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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均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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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婴赶到华严楼的时候,看见那些穿程子衣的卫士正怒目圆睁守在门前。
朱晴雪和周映青都垂首跪向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子,后边低头见礼的还有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宋氏、靖安侯夫人吴氏和新昌伯夫人谢氏。
那男子身穿一件四团龙的圆领青衣,龙在肩,山在背,两袖上满镶满滚,绣着华虫宗彝。
果真是位王爷!
鸾婴看不清这王爷的长相,只依稀听得见他的声音十分温雅浑厚,尽管说话慢慢吞吞,一字一顿,却自有一种威严。
“周恭人,你家女儿孤很喜欢,孤十五岁时去京就藩,至今并未婚娶,今年还京贺父皇万岁之宴,归去前特来法会拈香,得见令爱,甚觉有缘,想聘之为正妃,不知周夫人意下何如?”
朱晴雪整个身子都筛动起来,回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回均王殿下,小女……小女福薄,三年前年已许嫁他人,恕……恕臣妇难以从命。”
鸾婴算是弄明白了,是那个封在汉中的皇四子均王,今日偶然看中了周映青就想求娶。
可他不是个出了名的不着调王爷吗?
均王似乎对周映青的婚约不以为意:“哦?不知是哪家府上,有这样大的福气?”
朱晴雪定了定回道:“是户部丛侍郎家的大公子。”
均王却哈哈大笑起来:“如此,不妨。孤向来是个不拘礼法的人,想来周小姐也是与孤心意相通的。这庵里的贝叶遗文,孤已向住持买下,就赐予周小姐吧。”
那跟在均王身后的典簿便急忙上前,亲手将一个托盘递给周映青,示意她收下。
映青只直了眼呆呆跪着,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典簿气道:“难道周小姐想逆王爷的美意不成?”
卫士们闻言便都立刻围得更紧了些,四下里的气氛登时肃杀起来。
鸾婴心想:完了,走不成了!怎么之前没听说这均王也要来法会呢?
但人家是王爷,带着亲兵过来的,映青要是不收这份礼,那谁都走不成。
可若是收了这份礼,映青的闺誉和婚事,也算是全毁了。京城中的几个世家的女眷们都在场,靖安侯夫人吴氏和新昌伯夫人谢氏更是出了名的好事多舌。
鸾婴扭头就往甬道奔去,她得绕到前门出去,然后让轿夫赶紧带她回府,叫人带信给在国子监当值的二哥哥周端显,甚至是大哥哥周端彰,让他们想办法。
来不及了,可是就算来不及,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她要救映青!
鸾婴提着裙子不顾形象地在甬道里狂奔,却毫无防备地迎面撞上了个肥厚壮实的男子。
“哎呦,你长不长……算了,快快闪开我急得很!”鸾婴吃痛道,她被那男子撞得弹在甬道墙壁上,来不及揉一揉肩膀就想赶紧继续朝前门赶。
“姑姑,我是你郭家的侄儿啊,姑姑别着慌,纶大哥哥带人来与表妹解围了!”
郭洪时揉一揉才被鸾婴撞过的胸口,笑嘻嘻道。
鸾婴这才定睛瞧了他一眼,胖大身材,圆白面孔,果然是那个见过几回的郭洪时。
他说周维纶带人来了?
鸾婴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停步扶了墙喘喘气,果然看见前头影壁转角,周维纶和周维烈风风火火带了几十个家丁过来了。
周维纶也不及向她见礼,只冷冷问道:“二太太和大妹妹可还在华严楼?”
鸾婴忙道:“正是呢,你们快去,是均王殿下,他逼着映姐儿收东西!”
周维纶便领着人一路去了,周维烈和鸾婴紧随,郭洪时整了整刚刚撞歪的玄罗帽儿,揣了手跟着鸾婴亦步亦趋。
“姑姑想不到吧,纶大哥哥早就派人在庵旁预备下了,以防生事,又叫二太太身边的白云时刻留意着,一听说均王来了,就赶忙过来了。”
郭洪时边走边和鸾婴搭话。
鸾婴身量未足,迈着一双腿跟在家丁们后面正赶得吃力,根本没心思搭理他,只敷衍道:“纶哥儿思虑周全,多亏你们了。”
郭洪时便像得了圣旨的夸赏似的,喜得一双眼眯作了一条缝,腮上的横肉挤出两杠对称的褶子。
周维烈拉着郭洪时念念有词:“我们爷们儿原是在讲经堂那边做布施,后来大哥哥就来找我说映大姐姐出事了,我慌得立马跟了来,不想还能碰上表哥你,今日真真赶得巧了,怎么均王也来了呢?”
