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碧思

1、劫后余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有点像熟透且快要腐烂的苹果，又混合着硫磺般的刺鼻感，不远处街角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一轮紫色的物体，那是太阳还是月亮谁也辨别不出来，因为所有的钟表都疯狂地指向不同的时点。半明半暗的街市到处都是人影晃动，因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那些脸孔都呈现出奇异的平静，那是接近疯狂的呆滞。一瞬间的死亡并不可怕，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等待渐渐袭来的死亡，也许是三天也许是半年，虽然知道结局但其间的距离如橡皮筋一般越绷越紧，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啪”的那一声断裂。
　　一天又是一天，城市愈发地沉寂下去，电视播放着科学家的访谈节目暗示着还有希望，但每个街角或者公寓里都有人在用各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莫澄闭门不出，她将电视机一直开着，以所有的节目为背景坚持着一日三餐洗浴睡眠以及浇花看书，只是这些活动失去了时间控制都早已走了形。然后在一个无法定位的时刻变成了暗绿色的天幕下从四面八方传来沉闷的轰鸣，有什么在接近地面的空气中爆炸，几乎是同时所有的高楼爆裂开来，爆风席卷了热浪炸裂了莫澄房间的玻璃，一切物件都挪了位，莫澄被狠狠甩起后掼到墙角，电视机砸到小腿剧痛跟着窜上来。莫澄没有出声，整个世界都听不见叫声，她像所有人一样被难以言表的恐惧和绝望堵住了喉咙。她觉得自己在向着深渊坠落，伴随着地球上所有的生命一同坠落。几十亿人何其不幸地赶上了这一趟人类的大灭绝，几十亿个人，各自却孤独着走向死亡。莫澄觉得自己的心脏憋得像是要爆炸，肺里再挤不出一丝空气，她张大嘴终于喊出声来：“爸爸！”
　　伴随着“哐堂”一声巨响莫澄惊醒了过来，刚才坐着的椅子已经翻倒，她本人也坐在了地上。她环顾四周，工作台上的台灯依然散发着明亮的光芒，灯下两只贴了“2008年”标志的茶杯稳稳地立着，四周的一切都保持着她入梦前的状态。莫澄这时才放松了下来，察觉到自己所有毛孔似乎都在流汗。她用手抹了一把脸长长吸进一口气再吐出去，随后爬起来到研究室角落的洗手池洗了脸倒了杯水，再回来扶起椅子重新坐下，仍旧觉得有些惊魂未定。她懊恼地想：早知道就不看那档子节目了。
　　都是259年前的事了，那一年由于一场至今尚未解明的化学物质泄漏事件，整个地球的空气都被污染了。这种污染来源于新开发的代替能源“X37”，X37是合成物，性质本来是相当稳定的，所以被大量生产出来用于几乎所有国家和城市的能源供应。当人们观测到X37突然的变异时已经无法阻止污染链的扩散，幸运的是这种物质并不对人体产生即时直接的危害而是要达到一定浓度后发生大爆炸，人类当时已经在月球等邻近行星上建立了居民安置点，于是一场空前的大转移开始了。人类动植物以及大量的物资被一批批运出地球分散到各个行星，国家的边界打破了，所有的人都在流动，终于在七个月后完成了绝大多数人类的大转移。尽管仍然有几亿人永远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深处但所有的历史学家还是要赞叹那次星际大转移是人类历史上的奇迹。
　　X37在地表上空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造成了大爆炸，摧毁了地表所有的建筑物和生命，人类用了约一百年时间才清除了障碍重新回到地球，对于家园的执著可见一斑，当然这也是因为地球的确是迄今为止最适于人类居住的行星。不过原来的国家在一百年中溶解了，君主制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一百多个国家经过多次融合和消解最后演变为南部联邦、西部联盟和东部同盟三个大集团。为了纪念这次的死而复生，三大集团一致同意改原有的纪年方法为地球历，元年就是人类重返地球的那一年，而今年是地球历150周年，三大集团共同摄制了一个系列纪录片来展现那一百年的情景。莫澄昨天留在研究室加班夜里休息时看了两个小时的纪录片结果换来了个身临其境般的噩梦。她抚着胸口一面庆幸自己没有赶上那场大灾难一面深深地惋惜被吞没掉的生命，作为一个考古工作者被销毁了的诸多文物尤其令人扼腕。
　　这时腕表滴滴响了起来指示到了六点，莫澄就着凉水啃了一个面包又趴了下去，再醒来就已经是近九点了，走廊里传来开门关门打招呼的声音，研究所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莫澄在九点二十分走向会议室，一边走一边将有些松散的发髻打开用一枝记录笔重新插好，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小袋子撕开包装取出一张极薄的透明纸张敷在脸上，片刻之后因熬了一夜而略显疲惫僵硬的面容柔和晶莹起来，眼中的血色也消失不见。莫澄将变成乳白色的纸张连同包装袋丢进墙边的垃圾桶站住了脚，眼前就是会议室的大门。门里面应该是莫澄熟悉的景象：微微泛黄的白墙，五排老旧的金属长桌和不配套的木头椅子，头顶上的灯管是二十年前的老样式，都快买不到备用品了，只有最前面的演讲台和电子设备是前两年新购置的。每周一早上莫澄所供职的这间考古研究所大部分职员都会在这里开个短会，基本上也只有这一天里面会打开所有的大灯。
