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碧思

3、千金诺

　　叶毓鸿见她们盯着自己发呆就主动伸出手来，两个女孩子这才如梦初醒般跟他握手作了自我介绍然后一同进了客厅。叶毓鸿比李正文还要略高一点但因为清瘦整个人有一种飘逸之势，乌黑的头发长到脖颈处，生就一双丹凤眼，修鼻薄唇，神色里透着艺术家特有的一点孤高，但举止上并不使人不快。
　　莫澄趁着这次机会问他：“古乐器博物馆保存的那把五弦琵琶您曾经演奏过一段对吧？”
　　叶毓鸿点头：“对，《霸王卸甲》中的两段，莫小姐听过了？”
　　“您的演奏与古老的琵琶真是完美的结合，可惜短了一点，不知道您为何选这两段呢？”
　　叶毓鸿微微勾起嘴角想一想才说：“大战时的悲壮激烈与夜半营帐外的愁肠无绪急缓刚柔兼备正好可以验证这把琵琶的历久而音声不坠。《霸王卸甲》本就是我很喜欢的武曲，‘虞兮虞兮奈若何’那英雄柔肠寸断之时我却不忍留在资料里了。”
　　他说了这话眉头轻皱，眼神似乎注视着虚空里的一处浸透了悲哀，当时四下安静，莫澄听到一声长叹，见他突然回过神来看自己才醒悟到这声叹息原来出自自己之口。叶毓鸿神情柔和下来，笑着说：“我又入神了，抱歉，另外你也别‘您’、‘您’的叫了，你是我姨夫的高徒，我虽虚长了几岁和你也还是平辈，你这么叫我可真不自在。”
　　几个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奎恩•邓夫妇俩人都妙语如珠，又有刘梦萍这样爱说话的，尽管叶毓鸿和莫澄大半时间都不出声也不觉得无聊。
　　奎恩•邓笑着对叶毓鸿说：“你常年漂泊于世界各地，你姨也难得见到一面，这次能有时间来住一段日子可真不容易，这两个丫头都是你的乐迷，你就可怜她们整天跟我泡在古物堆里别嫌她们烦哪。”
　　叶毓鸿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角的那点似乎经年不散的忧郁和傲气完全消失不见整个人都年轻了起来。他说：“怎么会？我来了就是想放松的，可这里我不熟还要请这两位小姐介绍介绍呢。”
　　刘梦萍立刻两眼放光回答说：“没有问题，周末我们可以给你做导游，对吧，澄澄！”
　　莫澄想到李正文迟疑了一下，但好不容易能跟心中的偶像近距离接触这种机会可太难得，她便点了头。
　　叶毓鸿望向她说：“莫小姐，我曾听闻本城有一个叫‘恍若昨日’的酒吧很有名，不知你是否知道？”
　　莫澄回答说：“知道，正好也是我常去的地方，不过它名气似乎并不大，就连本城的人知道它的也不会多呢。叶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怎么样？”
　　没想到他这么性急莫澄一愣才回答：“行。”
　　吃过晚饭刘梦萍被奎恩•邓留下整理一份稿件于是由莫澄带了叶毓鸿离开打车前往“恍若昨日”。这家酒吧离莫澄住处只隔着两个街区，位于一幢公司大楼的地下，外面甚至没有醒目的招牌，只在楼梯口的墙上钉了一块木板，上面刻着“恍若昨日”这四个墨黑色的字。
　　顺着涂成黑色的螺旋楼梯下去就是酒吧了，因为去得早，里面还没有其他客人，灯光打得很暗，只有吧台处是明亮的，无论装修风格还是摆设都没有任何特别。莫澄向正在擦杯子的五十开外的调酒师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叶毓鸿坐到了吧台最靠里面的老位子上。
　　调酒师微笑着走过来问：“莫小姐，今天喝点什么？”
　　莫澄要了一杯“蓝色夏威夷”又递给叶毓鸿一份酒单说：“这家酒吧的特色都在这里呢。” 叶毓鸿翻开酒单，里面几十种鸡尾酒分门别类地列在那里，打底的无外乎是白兰地、杜松子酒和伏特加之类，名字倒很复古，都是大劫难前酒吧里常见的，配得起这间酒吧之名。
　　叶毓鸿点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呷了一口挑起眉毛称赞说：“这酒味道够正宗，如今大部分酒厂都不用老方法酿酒了，这里恐怕是酒痴们的天堂。”
　　调酒师听了自豪地一笑接口说：“我们的酒都是严格遵循传统工艺，只有真正懂得的人才会来。”
　　莫澄为那“酒痴”二字有些别扭，但看叶毓鸿脸上并无奚落自己的神色也就释然。叶毓鸿却对她歉然一笑：“是我用词不当了。莫小姐，作为道歉我给你讲一个老故事吧，这里的气氛比较适合讲老故事。”他又喝了一口酒才说，“霸王别姬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但霸王和虞姬之间原有一个女儿却很少有人知道。两人携手征战之时自然不便带着幼女且知道危险就找来项羽一个归隐江东的兄弟请他代为抚养至胜利归来，结局当然是两人都没能回来。那兄弟将孩子寄养在一农妇家中自己暗中照顾直至孩子长大。”
　　莫澄觉得这故事枯燥无味且破绽百出但也就准备听完，然而叶毓鸿却闭了嘴。莫澄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 叶毓鸿笑。
　　莫澄说不出话来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拙劣的讲故事的人，想一想才说：“有点新意，那人倒是守诺。”