郭洪时只笑笑答道:“谁知他呢,一时兴起,也是有的。”
一时都到了华严楼,周维纶让鸾婴等和家丁们候在门外,也不避让,进门直冲着均王撩袍而拜行了一个大礼,朗声道:“末官周维纶,世袭图临侯周端彰长子,叩见均王殿下千岁。”
均王早已叫人扶了朱晴雪母女起身进楼,并给诸命妇贵女们都赐了座,此刻看见周维纶没头没脑地来拜他,不禁抬了抬眉毛,有几分扫兴。
“孤知道你,你是那个不受世子的封,执意要先科举后承业的图临侯嫡长子,起来吧。”均王不快地应道。
周维纶便立起来道:“正是末官,但末官也是周大小姐的堂兄。末官斗胆,特来保全殿下的清名,也为妹子闺誉计,请殿下放过末官的妹子,予我家女眷先行归府!”
均王听了,顿时就有些讪讪地下不来台——他的荒唐名声,从京城到汉中怕是无人不知的,这周维纶是个强硬货色,京城中名声赫赫的世家子,倒也不好驳了他这个面子。
“孤知道你们是同宗的,只不过看你这妹妹颇为投缘,故而想赏她些东西罢了。”他缓缓摸一摸上唇,又道,“今日是孤唐突,既卿如此说,诸位命妇小姐们便都自便吧,孤已拈香遂愿,就先回府去了。”
最年长的淇国公世子夫人宋氏忙拉着朱晴雪等人一齐行礼相送,均王见状无法,只得不情不愿地抬脚出门,身边的典簿副史们乌鸦鸦尾随在后。
鸾婴看见均王带着人出门,终于松了口气,心想映青今日这桩祸算是躲过了。
谁知那均王刚迈出门槛子没两步,却又回头向周映青笑说了一句:“周小姐记着孤说的话,孤一向是势在必得的!”说完才正正经经带着府官们离了香积庵。
周映青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涌将出来。她方才其实是被唬怔了,迷了心窍,直到现在听到均王哪句“势在必得”,才明白过来——真的全完了。
她的如意夫婿,她的美满姻缘,她恪守十六年的闺范,她可当众赞的名声。
全完了。
没有人会去责骂一个王爷做错了什么,人们只会谈说,她在这香积庵的藏经阁中,是如何处心积虑地遇到了均王,又是怎样狐媚婉转地令均王向她许下婚约,还要送她东西!
周映青哭得方寸大乱,丝毫不顾及身边命妇们狐疑的目光,朱晴雪只抱着女儿一同流泪,不知如何是好。
鸾婴忙进来替她们拭泪,令丫头们去云水台请回邱宝婵和照青润青,打点好要带回东西,一面又向宋氏等见礼致歉。
“叫夫人们受惊见笑了,鸾婴斗胆,求诸位替我家守住这风声,我周家全族的声名荣耀,全在夫人们身上!”
吴氏和谢氏听她这么一说,忙收了收方才看好戏的表情,又听见淇国公府的宋氏安慰鸾婴叫她放心,更是不满,有了宋氏替这周鸾婴见证,旁人若知道了就必是自己传出去的了。
八月初八的香积庵水陆法会,空前盛大,不欢而散。
朱晴雪和周映青全程只是掩面而泣,简直都不知是怎么回了南府的,鸾婴和照青忙着张罗给周端显送信,又派人去北府长周维纶他们道谢,直忙到天黑才歇。
整个南府都笼罩在一种昏沉的暮霭中,惶惶不可终日。
所有人都明白,祸事不会止于八月初八。
果然,不到十日,周端显就在邸报上看见了丛侍郎被多人弹劾贪污的消息,圣上虽未大怒发落丛侍郎,但也将其贬为了五品的郎中,连降两级。
朱晴雪急得忙遣人去丛府打听,却被丛家拒之门外,门上的人只递话说,丛家年已七旬的老爷子闻知儿子被贬,气得中了风,大夫说只怕不好了。
丛默也干脆向翰林院告了假,专在家中为父亲奔走昭雪,一时两府都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