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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阉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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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个幻境中停留了三十余年,直至周慎病逝,夏清才回到混沌小楼。
夏清并未过分哀伤,因为她相信会和他在下个世界重逢。
只是,这般在幻境中穿梭和枯等,对于周慎,抑或是曾经的萧杒辰以及最初的白衣少年来说,未免代价深重,这也是为什么上个世界的周慎身子骨始终不好的原因。
夏清心头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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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鸾殿内,暗香萦绕。
烟纱轻笼的鹅绒软床之上,趴伏着一女子,黑发微散,遮了面容,只是薄被覆盖之下,隐约可见其冰肌玉骨,竟是未着一缕。
夏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后背抽痛难忍,耳边有人小声啜泣。她稍微一动,便牵扯了伤口,不禁嘶了一声。
啜泣戛然而止,宫女喜画小心翼翼地掀开烟沙,小圆脸不掩焦急:“娘娘,您、您可算醒了!”
夏清在宫女的搀扶下起了身,赤着双足踩进脚踏之上的一双小巧绣鞋之中,喜画拿了小衣给她穿上,又取了披风,嘴里脆声絮叨:“娘娘,您背上的伤口该换药了,为什么要下床呢?而且您一天都水米未进了,可要用膳?”
夏清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喜画,你先下去,待会送些素粥过来罢。”
她言语清冷寡淡,喜画便是不放心,也只得退下。
偌大的宫殿有些空荡荡的,夏清走到屏风后的软凳坐下。面前小桌之上,一面周边镶金凿玉的铜镜内,显出女子皎若明月、清丽绝伦的容色。她蹙眉片刻,忽然解开小衣看去,白皙浑圆的左乳之下,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红痣点缀在雪肤之上。
这是女子入宫时皆有的守宫砂,以表对皇帝的贞洁。
夏清微叹一口气,思索起这方世界的轨迹,不由大感荒唐:
魏朝历经百年,如今虽是太平盛世,却危机潜伏,盖因当今顺武帝癖好特殊,不爱江山爱逍遥。正如此刻在宫里坐镇的,不过是个假皇帝——正主好好的九五之尊不当,偏要学那水浒英雄、草莽粗汉,这阵子怕是早已在民间干起了落草为寇、称霸山头的勾当。
是以,这个小世界的天道平衡被搅乱。而任务难就难在此刻天梭显示,新旧气运之子竟都系在顺武帝一人身上。
夏清的身份正是入宫不久便封了莲妃的太傅之女,只是这皇帝赐完封号就遛出了宫,苦了莲妃一个弱女子,成了后宫众矢之的。背上这鞭痕,正是向来嚣张跋扈的越贵妃所赐。
夏清摇摇头,这群可怜的女人被顺武帝蒙在鼓里,只知拈酸吃醋,枕边人换了也不晓得。当然,如今在宫里的假皇帝作为替身,自然不敢真碰皇帝的女人,所以夏清身上的守宫砂还完好如初。然而,按照原世界的轨迹,某些人权力的滋味尝多了,贪婪也就收不住了。
不久之后,假的也成了真的,这大魏朝怕是要改名换姓了。
——
“娘娘,该用膳了。”
殿内,喜画隔着屏风,提醒夏清。斜阳从里侧轩窗照进来,素雅别致的绣面薄透,隐约勾勒出女子窈窕纤细的身段,小宫女看得有些痴,脸悄悄红了。
夏清对着铜镜看了看身后的伤口,神色略显苦恼,几道青紫的鞭痕狰狞交错,生生破坏了原本凝脂般剔透的雪背。
这伤若养得不好,怕是要留疤了。
她拢了衣衫走出来,桌上是素粥并几样时鲜小菜。
夏清尝了口粥,很不错,汤水清香、米粒软儒,腹中顿时有了饥饿感,她正将勺子伸向品相精致的杏仁豆腐,殿外忽然传来轻声交谈,不甚清晰。
喜画对上娘娘迭来的眼神,心下会意,朝殿外走去,夏清趁着没人赶紧多吃了几口,实在是太饿了。
不一会儿,宫女领了人过来,让其在偏厅候着。喜画走至跟前,圆脸上有些不忿:“娘娘,越贵妃遣江涟那阉人过来,说是送药,谁知道她打得什么鬼主意,娘娘您可要当心。”
前脚刚打了她,后脚就来送药?越贵妃这司马昭之心,竟也不怕人晓得。
毕竟对方做得腌臜事多了,也没见皇帝对她有何惩戒,倒令其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夏清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示意让人进来。
——
来人脚步极轻,跪下时腰间玉牌轻叩地面发出微响。
“奴才给莲妃娘娘请安。”
声线倒不似寻常宦官尖利,颇有些介于少年和青年的朗润清冽之感,夏清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的开口:“起来吧。”
半盏清茶下肚,还未听见声响,夏清不禁有些纳闷。她轻慢抬眼,由下而上扫过对方:男子脚蹬黑色长靴,腰缠白玉钩黑带,身上是一件绣了仙鹤图的窄袖袍,头冠深蓝顶戴,虽低着头且微弓着背,但单就这穿着而言,该是个品级不低的……宦官。
只是,夏清此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咬了下唇,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疑惑,最终低声开口:
“你叫江涟?”