　　今天是周二，再过十分钟就是开会的时间，所以当莫澄推开门看到里面一片漆黑时脚下一顿首先想的莫非今天不是星期二？然而前面墙上的虹光屏幕此时恰好亮了起来，幽蓝色的背景上出现一个黑色的剪影，那似乎是一个男性的侧面，可以分辨出挺秀的鼻梁，然后大灯亮了，那个剪影转过身来，映入莫澄眼帘的是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墨绿的军服显得身材纤长笔挺，没有戴帽子，黑色的头发有点软搭在前额上，使他轮廓清晰的面容增加了一点温柔。年轻的军人看到她便轻轻一笑说了声“你好”又低下头去摆弄什么。他的声音有点低但带着温暖的亮度令莫澄心的心跟着跳了一下。考古研究所里年轻人很少，平时工作中也难得近距离接触到年轻男子，莫澄心毕竟只有二十五岁，父亲去世前曾是中将，所以她对军人报有亲切感，况且这个人相貌可以称得上英俊。
　　莫澄熬夜熬得有些迷糊的脑袋这时候缓回来一些依稀记起两周前所长说过从军方新购了一台定位仪。考古研究所经费向来紧张，但有些仪器技术市面上购买不到需要向军方提出申请从军方采买时总能得到军方的优惠价格。这台新购入的TN198据说是三年前研制成功的，能够遥测地下数公里以内的物件，大到墓穴小到纽扣，且能根据输入的数据自动搜寻符合要求的对象并清晰成像，不至于费力气挖开后发现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军方本来拿它做什么让莫澄心很好奇，因为这怎么看都像是为考古开发的产品，但能够拿到手确实令人兴奋。那么这个年轻人就是来做调试和辅导的了，莫澄连忙和他打了个招呼捡位子坐下。
　　陆续有人进来，九点三十分讲解准时开始，那个自称李正文的年轻人说话简洁清楚，他有时候右手敲着键盘左手食指和中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这个小细节让莫澄心注目了很久，因为她曾不止一次地听母亲讲过她做到中将的父亲生前就有这样一个习惯。莫澄的父亲莫恩怀因一次飞行事故死在她三岁的时候，莫澄已经记不得父亲的模样只能凭借一些影像资料和母亲的叙述来想象他当年的风采，这对她而言是最大的遗憾，就像一个黑洞无论如何都填不满又满怀渴望。她经常独自坐在屋里对着屏幕看英姿飒爽的父亲抱着小小的她开心地笑。这些美好的画面完全没有留在她的记忆里，怎么能不令人悲哀呢。
　　李正文为他们做了两个小时的讲解，具体操作并不难只是仪器娇贵注意事项着实不少。大家纷纷提问，李正文都耐心做了解释，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回答任何人的问题时都会显得很专注但并不咄咄逼人。他离开莫澄所属的东亚部的几个女同事边走边开始兴奋地议论他，跟过来的部长奎恩•邓咬着最爱的玳瑁烟斗说；“我可不喜欢他。”
　　所有的女人都笑，说这就是嫉妒。莫澄心知道奎恩•邓也曾参过军，但据说到期就谢绝了要他转正的劝说退了役，在研究所里从未听他讲过军队的事，但照样购买军方的仪器，对以前军方派来的技术员也从不曾表示过不快，这次的态度着实出乎意料。
　　周末的时候莫澄去资料馆的放映室看老纪录片。来看的人不多，大都是熟面孔，彼此见了笑着点个头各把一角后，便戴上观摩镜与耳机沉浸到过去。这里的片子都是大爆炸前带出地球的，现在可称是文物，但对这些老片子感兴趣的人不多又严禁复制和带出，所以莫澄几乎每周末都会来资料馆观看。
　　这次她选的是《一九六三年》，看约翰•肯尼迪的头部被击中，红的血白的脑浆喷出来，看凯瑟琳伸直了手臂向车后部惊恐而绝望地伏下去。周围是慌乱的人群噪杂的声音，包围着继续前行，却已化为灵车的敞篷车。
　　一切结束后，眼前的屏幕复原为碧蓝色。莫澄叹了口气，按下终止键，拔下耳机与观摩镜，慢慢走出去，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杯纯净水浇灌干渴的喉咙。旁边有人靠近，却是李正文，只是换了白色衬衫浅驼色的裤子配一双棕色薄底软皮鞋，仍然英气勃勃显得比周围的年轻人更有朝气。他对莫澄微笑了一下说“你也来了”。
　　莫澄一时找不出话来接只能也笑一笑“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李正文也买了杯水站在她身边说：“莫小姐原来也喜欢看老片子。”
　　莫澄回答说：“是啊，我经常过来，倒是没看见过你。”
　　李正文笑笑：“我是第一次来，朋友说这里不错。莫小姐有什么喜欢的片子可以介绍给我吗？”
　　他问得很认真，莫澄就也认真给了他几个片名。两人聊了几句莫澄觉得这个人兴趣广泛谈吐也都有教养便增添了几分好感，顺理成章地两人找了家小馆子一起吃了午饭交换了联系方式才分手。
　　资料馆离莫澄家只有两站地的距离，莫澄同往常一样选择步行回家。街道另一侧的大厦广告牌刚刚更新，推出电影新片预告，上面一对年轻男女拥吻着满脸凄然，身后是滚滚的浓烟和倒塌的建筑物，四个大字随着凄婉的音乐推出来：“劫后余情”，又有两行小字标着“当一切崩溃的时候，我们依然相信爱情，只是它来得这么晚，这么晚，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感受幸福……”
　　莫澄站住看了看那纪念大劫难的新片预告，然后继续往前走。太阳温暖地照耀在街道上也照耀到莫澄心底长出的一点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