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将计就计（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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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涟的马车在距内宫门十余步之处停了下来，天色已经暗了，冷风裹着落叶打了个旋儿，惹得马儿张大鼻孔打了个喷嚏。
喜画搓搓手、呵了口气，撑着车栏小心翼翼挪到地面，回身就见涟总管长腿一伸，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小丫头纳闷，偷偷打量。只见对方正掀了帘子，神情专注地扶着自家娘娘出来。女子素白纤细的手指搭在他深色常服之上，莫名动人。
喜画暗自纳罕：没想到平日总微弓着背、低着头的涟总管，个头原来这么高。这会儿去了平日的冷肃，瞧着还十分清俊。难怪她总听说，好些宫女想要同他结个对食呢。
这样容貌的太监，哪怕不能人道，也难免会有人动了心思。更何况，这位手里的权利可不少。
夏清此刻心里却有些酸楚，她默默避开江涟伸手欲托住她鞋底的大掌，只双手撑着他的肩臂下了马车。
他也曾这般卑躬屈膝地伺候过别人吧，她想。
常言伴君如伴虎，后宫的主子们又岂是好相与的。
夏清有一瞬迷茫，自己不停地在各个世界穿梭，对方却始终追寻着自己，那么，他可曾怨过？自己又有何德何能，值得他这般牺牲？
她以往从未考虑过这些，此情此景却让她突然意识到——她所以为的对他好，万不能抵偿对方心意之一二。
江涟敏感地察觉女子情绪有些不对劲，天色昏暗，他看不仔细夏清通红的眼圈，只瞧见女子侧过脸去，葱长的指腹拭了下眼角。
这是，哭了？
江涟绷紧了下颚，慌急间竟忘了自己的身份，抬手扳过女子的脸颊：“你怎么了？”
夏清吸了吸鼻子，水眸湿润，正和他四目相对。旁边的小喜子嘴巴张得能塞个鸭蛋，喜画更是急得语无伦次：“你、你——”
江涟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他极快地跪下，声音苦涩：“奴才适才冒犯了，请娘娘责罚。”
“你起来。”夏清盯着他，声音闷闷的，“往后，你不需要跪我，也不要奴才、奴才地挂在嘴边，我不喜欢听。”
江涟站起来，看着女子莹莹玉面上执拗的表情，心像是雪地里滚过一遭又被捡回来怀里揣着，这般因着一个人大起大落，他却一点不觉着难捱，恨不得日头再长些。
——
清鸾殿。
夏清用过膳，用软帕仔细擦了身子，趴在床上，细腰上覆了一层薄衾。
女子雪背暴露在空气中，柔美的弧度滑至腰窝凹陷下去，又微微起伏没入薄薄的布料，引人遐思。小宫女正红着脸细细往伤口上涂药，夏清蹙着眉，感觉有些痒意。
夏清歪头瞥了眼喜画，知道她自打回了宫就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她的额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喜画见她态度亲昵，才有些担心地试探：“娘娘，你对涟总管好像不一般呢。”
夏清唔了一声，起身披了小衣，半倚在床头的楠木花柱上，神色慵懒，喜画只觉得自家娘娘真好看，就听得女子开了口，语气薄凉：
“喜画，你打小就跟着我，自然知道本宫不是贪恋权位之人。后宫佳丽三千，最难地不是如何生存，而是得一真心。”
喜画向来机灵，自是听懂了夏清的言外之意，只是……
她嘴唇蠕动了下，没发出声来。
夏清了然一笑：“丫头，咱们入了宫便是荣损与共，我便是不爱惜自己，也要考虑你还有爹娘他们。爹做了三朝太傅，万不能因为我这个不孝女，清名毁于一旦。可他……我也不愿放手——”
“娘娘，喜画明白。奴婢始终无二心，既然娘娘想做什么，那便去做，喜画总是跟着娘娘的。”小丫头伏在脚踏边上，手指攥得紧紧的，仰头望着夏清。
夏清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喜画额前的绒毛。
本都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这皇室种种诡谲难辨，一入宫门，便是再不谙世事之人，也要迅速成长起来。
——
夜深了，江涟却始终有些不安，脑中不断浮现临别之际，女子微红的泪眼，以及声线里的哽咽。
“去查查莲妃今日去了何处。”
“是。”
翌日。
皇帝来清鸾殿用膳。
