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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卫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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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路过,仅仅是路过,那一方山川,那一片草原,别让我留下来,让我向前走,一直向前,一直向前。我会遇见永恒,遇见星火燎原,遇到繁星漫天。
这是路生写在墙壁上的诗,张牙舞爪的行书,像是一群正在求救的人。我是到达林镇的第二天清晨去的那座阁楼。那是一座古旧的建筑,周身散发着潮湿的木头香气。推开窗户就可以看见阁楼后面一大片的明亮的油菜花。我可以发誓,那是我这半生所见的最美景色,虽说这十年来我曾到过不少风景名胜,却无一例外沾染了尘世的浮躁气息,远不可比林镇的纯粹。我想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我始终都会记得这里。尽管那时我知道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是一个怎样悲伤的故事。
窗外蓝天碧空如洗,菜花摇曳生姿那条小河不知疲倦的向前流淌,山蔷薇依旧生机勃勃的绽放着,荆棘丛已结了小小的青色果实,远处是逐渐隐没在地平线黛青色的群岚。视线逐渐将天地融为一体。从遥远海平面袭来的季风以温和的姿态抚摸着这座小镇,也抚摸着我。我闭上眼睛,在这个活色生香的世界。我想起了宁恩,想起了当时的月亮,想起在旅途中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们,想起了被我丢在各地的薄薄的日记,想起我这十年来孤身一人走过的的岁月山河。我觉得沮丧和疲惫,沮丧是突然发生的某种心情,而疲惫像是久已存在的,它们从内心深处由内而外的逐渐像涟漪一样的徐徐荡漾开来,我有了一种想要停下来的强烈的念头。哪怕只是一小段时间,那就足够。然后我会再次上路。
那天夜里我坐在阁楼里,开着窗户,闻着菜花清香的味道,望着遥远的宁静星空,有一颗流星从星罗棋布的天幕迅速划过,偶尔会有早早复苏的萤火虫在田野里飘来飘去。夜色迷离,我决定给宁恩写一封信。我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写过信了。我觉得我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我想对她说说我的旅行生活,给她讲讲我在旅途中遇到的那些善良的人们,以及我中途下车的林镇,我想对她说起那些遍布荆棘的荼靡以及盛开在阁楼后面的那一大片油菜花。可是那天夜里我什么都没写。我把我曾经的一本薄薄的日记日记塞进信封然后写上地址,连夜去到林镇唯一的邮筒塞了进去。我想没有人知道我那时的感受,甚至连我自己都一样。那是一瞬间的感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在心海深处掀起巨大的波澜,然后骤然平息。回到阁楼后我拿起日记本,开始写日记。
十年之前天空中挂着下弦月的那个夜晚,我开始有了写日记的习惯,每次我的背囊里总会有一本薄薄的的日记本,我会在午后或者深夜来填满它们,然后把它们随意丢在我路过的某个地方。用一支黑色的钢笔,我极喜欢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声响。类似于淅淅沥沥的小雨声。我的日记都是梦呓般的自言自语。写完一本日记时我会把他们丢在旅行途中,并非隐秘的地方。最近的一本被我留在青海境内。我通常在想,不知道这些年究竟有多少日记被我丢在路上,也不知道它们会被什么样的看见。须发全白的老者?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年少如花的姑娘,或者朝气蓬勃的少年。我用着最认真的表情写下它们,然后讲它们丢弃。而它们就像是另外的一个个的我,更像是一个一个我无法启齿的梦境。而我就是那个故意遗失梦境的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看过我的日记本,也从未遇见他们,当然也许他们昨日还在与我擦肩而过,我能想象他们的表情,鄙夷或者沉默。不屑一顾或者一笑置之。