“是。”
“抬起头来我瞧瞧。”
一旁的喜画有些吃惊地睁圆了眼,娘娘这问话的口吻,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江涟抬起头,清俊的五官顿时一览无余,他抖了下睫毛,忽然抬眼,深色瞳仁对上女子的,
一眨不眨,眼底情绪浓重,似要将人的魂魄吸了去。
喜画见状心里一咯噔,回过神来怒气就上来了——这阉人竟敢直视自家主子,绝对是大不敬,而且眼神……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也来不及细想,当下呵斥:
“大胆奴才,敢对娘娘不敬!”
江涟迅速垂了眼跪下,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声音有些僵硬:“娘娘恕罪。”
只消一眼,夏清就明白,对方是谁。
上一世耳鬓厮磨了几十年,早已将彼此的气息印入脑海。不管之后他是何身份、又有何模样,她都认得出。
夏清眼眶微红,她抬头吸了下鼻子,抿出一丝笑,声音有些低哑:“不用跪了。”复又想起什么,葱长的手指轻叩了下桌面,“你是来送药的?”
江涟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喜画见状上前要接,不料对方却紧了紧手指,丝毫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怎么了?”低柔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靡丽,女子起身走近,江涟的呼吸有些发紧。
“拿给我吧。”夏清伸手,素白的手掌向上,递到男子身前。
他慢慢将瓷瓶放入女子手中,指尖却不小心划过她细嫩的掌心,江涟心尖发烫,垂下的手指忍不住偷偷碾了碾。
“莲妃娘娘,这药……还是不用为好。”
略微干涩的声音响起,夏清把玩了下小巧瓶身,皱了下眉状似苦恼:“怎可不用?妾身岂非辜负越姐姐的一番美意。”
江涟握紧了拳头,一双狭长内敛的眼睛再次朝女子看去,正看到对方凝在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由得有些怔然,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他敛了游思告辞,步履较之来时多了几分仓促,自然没看到女子自始至终盯着他的背影。
——
在含露殿当完差,夜已深。
回到自己的住所,近身侍候的小喜子早早备好了热水暖茶,这会忙不迭送上来,笑嘻嘻说道:“您快泡泡,今儿个下霜,桶里特意搁了姜片去去寒气。”
江涟抿了口热茶,才觉暖和了些,听得此话又皱了眉头,小喜子眼尖,当下补充:“知道您不喜欢姜味儿,也没放几片,您身子受不得凉,可得注意些。”
雾气缭绕,隐约可见男子瘦削白皙的肩胛骨,江涟半仰着头眯眼靠在桶沿上,热气打湿了浓黑的睫毛。
打从清鸾殿回来他就有些神思不属,原本越贵妃交代自己需敲打敲打那位莲妃,可他不知怎么了,今日只远远瞧见那人就浑身都不对劲起来,一时间竟然生出某种隐秘的幻想:眼下这一切都错了,他不该与她如此生分。
之后的一切就都乱了套,他没忍住提醒了对方,所谓的敲打之言更是只字未提,甚至于此时,他脑子里都是那个女人的模样。他喘了口气,将脸缓缓沉入水中。
江涟心中苦笑:他一个阉人,竟然有这等唐突的妄想,真是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