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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琵琶语 ...

  •   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周六的晚上一样莫澄心在夜里十一点后才回到家,在自动亮起的走廊灯光下甩掉鞋子踩着柔软的地毯径直进入客厅。安静的屋里只听得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因为占据整面墙壁的玻璃窗经过处理可阻断自外面投入的视线所以不需要窗帘,明月的清辉穿过来将房间淹成雪银色。
      莫澄心洗过澡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裹上浴衣坐到书桌前,拧开复古式的台灯,让桔色柔光驱散月光的清冷。这盏灯是她两年前自一家骨董店买回,标着2003年出品,灯罩由彩色玻璃拼出美丽花案。其实现今的灯具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但光线强度可揣摸着主人意愿自动调控。人人都称赞这项发明莫澄心偏不,她觉得自己的心思连一盏台灯都可窥测该是件可怕的事而宁可淘来这样“落后”的东西。只可惜这盏灯也不过是复制品,真正2003年出厂的灯基本上已经绝迹了。屋中亦有一架原木书架,但书却寥寥无几,这年头出版社几乎只发行电子书,外形不过是一个条码,经过放送机可以传达至脑中且终生不忘。当然若不喜欢也可消去,方便得很。人们的脑容量被充分开发,因此纸张印刷越来越少,除了供给学生做教科书以免直接输入影响孩子的脑部发育外有也不过是满足像她这样极少数人的偏好而已。
      桌上的联络器这时突然欢叫起来:“李正文来信啦!”
      打开邮件跳出来的是李正文有点腼腆的面容,他先就莫澄对片子的推荐道了谢然后邀请她去听下周末的一个古曲音乐会。他略有点低但很清澄的声音回荡漾在安静的灯光里,然后加上了莫澄心的心脏跳动声。曲目也发了过来,箫独奏《梅花三弄》、筝独奏《月儿高》、箜篌的《高山流水》、二胡的《汉宫秋月》等都是莫澄喜欢的。莫澄摸摸半干的头发想自己这个样子不能见人便没有采用即时影像传导系统,只是打了回信过去接受了邀请。
      凤凰音乐厅在拥有两千万人口的燕京不过是中等规模,建于地球历117年,外形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现在莫澄就迈入了这只凤凰的舌尖部分。今日她挽起的头发里插的不再是纪录笔而是翡翠簪子,一袭湖绿色波光纹的一字领无袖及膝连衣裙,手里拎了一只黑色羊皮小手袋,脚下踩了一双黑色镂空的高跟鞋。她肤色原是象牙白,但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却显出瓷白色来,配着脸上的淡妆让路过的男性忍不住要多瞧一眼。随着她拾级而上,李正文出现在了面前。他一身亚麻色休闲西服,仍旧是站得笔直如白杨,见了她趋前两步并露出惊艳的表情。莫澄有点小小的得意,这点小得意第一次使她没有能够完全沉浸在两个小时的古典音乐里,她会偷偷观察身边坐着的这个人的侧脸,直到把那流畅的线条沉静的眼睛熟记于心。
      音乐会结束后李正文打车将莫澄送回了住处,在楼下看到她的脸探出窗户后才挥挥手离开,留下莫澄靠着窗户对着空气甜蜜地笑起来。背后传来母亲忍着笑的叹息“这丫头是在谈恋爱了。”
      莫澄转过身,她的母亲柯薇抱着手臂靠在房间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出去旅游了两个星期的柯薇眼角带着一点疲惫,但姣好的面容受到了岁月的偏爱,没有整容依然美丽,莫澄的眼睛下巴就有点她的影子。
      柯薇伸出藏在后面的手,手心里托着一只紫色绒面的小盒子;“喏,礼物。”
