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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出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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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妃嫔们差遣手底下的奴才出宫采办,一般要经过西华门。
喜画弄来了两套藏青色的内侍常服,二人将长发藏在帽子里,又紧紧裹了束胸,靴子里垫了几层鞋垫,才神色自若地朝西华门去了。
快到宫门口,远远就瞧见几名侍卫手执长矛肃立。喜画有些忐忑,小声嘀咕:“娘娘,咱们这样成么?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啊?”
夏清咳了声,清清嗓子,压低声线:“你再喊我娘娘,肯定会被发现的,到时候抓了你去慎刑司,我可不管你!”
喜画脸都白了,紧紧攥着自家主子的袖子,夏清见状,知道自己怕是吓坏这丫头了,无奈安抚:“别怕,逗你呢。有你主子我呢,赶紧把背撸直了!”
夏清昂着头,大步朝宫门走,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到了跟前,晃了晃腰间的镶金墨玉,几个侍卫认得这是妃嫔以上的品级才有的腰牌,忙不迭撤了长矛,神色恭敬地低了头。喜画迈着小碎步跟上,待出了宫才敢大喘一口气,小声欢呼:“主子,你真厉害,咱们出来了!”
夏清勾唇笑了下,暗暗松了口气,此行出宫,也是无奈之举。
顺武帝在民间耍乐的事情,除了宫里的掌印太监孙曲,就剩瞻礼王也就是皇帝的亲皇叔算个知情人了。要阻止小人作祟颠覆朝纲,只有顺武帝尽快回到宫中,处置了孙曲和这个假皇帝、真傀儡,揪出其背后党羽才行。
那么,眼下来看,就只有祈祷这位瞻礼王能相信夏清所言了。
——
“叩叩叩。”王府的铁门被扣响。
门上突然掀开了个小窗,探出一张没甚精神的长脸来:“你们是谁啊?”
“我们主子是宫里来的,找你家王爷。”喜画忙回。
那小厮恹恹地打量了一眼夏清,没好气说道:“王爷不在府里,你们去别处找吧。”
夏清不得已拿出腰牌,从窗口递进去,沉声开口:“我是莲妃娘娘身边的,宫中有贵人鱼目混珠,你拿这话问你们王爷要不要见我。”
窗户咣一声关上了,喜画气的跺脚,没一会儿,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闪了条缝,还是那个没睡醒似的长脸小厮。
“进来吧,跟我走着。”
瞻礼王府没多少人烟,景致倒是很不错,二人跟着小厮,沿着羊肠小径走至一处矮亭,亭中正有一男子裹了裘衣斜倚在榻上,手里拈着本书,身前小巧的铜炉之上座了个红泥小壶,壶盖被热汤顶得噗噗作响。
走至亭内,男子伸手指了指一旁的软椅,待夏清坐下,方才正眼瞧着她。夏清也不惧,任他打量。
半晌,一声轻笑传来,男子声音闲适:“莲妃好样貌,扮作男儿竟也不输须眉。”
夏清心里暗笑,好歹自己也是到过现代的,出宫前特意描粗了眉,又用软毛沾了螺黛在侧脸几处打上阴影,五官自然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王爷过奖了,妾身倒是佩服您在这寒天里煮茶赏景的好兴致。”夏清看了眼这瞻礼王裹得严实,心忖此人似乎极为怕冷。
男人不在意地笑了笑,取了炉上茶壶,将浅色茶汤沿着弯曲的壶嘴倒入玲珑杯中。
“尝尝。”
淡香入鼻,夏清捧杯呷了一口,唇角的梨涡露了几分女儿态。瞻礼王面上有了笑意,手指沿着杯壁摩挲了一圈,状似不经意道:“你让小六带话与我,是何意?”
夏清将茶盏置于桌上,神情自若:“自然是字面意思,王爷作为贵人唯一的血脉至亲,岂会不知我所指何事?”
男子面色忽然冷了下来,周身气势微变,语有厉色:“既是妃嫔,就该守好本分。在后宫闭目塞听之人,反而会少些祸事。”
夏清闻言,只淡淡笑了笑,面色坦然,倒令对方挑了下眉稍。
“妾身本不欲来此一遭,只是接下来所言之事,王爷听罢若仍愿妾身做那明哲保身之徒,倒也省事。”
“哦?那本王就洗耳恭听了。”男子勾起一边唇角,此刻看上去反而有些好整以暇。
接下来,夏清将孙曲等人密谋之事娓娓道来,只说自己去正德殿给皇上送汤水时,曾无意听到只言片语,存了疑惑,后又费了番波折几经试探,才有此结论。
瞻礼王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他眼中神色瞬息变换,似是震惊,又似意料之中。
“还望陛下早日回京才是。”末了,她如是说。
瞻礼王揉了揉额角,眉宇间深深的褶皱倒显出几分疲态,夏清才想起,这位皇叔如今约莫过了不惑之年,成日里深居简出,和当今皇帝猎鹰般旺盛的精力竟没半分相似之处。
“你这丫头,倒是机敏得紧。”他话语里有了几分放松,神色却有些无奈,“皇帝如今恐怕未必肯听我劝。罢了,权且一试,将来,总不能让九泉之下的兄长对我这个弟弟过分埋怨。”
——
从王府出来,天色将晚。
夏清二人疾步往皇城赶,待到宫门口,喜画递了腰牌得侍卫放行,本以为至此相安无事,不料身后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慢着!”