未免惹人怀疑，假皇帝虽不能宠幸后妃，但往往会去新封的嫔妃宫中用个膳或者稍坐片刻，至于像越贵妃这样熟悉顺武帝的后宫“老人”，自是不能见面的，以免被察觉出端倪。
这也是越贵妃近来频繁向夏清找茬使绊子的原因，她还以为自己被夺了宠。
夏清暗暗打量对方，心中思忖：这假皇帝的长相和顺武帝足有八成相似，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或许是已故的皇帝亲母的私生子也说不定，不然怎么有胆量联合宦官谋逆？
那替身察觉夏清时不时朝他迭来的妙目，颇有些心猿意马，美人在侧不能摸也不能亲，折磨得他挠心挠肺的。
他暗想：回头再让孙曲找几个宫女给他泻泻火，最好能像莲妃这样，看起来既清纯又勾人的。
夏清搁了玉箸，葱嫩的手指捻起一颗饱满水润的葡萄，慢悠悠剥了皮，晶莹的汁水沾湿了女子粉白的指尖。假皇帝喉结微动，暗暗咽了下口水，就见女人将剥好的果肉朝他嘴边递过来，他不禁张口含了，一脸享受。
“皇上，今晚就让妾身服侍您吧。”夏清不着痕迹的在帕子上碾了碾手指，声色极尽暧昧婉转。
男人有些迷糊，差点顺从应了，一旁虎视眈眈的孙曲猛地咳嗽了一声，顿时打碎了假皇帝的美梦。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掩饰似的端起茶喝尽，才看向面露不解的莲妃：“朕的折子还没批完，今天不行。”
“那就明天好了。”夏清扯住对方的衣袖，撒娇似的晃了两下，笑容甜腻，“皇上，臣妾盼着承恩雨露好久了，您莫不是变心了？”
葇荑在侧，假皇帝忍不住伸了手探去，眼见着就要碰到，孙曲尖利的咳嗽声再次响了起来，他反射性的一缩胳膊，猛地甩开了夏清的双手。
夏清此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皇上，您怎么了？感觉您今儿个怪怪的？”接着又嗔了眼旁边的孙曲，“孙公公，您嗓子不舒服么？骇了妾身一跳，喜画快给公公端茶来！”
喜画哎了一声，端了茶水恭敬地递给孙曲，夏清自然没错过对面两人状似不经意对视的眼神，她心头憋笑，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莲妃，你要体谅朕国事繁重，朕对你的心思还不够明显吗？”假皇帝一脸柔情地看着夏清，“后位空悬，这清鸾殿的含义你是明白的，且安心才是。”
“可是，越姐姐上回可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我，您瞧瞧，伤口还没好，您也不心疼心疼。”说着就作势要脱了衣裳，男人大惊，忙按住夏清的肩膀。
“我知道莲妃受委屈了。”他乜斜一眼孙曲，咬咬牙安抚，“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不过分，朕都允你！”
“真的？那我要越姐姐身边的江涟，做我清鸾殿的总管！”夏清努努嘴，显出一丝娇蛮来，“我这顿鞭子不能白挨了，皇上，您得替我出气呀。”
“这个嘛……”他侧头做思索状，同时暗暗瞥向孙曲。
那太监皱着眉暗忖——江涟，那可是慎刑司的主事，就连自己也轻易得罪不起对方，这莲妃想要下越贵妃的面子，却不知自己拔了虎须，真是愚蠢。
假皇帝见对方微不可查地点了头，才回过脸来笑了笑，柔声对夏清说道，“就依你，朕这就下旨，行了吧。”
——
圣旨很快到了含露殿，越贵妃接了旨，有些不敢置信。
江涟在一旁却是心潮起伏，他垂了头不发一言，袖子底下的手指却攥紧了。
“好你个莲妃！”
女人此刻面上有些狰狞，以往风情万种的眉梢眼角此刻透出不甘还有愤怒，她猛然挥手将桌上的瓷器扫落地上，待触及到江涟平静的面色，越贵妃神情有些异样。
“江涟，你不会离开本宫对不对？”
“娘娘，这是圣旨。”
“本宫、本宫可以去求皇上。”
越贵妃红唇扭曲，玳瑁嵌珠的精致指套刮得手里的绣帕发出嘶拉的哀鸣。
“您忘了他多久没见您了？您不怕被圣上厌弃，尽管去求。”江涟冷静开口，未有丝毫动容。
越贵妃眼神飘忽了一瞬，继而轻笑一声：“江涟，你是不是心底从来没有过我？”
“娘娘说笑了，奴才不过一个伺候主子的阉人，不值得的娘娘挂心。”
清冷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女人嗤笑一声，半晌敛了失态，柔柔开口：“江涟，无论如何，这后宫之内，本宫能信任的只有你了。莲妃那个女人……你会帮我的，对吗？”
江涟恍若未闻，他磕了个头告辞，转身离了这含露殿。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将计就计（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