      莫澄眉开眼笑地扑过去拿到手里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银色树叶状吊坠。这种银色金属铂金早在大劫难之前虽然贵重并不难得,但如今只在南部联邦的俄菲特地区有少量矿藏,物以稀为贵,其价格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莫澄的父亲以中将衔身故后抚恤金和遗产由柯薇作了投资,以所得款项偕女儿在东部同盟三大核心城市之一的燕京置办房产安居下来,并供女儿读到研究生,但也不是家财百万,如此大手笔怎么不叫莫澄吃惊。
      柯薇帮她顺了顺头发说:“再过三天就是你二十五岁的生日了,这是妈妈给你的生日礼物。”
      莫澄抱住她轻轻叫了声“妈”。她知道这二十二年来母亲的孤寂和艰难,因为爱得太深母亲才不能够忍受继续住在以前的城市而带着她独自奋斗,每一年母亲都会去父亲殒命的地方走一走只是从来不带她,小时候她还为此哭过鼻子大了才渐渐理解总有一些感情是她插不进去的。
      柯薇拍拍她笑着说:“这么大人了还象小狗一样蹭来蹭去,快去洗澡睡觉。”
      莫澄又蹭了蹭才笑着跑掉了。
      临睡前莫澄将吊坠用一根银链子穿了挂在脖子上。也许是今天一天太兴奋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进入梦乡,梦中是和李正文一起听音乐会,只是换了曲目,一曲琵琶独奏,不是《赛上曲》也不是《大浪淘沙》,究竟是什么莫澄也分不出,她仍然在偷偷地看李正文的侧脸,李正文似乎发觉了扭过头来探询地瞧她,莫澄赶忙错开眼珠却知道自己耳朵根都红了。一只手轻轻覆在了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温暖干燥,就那样轻轻覆着,莫澄一动都不动,心脏咚咚地跳,很快乐又很羞涩。那琵琶声突然大了起来,每次拨弦都好似响在耳边,切切如诉,恍惚间是她自己在拨弄琴弦,再抬眼面前秋草无垠,风吹云散,一转眼又是小桥流水白墙青石,一老人倚在桥头眼望天际如石雕一般,脸上沟壑如刀削与周围的绿水柔风格格不入,他转过头来原本昏暗的双眸突然迸出刀锋般锐利光芒直直盯向莫澄。莫澄浑身一抖似醒非醒时又坠入了另一场糊涂梦,早上起床时那老人的眼睛已然模糊只有心悸留在了脑海里,上面覆盖上了英俊的李正文。
      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刘梦萍拿筷子戳着鸡腿对莫澄发牢骚:“已经好几个月了,我怎么催小岛那家伙也不肯松口,小气,我都打了保票决不会弄断一根弦!”
      莫澄吸了一口果汁说:“你瞄上的可是五弦琵琶呀,翻遍世界也就一把了,运过来保险费就吓死人,所里出不起也不怨人家不干。”
      刘梦萍继续哼哼:“我的博士论文还要靠它呢。”
      “你又不是专门研究琵琶,绕过去也就算了。”莫澄瞅瞅没精打采的她笑起来:“你不会是想亲自弹弹吧。”
      刘梦萍咕咕一笑说:“几千年前的东西都成了精了,你想想它的同伴们曾纵横南北朝至隋唐,如今只剩下它孤零零一个,无人相对切切语该是多大的寂寞。”
      莫澄瞟一眼刘梦萍的小胖手不吭声了,刘梦萍明白过来跟她笑作了一堆。
      吃过饭莫澄回到研究室时生出一点好奇心从资料库里调出那把螺钿紫檀面的五弦琵琶的资料来瞧了瞧,见里面附了一段用它弹奏的琵琶曲便信手点击了一下,琵琶声响起来时莫澄绷起了身子,那正是昨夜梦中听到的曲调。莫澄连忙联系上保管着它的古乐器博物馆的小岛敏郎问他这曲子的名称。
      小岛敏郎听了朗朗一笑:“莫澄小姐,那是《霸王卸甲》里的《垓下酣战》和《楚歌》那两段啊,五年前我请叶毓鸿大师演奏以做资料用的。因为怕伤了琵琶只选了一部分,所以你也没听出来。”
      莫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问:“曲目是您选的还是叶先生呢?”
      “是叶先生,他说琵琶保存状态很好可以选一段武曲,我还提心吊胆了半天。曲子有什么问题吗?”