　　说完以后发觉这样评说无礼了些于是摸摸头继续喝酒。叶毓鸿不以为杵用手指抚着杯缘说：“一诺抵千金。”
　　这句话他说得极为郑重，眼中神色却似是挣扎了半晌随后又释然。两人第二杯酒喝完酒吧里人才多了起来。叶毓鸿看看表对莫澄说：“我要回去了，莫小姐还坐一会儿？”
　　莫澄忙起身说：“我也走了。”
　　出了门两人告了别各走一方，莫澄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忙回身喊他：“叶先生，你方向不对。”
　　叶毓鸿站住了回头笑笑：“我去一个朋友那里，洛河路是这个方向吧。”
　　莫澄跑上前说：“你要去洛河路吗？方向对，但走大路有点绕远，我送你一程吧，走小路也就十几分钟。”
　　叶毓鸿道了谢和她并肩而行，两人转进一条小巷约走了两分钟再向左转进另一条。这条巷子里非常安静除了他们再无第三个人，四盏路灯里只有一盏亮着。
　　走到快一半的时候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开了。这原本应该是件极为平常的事，所以当一个人影窜出门来执一柄砍刀剁向叶毓鸿的右肩时莫澄只来得及叫出声来。叶毓鸿的反应更让她吃惊，因为那弹拨琵琶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千钧一发之际拧住了对方的手腕再一抖，只听一声惨叫砍刀当啷落地，原来持刀的那只手以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了过去，对方捧了手腕跌坐在地。叶毓鸿的面孔冷如冰霜眼睛亮得也如浸雪水，他先一脚将砍刀踢远然后摁住那仍在哀哀呼痛的男人用男人的皮带将他反捆起来，这边莫澄已经用联络器呼叫了警察。因为联络器自动定位三分钟内警察就可赶到，两人靠墙站了守着地上那个流浪汉模样的男人。
　　莫澄一面警惕地盯着那男人一面不忘记确认：“你没有受伤吧？”
　　叶毓鸿晃晃手腕回答说：“没有，我从小练了几招防身，莫小姐也很镇定啊。”
　　莫澄不好意思地一笑：“我那是没反应过来，我还真没有碰到过这种事，这一带向来很平静却被咱们赶上了。”
　　叶毓鸿听了眼光一闪，垂目半晌才开口：“是我疏忽了。”
　　“是我带的路，早知道还是走大路。”
　　叶毓鸿一笑：“也没什么区别。”
　　莫澄一愣刚要说话已经传来警笛鸣响，一辆警车飞速驶近稳稳停下，两个警察跳下车过来询问并将人犯和他们都带回了警局询问。警车开走后小巷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安装在墙头的一台监视器闪着幽微的红光。监视系统的那一端，两个男人几乎同时移开了视线。
　　其中一个四十开外，头发却已花白了，白发之下是一张几乎毫无特点的脸，身体微微发福，和这样一个人擦肩而过几十次也许也描述不出他的模样。他靠在沙发背上转过头来对坐在身边的青年说：“你觉得怎么样？”
　　那青年缓缓回答：“身手很好，反应也快，从资料看他的确学过防身术。”
　　中年人轻轻哼了一声说：“让他们再查仔细点，时间不等人，进入下一阶段吧。”
　　青年立刻起身行了一个礼退出了房间。在长长的走廊里他拿出联络器拨通了号码，温和地问：“澄澄，你回家了吗？”
　　莫澄在警车里做了回答，叶毓鸿坐在旁边看她唧唧咕咕地说明情况后笑眯眯地收起联络器，于是微笑着问：“是男朋友？”
　　莫澄点头说：“他一会儿到警局来接我。”
　　“不知是谁有这样好的福气偷得了莫小姐的芳心？”叶毓鸿用手支着额头靠在一边车窗上望着莫澄。
　　他的视线里流动着一种让莫澄不安的感情，近似于爱慕，但莫澄并不自恋，她不认为这个享誉亚洲的音乐天才在向自己表达暧昧的情愫，于是大方地一笑：“一个普通人而已。”
　　叶毓鸿不再问，将头扭过去望向窗外，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到了警局也不过是走个形式，那流浪汉供认不讳，说是赌输了正好到那家偷东西却没找到多少现金，心中正愤恨间正好见两人走过遂起了伤人夺财之心。警察将那人拘留又让两人签了字就算告一段落。两人走出警局时李正文刚好赶到正拾级而上，与叶毓鸿打了个照面，互相一望。两个人都容貌俊美，但如果说叶毓鸿散发着遗世独立的气息，行走如风拂水面，李正文则英气内敛举止似鹰翔碧空。莫澄快走两步挽住李正文的手臂为他们做了介绍，看两个男人握手打招呼。
　　李正文诚恳地说：“叶先生我也很喜欢您的演奏，这次又幸亏有您保护了澄澄，哪天您有空一定让我们请您吃顿饭。”
　　叶毓鸿笑了笑：“听莫小姐讲你是军人，我还要靠你保护呢哪里好意思吃你的饭。”
　　李正文莫澄听了都笑，连说还是要请，并定好了下一个周末。然而在两天后奎恩•邓接下一个新任务，叫莫澄刘梦萍等一干人当天就回家收拾行装当夜启程。
　　令莫澄惊讶的是奎恩•邓带着他们去的是军用机场，他不说莫澄也不问，大家都沉默着经过一道道金属栅门和检查，上了一架小型运输机，里面的载人空间比莫澄想象的要大，里面只有一个身着军服的男子背对着他们坐着，听到声音那男子起身转了过来，虽值深夜仍神采不褪，正是李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