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家乱 ...

  •    丛家的事按邸报上说是失察之罪,原是今年年初的一桩旧案,兵部侍郎章修伙同提刑按察使司任全德,将本该上缴的三百万石江西秋粮,私吞至仅剩一百五十万石。

      谁想到结案半年多后,御史丁廷敏竟突然告发丛侍郎也曾参与其中。

      锦衣卫奉旨搜检了丛家,除了一些书信来往倒也并无银钱票据之类,因此暂未定案,内阁披红下来也只是降级而已。

      那天丛老太爷也是因为见到锦衣卫来府,以为是要抄家,所以才当场气得撅死过去。

      但是丛府上下却因此人人自危起来,当夜就出了好几桩下面人卷走主子财物潜逃的事故。

      父亲被贬,祖父病危,家中一团乱麻,女眷们更是惊的惊,弱的弱,丛默回家理事也实属无奈。

      那丛侍郎年界天命,从来仕途达顺,此番被贬虽不至伤筋动骨,但往后要向上升只怕也难了。因此自家灰了心,面子上亦十分过不去,便向上司告了假,也不去户部衙门应卯,每日只在家中为老夫侍疾而已。

      却说周家南府里,映青也病了,半个月都不曾出门见人。

      有时候照青姊妹去探望,她也只是看着人说话,自己流泪不语。

      朱晴雪替女儿焦心,每日延医熬药忙得不可开交。

      鸾婴看见她们这个样子,觉得心病还得心药医,便独自到了容渊馆来见映青,见她汤药不进,气得坐在病榻边抚着她的手道:“映姐儿,我问你,若说嫁入赫赫扬扬的均王府为妃,或是嫁进丛家做一个小小翰林院修撰之妻,你选哪个?”

      周映青看着鸾婴稚嫩的面孔,眸中涌出一行清泪,不发一言。

      鸾婴知她料定自己无能为力,急道:“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你若拿我当个知心人,就老实告诉我,不然我怎么帮你?”

      周映青把头转将过去,也不看她,只望着承尘拿绢子擦了泪,决绝道:“自然是他,你知道的,我一早就认定了他。”

      鸾婴攥紧了她的手再问:“那要是丛默被逼得来我们家退婚呢?”

      周映青不禁喘着气扯着褥子挣扎坐了起来,颤巍巍倚着个蜀锦软枕,一行是泪,一行是汗地说道:“他若能守约娶我,我便敢拼死嫁他。可他若为了家业前程抛下我,我能又如何?”

      映青笑了起来,泪水直滴下去,浸湿了绣着风荷的月白被子:“一女不许二夫,我不怪他,却也不能连累爹爹母亲被人指点,我也……我也只剩下一个死字罢了。”

      鸾婴吓了一跳,忙抱住周映青,拍拍她的背道:“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怕,不会到这一步的,我去帮你问他!”

      映青默许了。

      其实要放从前,恪守闺范的周映青绝不会容许自己做出这样出格大胆的事。但是现在,她需要一个确认,确认为了这个人,自己这样的生生死死,值不值得。

      鸾婴立刻派小厮拿了映青的一副药方偷偷送去了丛府大少爷的手上,带话问他丛府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什么人在搞鬼。

      丛墨当夜就回来了一封很厚的信,还送了一大匣子丛家珍藏的鹿茸阿胶等来给周映青将养身子。

      鸾婴看着周映青捧着那笺纸,脸色渐渐暖转起来,融出一丝笑意,知她心中高兴,便问道:“丛大少爷怎的说?”

      映青看着她的眼睛叹了声:“还能如何,左不过叫我放心,说万事有他之类。”顿了顿,又红了脸道,“他说……他绝不负我。”

      鸾婴方放了心,道:“既如此说,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你两个有情有义,又有媒有聘,想来那均王再蛮横,也不能枉顾礼法不是。”

      周映青淡笑着点了点头,鸾婴看着她妥当吃下了一碗药才去了,回了吉羽斋睡到第二天辰时方醒。

      正由散花服侍着梳头,却看见朱晴雪屋里服侍的丫头翠珥跑进来禀道:“三小姐,不好了,宫里来了个什么内官监的曹太监,见了太太就拿出支凤舞金丝簪,说是懿妃娘娘指名要给咱们家大姐儿的,太太哪里敢收,正在慌忙接待呢,三小姐快同我去吧!”

      鸾婴一个激灵,略收拾了便随翠珥到了从嘉堂。

      “曹爷爷好,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您老往咱们家来,怎么,如今内官监油水不够捞了?”鸾婴福了福身,坐在朱晴雪下首道。

      曹芳海笑嘻嘻道:“亏得三小姐还记得咱家,老侯爷在时,咱家常来府上请安,亲眼见的您周岁抓阄呢。”

      朱晴雪忙陪笑道:“孩子被咱们惯坏了,您老人家别和她一般见识。只是无功不受禄,懿妃这礼,我们实在不敢收下。”

      鸾婴便道:“什么阿物儿,我也看看!”

      曹芳海把那簪盒子递与鸾婴,向朱氏道:“二太太知道咱家,咱家是懿妃娘娘一手提点上来的。那日咱们均王殿下忙忙地进宫里来,缠着娘娘说在外头瞧中了一位小姐,娘娘听了,起先觉着外头寻的必不十分好,心里老大的不乐意,及至问知原是周家二房的大姐儿,品貌在京中都属绝佳,方才许了殿下的。”

      鸾婴已知来意,便摩挲着那簪上的凤尾,稚着声儿道:“曹爷爷,这簪是内造上用的,必宗室女方戴得,我大侄女儿再好,早许了人家,你送她多少也是枉然。”

      曹芳海听了,便冷笑着盘了盘手中的核桃:“许得便退得!许了谁家能够比得上许了天家?如今国本未定,慎国公府鼎盛,均王殿下若是一飞冲天也未可知。将来的富贵荣宠全在今日一念之间,丛家的哥儿虽好,势已败也休云贵,咱家还望周老爷和二太太两口儿识时务,好生思量则个!”

