝知道你这表哥在风月场上的手段,京城中去过凝烟阁的人,谁不晓得郭大官人的花名,你也别说均王了,就是他舅舅慎国公,也是他的连襟兄弟……”
柴恪槐忙拿酒杯堵住他,温温笑道:“你吃醉了,再多吃点。”
阿烈和鸾婴一脸茫然,一个问:“凝烟阁做什么生意?”一个追:“连襟兄弟是什么亲戚?”
柴玄昊掌不住笑了,咳嗽了声方道:“凝烟阁就是一家秦楼楚馆,至于连襟兄弟嘛……”说着看了鸾婴一下,“反正不是什么正经兄弟,姑姑不问也罢。”
“不问我也知道了,不就是江湖人说的拜把子兄弟嘛。”鸾婴骄傲满满。
阿烈已心下明白,同哥哥们一齐憋住笑不说了,柴恪槐摇头无奈,这丫头,真是擅长想当然得厉害。
鸾婴不以为然,只正色道:“既如此说,想来就是那郭家少爷招引的均王咯,如今丛家老爷被冤枉下狱,我今日邀你们来,还请侄儿们给想想法子才是。”
阿烈心里惭愧,觉得要不是自己多嘴多舌,也不会生出这些事端,害了大姐姐和丛家,便自告奋勇:“我去请父亲出面!”
话刚出口就被施棣否了:“姑父在朝中从来中立,此番若是表态便是摆明了跟均王、跟李懿妃,甚至跟慎国公家站在对立面,于你们家百害无益。再者说了,姑父能打点的,二老爷也早做了,没有用的。”
阿烈听了如同霜打秋茄一般,柴恪槐则禁不住拿箸碰了碰杯盏,心中大有“使君与操”之感。
鸾婴叹了口气,看见柴恪槐并不说话,想到他一个养子,在家中恐怕也说不上话,也不好意思为难他,便向柴玄昊问道:“柴大少爷可有高见?”
柴玄昊虽然感伤姨母朱晴雪的病,但并不想因此事给自家惹祸上身,正想婉转拒绝时,却听见门口娇滴滴传来一声——
“我来得不凑巧了,鸾姑姑正待客呢!”
柴玄昊眼睛一亮,是周润青。
她穿了件家常丁香色褙子,搭一副宝珠璎珞披肩,袅袅娜娜走进来向众人见了礼方才落了座,又向柴玄昊道:“论理,我不该求大表哥,只是大姐姐出了这样的事,将来不论嫁谁,到临了,外头都会说咱们周家的女孩儿不好,我原是个至微至贱的人,也就罢了,可二姐姐和鸾姑姑又怎么能遭此非议呢,总之,还请大表哥帮帮咱们家吧!”
周润青面若桃花,声似流莺,虽不曾哭也好似芙蓉承露一般柔美可怜,一席话说得柴玄昊心软堪折。
想到这事竟会殃及美人的闺誉和将来的婚嫁,柴玄昊不禁急得当下便应道:“那是自然的,咱们一家子骨肉,不必生分!柴家一定竭尽全力在朝中转圜,三表妹放心!”
鸾婴大舒口气,看看润青,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