我在林镇住了下来,在路生住过的房间,我站在窗户前面俯瞰整个林镇北方,伴着油菜花强烈的浓郁香气,目光一直向北,可是我的目光总是被绵延的山脉残酷的挡回来。山脉像是一道青绿色的屏障将林镇隔绝。我经常从傍晚一直站到深夜,有时候我甚至能听见时光哗啦啦逝去的声音,像是一列极速运转的火车从那条黑色的铁轨上一直向前,翻越过那片青灰色的山脉,翻越过层峦叠嶂的云朵,翻越过那条蜿蜒的河流,翻越过盛开的山蔷薇和荆棘丛。翻越过沉沉的落日,一路向南,一直不停歇。我看到自己在转瞬即逝的时光中垂垂老去。人这一生真是短暂。
在某个黄昏,我站在窗前眺望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我已经三十岁了。而立之年,十年之前的青涩早已远远褪去,像是一滴水落入海洋般的不留一丁点痕迹,我渐渐想不起以前的日子,唯有宁恩,自始至终她都像一根锋利的针一样彻头彻尾的贯穿我这赎罪的十年。我渐渐有了皱纹,也越发的沉默,失眠也不期而遇的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日子突然降临,我的背包里总有一瓶安眠药。满满当当或者空空如也,我带着它们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漂洋过海从不曾丢下,并且在某个辗转的夜晚将它们吞入口中,无须饮水。先前的朋友也因为我近乎浮萍般的漂泊生涯而日趋疏远。我像是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沉入海底,不过我想总有那么一天。我会沉入海底,永远的沉下去。这种想法在十年前就开始初见端倪,而且来的毫无征兆,那是一个雨过天晴的黄昏,按理说本不该出现晚霞。可是那天的晚霞异常的鲜红,像血一样。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前面十步左右是宁恩,她不时回过头来朝我微笑,那个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她轻轻的抿着嘴,嘴角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穿着白色帆布鞋和乳白色的百褶裙,手背在后面。不时的停下来等我,可等我追上后她又快步走开,我始终跟在她十步左右的地方,时至今日,我始终无法得知她何以至此。后来我们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那时晚霞依然同血一般鲜红,河流有些浑浊,好像起了点风,以至于她的裙子把瘦弱的双腿仅仅裹住。因为刚下过雨致使她的帆布鞋和白色的袜子沾染了泥污。她回过头,站在河岸上定定的看着我。我同她对视,并试图从中寻找什么。她依然在朝我笑,她的笑容使我愧疚。许久她收起笑容,把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往耳后拢了拢。我们站在雨过天晴后的河边,我们对望着,她依然在笑着。在以后的很多年里,那个笑容始终我都记得,它时常不请自来到我的梦境里,使我惊醒。微风把她额前的发丝向两边吹起,晚霞依旧如血般鲜红,她的鞋子上沾染着泥污,河流依旧浑浊,她还在笑着,两行浅浅的泪痕挂在她微笑的脸上。就这样分开吗?她开了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又无比空灵,像是从遥远的天际发出的声音。我徒劳的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然后她走过来,紧紧的抱着我,那个拥抱仿佛用尽了她一生的气力,我被勒到几乎窒息。很难想像她瘦弱的身躯居然会释放出如此庞大的力。毋庸置疑的是,我的余生,再也不会有人给我如此的拥抱。我们站在小河旁,她紧紧的抱着我。她背对着小河,我面对着小河,她一边笑一边哭着,我面无表情的沉默着。我抬头看了看晚霞,鲜红的像是要滴血一样。小河依旧浑浊的流淌着。我想,就让我这么沉入水底该有多好?永远的沉下去。最后她放开我毫不迟疑的转身离去,我的呼吸逐渐平稳,像一尾搁浅后又重回大海的鱼。我站在泥泞的河流边上目送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那天在如血的晚霞下泥泞的河流边上,宁恩用颤抖而空灵的声音对我说,就这样分开吗?而此时此刻我站在林镇的一座破旧的木质阁楼的窗户前面,面对着黄灿灿的油菜花和象征着结束与新生的荼蘼,我仿佛又听到我亲爱的宁恩用颤抖而空灵的声音对我说,就这样分开吗?是的,我亲爱的宁恩,就这么分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