      朱晴雪被他震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觉得胸中一股浊气直往下坠,坠得腹内生疼。

      鸾婴见二嫂子这样,忙正色扯了一个笑脸道:“识得,自然识得,这样好东西谁人不识?左右娘娘既赏下了也没有再褫回的道理,我们便收了它,曹爷爷且放心吧。”

      “如此才好,将来咱家还多得府上提点!”曹芳海眯起眼来道,“论起来懿妃娘娘也是看准了大姐儿纯善端慧,既是殿下喜欢,也好压一压殿下这为所欲为的性子,走走正道,总归是功德无量的好事!”

      说罢便告辞回宫了,徒留下个朱氏和鸾婴在从嘉堂中大眼望小眼。

      晚间周端显回来,朱晴雪还未来得及哭诉就听见夫君忙不迭地与她说今日的邸报。

      “丛兄下狱了,都察院右佥都御使程炳昌向首辅递了证据,说是查到银两了,数目还不知,丛兄与那任全德是同年进士,向来私交甚笃,内阁今日披红下来,直接就进丛府拿人了,定的罪名是失察贪墨,如今女婿正到处奔走说项呢。”

      朱晴雪听完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昏将过去,周端显忙抱住夫人掐住人中。

      朱氏睁开眼气若游丝地问道:“亲家老爷从来清贵,怎会做此等的勾当。将来……将来若是走到抄家这一步,咱们映姐儿……映姐儿可怎么办呐……” 说着便泪如雨下。

      周端显扶她至床上歇卧,只捋着胡子望月叹了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呵。”

      消息瞒不住。

      这日周映青本卧在容渊馆里间闷得慌,便走到廊下想晒晒太阳,谁想正听见来送药的翠珥与白云说起丛家的事,当下就吐了一口血出来,自此病势更甚先前。

      朱晴雪深知女儿气性,为映青终生忧虑,加之自己小产不久,急怒攻心,一下子又添了下红之症,不能理事。

      周端显在朝中四处竭力疏通,为亲家奔忙,回到家中又要与三四个太医商量妻女的药方子,从早到晚亦是焦头烂额。

      鸾婴便在房中唉声叹气。

      “映姐儿这亲事,也不知该怎样才好。”

      攒云托着腮道:“先前论起咱们家大姐儿来,都道和那丛家公子是一对璧人。两个一般儿的能诗会词、一般儿的才貌双全,又是一般儿的门第,真真个天下难寻,谁料想竟会到了这步田地。”

      散花听了不禁艳羡:“谁说不是!那年大姐儿才十四岁,宫里薨了老太妃娘娘,太太就带了家里小姐们入朝随祭守制,守了有一月光景。那陵寝又远,地方又偏,多亏了丛家的太太、老太太一路照应着咱们,两府并了大轿子才坐得稳当。也赶巧那日丛大公子打马来讨他们家太太的示下,见了咱们大姐儿一面,两下里长辈便都有了意了,回来过了三个月国孝就定下了,哪个不道大姐儿好福气!”

      浣纱不禁推了散花一把:“姑娘忧愁悬心得了不得,你这蹄子却在这里羡慕人家的姻缘,怎么,你将来也要寻个丛家公子这般儿的女婿不成?”

      说得散花羞得一点红从耳边起,咒道:“我哪里配这样神仙似的人物,不过白白叹一句,小蹄子从没正经!我要是有这个心,将来眼睛里便像个大疔,变成个瞎子天天唬着你!”

      织绮进门来听见她们混闹,便摇了摇头,向鸾婴道:“二老爷连日奔忙,大姐儿在房里这许多时,咱们二太太成日家佛爷似的,现一病,底下的人更不成样了,我才从二门上来,看见吴管家拿了几个赌钱吃酒的婆子要打呢!”

      鸾婴在灯下撑着头晃晃脑袋,叹道:“也是,如今南府里竟没有个管事的了,那吴管家原是吴姨娘的兄弟,年纪轻轻想必弹压不住那些婆子们的。也罢,明日早起叫他通知了家下人等,卯正就聚在定波轩后头抱厦内等我理会罢。”

      织绮笑道:“姑娘早有这个雅兴,太太也不必愁了。”

      “二嫂子如今可没工夫愁我,我正想着如何解决映姐儿这事呢,只可惜朝堂上的纠葛,我一个养在内宅的女孩儿家像插手也没个头绪。” 鸾婴转着帕子向床上坐下,看着织绮在几旁收拾自己家常穿戴之物。

      猛地看见那些扇坠、香囊旁冷不丁有个眼生的绢袋,便走下来指着问:“这个怎么没曾见过?”

      织绮道:“姑娘忘了,这是那日柴家二少爷回您的礼啊。”

      鸾婴拆开绢袋,先盯着那印底看了一回,见笔画屈曲缠绕不甚认得,就蘸了印泥往那梅花玉版粉蜡笺上印去,才识得是缪篆体的“灵鸾”二字。

      “灵鸾”,是说我吗?可我有什么灵的?鸾婴心里想。不过原本她向周润青学篆刻就是想做一个可以随身带着的小印,这个倒正好。

      倒是忘了族学里的这一干人,想起来八月初八还是纶哥儿带人救下了映青呢。

      “明日中午就派个小厮到族学里,请烈哥儿、施家哥儿还有柴家两兄弟来咱们这里吃饭吧,他们爷们儿家,说不定有好办法。二嫂子病着,横竖我是他们姑母,也不逾矩。”鸾婴吩咐道。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