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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卫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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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沈路生是在漠河,那是我同瑶瑶的最后一次旅行,在那场旅行过后,也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沈路生的两个月之后,瑶瑶以一种惨烈的方式与这世界告别。因为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零八年冬天,我同瑶瑶在漠河的一间小小的青旅里呆了三天,那是一间很普通的青旅,唯一不同的是那家青旅的门前有两颗很大的杨树,奇怪的是,尽管是冬天,树杈上依然有许多稀稀拉拉的尚未掉完的叶子,我和瑶瑶到达时有一片叶子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用手拿下来摊在掌心,白皙的手掌纤细的手指和枯败的毫无生气的叶子对比鲜明,枯萎的叶子的脉络和她干净的掌纹亦是如此。最后她把叶子丢掉看着我,清澈的眸子瞬间变得灰蒙蒙一片,眼泪从同叶子一般毫无生气的瞳孔中溢出来,掉在寒冷的大地上。与此同时,纷纷扬扬的大雪毫无征兆的从阴冷的高空中飘落下来。
我们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颗杨树,那几天的瑶瑶异常安静,躺在床上静静的看着天蓝色的天花板,偶尔下床和我站在一起观望天空中无休止的落雪,雪已经下了两天,整个漠河都被包裹在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青旅门前有几行脚印延伸向这座冰冷城市的四面八方。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雪,看着它们从遥远的天际跌跌撞撞的落入人间,我想着他们的形状,他们融化时的姿态,即使是天寒地冻的漠河,一片雪花也没有权利可以不融化。我又想起了来时瑶瑶跟我讲的那句话,爱情是有寿命的,和人一样,有些人早早夭折有些人长命百岁。一种东西——除时间外,比如爱情,既然存在,就必定有消失的时刻,弹指一瞬和千年万年并没有什么区别。在我的想像中,这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一座这样的城市,灰色是主色调,灰色的房屋,灰色的树木,灰色的街道,灰色的公路,灰色的公共汽车,灰色的站牌,总之一切都是灰色的。道路笔直,街道干净,道路两旁矗立着整齐的杨树。傍晚路灯亮起,清晨路灯熄灭。人们生活在这里,不死不灭,周而复始的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工作,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不满,没有眼泪没有伤害没有死亡,没有快乐没有欢笑也没有新生。一定有一座城市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里,永永远远的存在着。我想象中的这座城市,我把它叫做永恒国度。
那是一个飞雪漫天的傍晚,我一如既往的站在窗前,窗户开了很小的缝隙,不时有细碎的雪花被风吹进来。视线所及之处均是一片纯白,旅馆门前的那两颗杨树也落满了雪,在傍晚的寒风中发出清冷的光,远处的一切景色都只有一片白色的轮廓。他从一株杨树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日记,我是在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日记,之前我一直以为那是一本书,我甚至一直猜想那是一本什么书。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或者是安东尼的《小王子》,后来我第二次见到他时他告诉我那是一本日记,一本未亡人写给亡人的日记。他从杨树后走出来,他走的很慢,脚印深深的嵌进旅馆门前的雪地里,他穿着厚厚的黑色的呢子大衣,蓝色牛仔裤,脚上是黑色的雪地靴,额前的碎发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我一直看着他,从杨树后到旅馆门前他走了二十三步,兴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他抬起了头,我们注视着对方,隔着稀薄寒冷的空气和不停下落的雪花,那是一张略带青涩的瘦削的脸,脸色苍白,在黑色大衣的包裹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冷清却很明亮,与满地惨白的雪交相辉映。我们像是故人般伫立而望。那短短的距离就是隔了蒙尘的岁月山河,七秒,整整七秒,他在楼下,我在楼上,他在漫天飞雪的大地上,我在暖气十足的屋子里,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们对视了整整七秒,我记住了他,我也相信他记住了我,那不是毫无来由空穴来风的感觉,那是实实在在百分之百的心与心碰撞之后的我所产生的第一反应。是的,那个伫立在旅馆门前浑身落满雪花的男子,他记住了我,一定记住了我。然后我们几乎同时移开视线,我关上窗户,脱衣上床,瑶瑶早已睡了,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惊的猫。那天夜里,我独自一人下了楼,去了那株杨树的背后,那株杨树的背面有一个拳头大的树洞,树洞里也已经塞满了积雪,在周遭惨白的夜色里发出幽幽的光。
第二天清晨,我们乘车离开了漠河,由于并未见到期盼已久的极光,瑶瑶一路上都闷闷不乐,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银白一路退去,我给她讲起那座叫做永恒国度的城市,给她讲起那里的灰色天空和沉重的云以及傍晚亮起的灰色路灯。她转过头看我,没有答话,眼神却更加的深邃。兴许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做出了离开的决定,许多天以后她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永恒的东西,除了时间,就是死亡。那是二零零八年一个阴冷的冬夜,如同很多个从我生命中走过的夜晚一样,我俯在桌上看书,桌上有一杯温开水,冒着微弱的热气,在许多年以前我就一直保持这个习惯,我看了许多书,喝了许多杯温开水,熬过了许多个夜晚。我清楚的记得那夜我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冻的瑟瑟发抖,刚喝完了一杯温开水准备睡觉时瑶瑶的短信发来:你所说的那座城市真的存在吗?叫做永恒国度是吗?其实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时间是永恒的,还有死亡。
在坐车离开漠河时我并未想过那个与我对视七秒的男孩,似乎冥冥之中我无比笃定我们会再次相遇,我也不必劳心费神的去凭空猜测些什么,我无比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预设好的,就像拧紧发条的钟表,除非时间静止,否则指针便会一直转下去,我是那么宿命的一个人。一直都是。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瑶瑶一个人孤单的站在那座叫做永恒国度的灰色的城市的入口,眼神笃定,身影单薄,她站在灰色的路灯下,长发飞扬,无数的落叶在她的身边翻飞起来,她彳亍,她迈动脚步,她缓缓走进那座城市,城门重重关上的声音震得我耳膜生疼,我看到她的每一个脚印都长出一朵花,无比绚烂的绽放在灰色的城门口。很多年以后,我在中国北方一座小镇的第一次见到这种花的时候,我的手被一个男人紧紧的握着,他告诉我,这种花的名字叫做山蔷薇,但是或许我会更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荼蘼。那个时候我们站在一座矮矮的坟墓面前,夕阳渐渐的隐没在远处的群山里。有风,很小很小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