      莫澄赶紧说:“没有没有,只是刘梦萍今天正好提到,我确认一下。”
      两人聊了几句各自放下,莫澄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李正文那里每天都打来电话,但各自有的忙阴差阳错地总不得见,莫澄也不失望,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对李正文虽很有些动心但并不希望有过快的进展。
      转眼生日到了,柯薇订了蛋糕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开了一瓶红酒为女儿祝寿。吃过饭母女俩促膝谈心时莫澄的联络器大叫起来:“李正文来信啦!”
      柯薇笑着推推她说:“去吧去吧,你那联络器叫起来如乌鸦一般呱噪。”
      莫澄吐吐舌头跑进自己房间打开联络器,李正文的面容浮现在屏幕上,背景很暗,只有他手掌心里一只小小的花朵形粉红蜡烛摇曳着光芒。哪怕是这样暗淡的光线也依然勾勒出他俊美的面庞。
      李正文微笑着说:“生日快乐,莫小姐!我不敢冒昧联系你怕打搅了你和家人一起欢度的时间所以用这种形式送上我的祝福,当然还有鲜花,现在应该放在你的门口了,希望你喜欢。”他微微垂下睫毛再抬起眼诚恳地说,“如果你喜欢的话请将中间那朵红玫瑰别在窗外告诉我你愿意与我交往。”
      莫澄看着他期盼的眼睛按住了心口。关掉联络器后她蹑手蹑脚溜到房门口打开门果然看见一束娇艳鲜花摆在了那里,中间一朵红玫瑰更是完美无缺。莫澄捧了花回到自己房间抽出那朵红玫瑰在鼻尖一触,柔软的花瓣带着新鲜的香气留在了鼻端。她搓揉了半晌贴在玻璃窗上向下张望并没有看到人影,于是稍稍拉开玻璃窗将那花茎夹在缝隙中关上窗户。
      楼下似乎除了月光什么都没有,然而过了一会儿有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浅色的衣服被月光洗得发白,一张脸扬起来正对着这里,那不是李正文又是谁?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自己莫澄还是不好意思地后退了半步。李正文开心地笑起来,对着这个方向挥了挥手又站了会儿就背过身去轻快地离开了。
      不知何时柯薇来到了莫澄身后,搂着女儿的肩膀轻声说:“就是他吗?”
      莫澄点点头:“妈您看他怎么样?”
      “黑灯瞎火的我怎么看得出?傻丫头!喜欢就交往着看看吧。”柯薇笑着回答。
      不知为什么莫澄心里有点莫名的不安,这种不安和欢喜像两股水流绞在一起流淌过整个夜晚。等到太阳出现在新的一天,李正文正式成为了莫澄的男友。他经常找机会来接她下班,亚洲部的女同事们半开玩笑地打趣:“莫澄啊好不容易有个帅哥却被你你独霸。” 奎恩•邓也听说了,莫澄知道他不喜欢李正文,但他没有说什么。
      半个月后奎恩•邓请莫澄和刘梦萍这两个他的得意部下去家中喝茶,这也是常有的事。两人买了一盒点心在下午两点左右抵达了奎恩•邓的住处——一幢两层中式小楼,正要按门铃却听到琵琶的弹奏声。那似乎是有人随手弹来带着些许慵懒但手法纯熟。听那声音来源正是从楼里面传出,两人都爱听琵琶于是互望一眼喜上眉梢:今日有耳福了。
      奎恩•邓的夫人开门的时候琵琶声停了下来,这叫两个女孩子心痒不已。莫澄忍不住问邓夫人:“刚在听到有人弹琵琶,莫非是邓教授?”
      邓夫人笑起来:“他哪里会?是我外甥来看我,他每天都在这个点练习。”
      莫澄衷心赞叹:“弹得真好啊,都够上大师级了。”
      话音没落就见一个三十上下的年轻人从楼梯上下来跟她们打了个照面。看到他莫澄和刘梦萍都张大了嘴,因为两人都去过他的演奏会买过他的碟,对这张迷倒无数本不知琵琶为何物的女孩子的脸记忆颇深。十四岁成名,十九岁被誉为琵琶大师的叶毓鸿原来是邓夫人的外甥!面对这个巨大的惊喜两个女孩子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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