夏清心里一咯噔,停住了脚步,喜画吓得身子都僵了,不敢动弹。夏清暗自拍了拍她的手,镇静转身,朝那个头不高的巡视太监作了个揖:“公公何事?”
那瘦小太监走过来,眼睛滴溜溜地在喜画身上转了一圈,夏清见状不着痕迹地挡了挡。
“你们是哪个宫里的?”
“回公公,奴才是清鸾殿的。莲妃娘娘差我们置办些俗物,今儿才出宫一趟。”
“哦?清鸾殿的?我怎么瞧着这小奴才有些面熟啊,倒像是——”
喜画心里一紧,怕是自己被认出来了!只听得夏清谄笑一声:“您贵人事多,记得奴才是咱的荣幸。”
那太监还待细瞧,这时宫门驶进来一马车,车前的小太监拿鞭子抽了下马臀,快走几步到了几人跟前。
“这两人且过来,咱涟总管有话要问。”
瘦小太监见状,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凑上前去:“哎呦,是涟总管您来了,这两人奴才瞧着也不对劲,奴才这就让人栓了,送您那儿去。”
“呸!栓什么栓,一边待着去,没眼力见儿的东西。”驾马的小喜子啐了一口,随即朝夏清使了个眼色,扬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啊,上车啊!”
夏清赶紧拉着喜画上前,小喜子丢了个脚踏下去。
这时轿帘半掀,伸出一只骨肉均匀的手来,夏清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得里头传来低低的男声:“扶着我,上来。”
搭手进了马车,她才发觉里面布置得很是舒适。喜画也待进来,却被外头的小喜子一把扯住歪坐在外头车栏上,正不乐意地咕哝,夏清失笑,手里不防被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
她垂眸一瞧,是个八角形状的袖炉。江涟见她低着头端详,方才手中滑腻的触感还未消散,心头却有些清醒了:“娘娘要是嫌弃,可以不用。”
夏清是真不想用,这玩意儿硬邦邦的棱角分明,一点也不舒服,她倒更想用方才他扶着自己的时候,那只温暖干燥的手掌来取暖。
江涟见她不吭声,脸色更差了几分,伸手便要取回袖炉。
天哪,这个傲娇!夏清心里叹一声,忙一把扯住他的手腕,却一时有些怔住:对方手腕瘦得硌人,几乎没什么肉。
江涟此刻却不知作何表情,他只觉被女子绵软细腻的手掌贴住的那部分皮肉滚烫起来,沿着经络烧到四肢百骸,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他慌忙抽回手,侧过脸掩饰自己的失态。
喜画在外面小声喊:“主子,您听见我说话没?”
夏清轻笑一声,明显看到对方耳根子红了,咳了下回道:“喜画,我没事,你且在外头候着。”
她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倚着,抬臂把头顶的帽子摘掉,长发蓦然披散下来,幽香弥漫。头皮被这帽沿子勒了一天,早已难受得不行,夏清此刻坐在江涟的马车内,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一边散了头发,一边朝他细细打量,离得这么近,夏清才发觉对方气色并不好,唇肉颜色浅淡,和上个世界的周慎一样,都带着病气。更何况这一世他受过宫刑,于元气有所损碍。
夏清不免心疼,她将膝上的袖炉塞回对方手里,却瞧见他僵着身子,抿紧了唇,似乎心情不虞。
“见到我,你很不开心?”夏清蹙眉问他。
“不是。”
“那你为何离得这么远?”
女子纤手往下,拍了拍身旁的软塌,带着模糊笑意的声色里,似有漫不经心的戏谑。
江涟僵着身子,对着夏清的整只耳朵都红透了,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夏清看着对方窘迫的模样,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是调戏良家子的纨绔,真是坏透了。她敛了笑容,柔声对他说:“江涟,往后来我身边怎么样?”
话音落下,江涟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震了下,他回过头盯着夏清,眼底压抑的情绪复杂,眉心却狠狠皱起,神色有不可置信、也有无可奈何的挫败:“娘娘不要这般戏耍奴才。”
“我是认真的。”
夏清凑近了瞧他,江涟眼睛微闪,不自在地舔了下唇,就听她忽然问道,“你莫不是,舍不得越姐姐?”
他袖底的双手紧握成了拳头,沉声否认:“没有。”
“没有就好。”女子将距离拉远了些,轻靠在软枕上,语气轻快,“你就告诉我愿不愿意?”
“嗯。”
夏清忍不住笑出声,这样腼腆别扭的江涟真是可爱透了:“嗯,就是答应我了?”
江涟垂眸认真盯着她,女子笑靥温软,在这狭窄暗室之内却如宝珠般明润,让人心动。
“你待如何……”
江涟顿了顿,有些说不出口。他想问她,该如何从越贵妃那儿讨了自己去,话堵在喉咙,脸上却烧得慌。
女子却朝他眨了眨眼,明眸灵动,唇角俏皮,仿佛全然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不告诉你喔,你等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