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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卫城(一) ...

  •   火车开进林镇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开始以一种退却的姿态逐渐隐没,我坐在车厢里,头靠着车窗。在很多次的旅行中我几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态,什么也不去想,这总能让我感觉到舒适和惬意。可是现在,我却心乱如麻。因为,我又想起了宁恩。其实在过去十年的时间里我已经尽量避免使自己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可还是会不时的想起她,那个浪漫成疾的女人。这让我无比沮丧,我看着车窗外飞速退去的麦田和和屋舍以及荆棘丛中的白色小花。突然觉得难过起来。更让我难过的是,我似乎从来都不曾这么难过。
      我叫卫城,职业旅行家。很多时候都在全国各地到处游荡,熙熙攘攘的都市或者偏远秀丽的乡村。这些年我路过很多人,我听他们的故事,见证他们的欢笑和眼泪,也被很多人路过,却对自己的过去闭口不提。甚至有些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怀疑,十年前的那场感情是不是真实存在过,那个孤独成性浪漫成疾的女人是不是的确出现在我狭窄而逼仄的半生中,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浮生半日里的南柯一梦。我又变得恍惚起来,隐约觉得左手那枚戒指将我的手指箍的生疼,我睁开了眼睛,轨道两旁的灌木丛中开满了白色的小花,曾经有朋友告诉我,在通往他家乡的一条铁轨的两旁每当春末夏初时都会开满这种白色的小花,而那位朋友的故乡就是林镇。他告诉我这种花的名字叫做山蔷薇,象征着一个季节的结束,也代表着一个季节的开始。当然,与之相比。我更喜欢它的另一个名字——荼靡。我也经常想起他,他的阴郁和迷惘很容易让我想到曾经的自己。我们同样热爱与憎恶着孤独,也同样热爱和憎恶着旅行。我常常想起那年冬天缩在青旅里的他,双手抱着臂,眼神空洞,面庞上雕刻着不合实际的沧桑。然后他伏在书桌上痛哭不已,在那以后的很多年里这个场景经常出现在我极度匮乏的梦境里。我总是梦见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面无表情对我说,我希望那些不幸的人可以终止不幸,而那些幸福的人可以永远幸福。那夜的他青春年少,品貌俱佳。像一棵长在辽阔原野里的挺拔白杨,随时准备招展着自己的枝叶。又像一株生在茫茫戈壁中的孤草,日日承受着烈日的煎熬。在他之前,我从未遇过如此桀骜的男子,在他之后,我从未遇过如此阴郁的男人。
      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当我路过他的故乡,一定要看看他居住过的阁楼。和他写在墙壁上的诗。
      他叫沈路生,是08年在漠河认识的朋友,那一年他二十岁。那年冬天我们瑟缩在那座冰冷城市的青旅里,同以往一样,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倾听者,不发一言,像是一株被冻僵的松树。那天他说了许多话,抽了许多烟。然后他趴在桌子上痛哭流涕。我看着他,像是隔着岁月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可以毫无防备的对着陌生人倾诉,可以对任何一个自己觉得可以依靠的人痛哭失声。而很多年以前我也曾躲在某座城市的某一个昏暗的路灯下嚎啕大哭。有些人会停下来看我,而更多的人面无表情的走过。
      那夜,我是羡慕他的。可以毫无保留的对着一个陌生人倾诉,可以把任何一个人都当做善良,可以对着每一个路过他的人微笑。亦可以躲在任何一个角落里哭泣。但是我想,当他活到我这般年纪,便会同我一样沉默的穿越石头森林和茫茫戈壁。而再也提不起对人倾诉的念头。那个时候,他周身五彩缤纷的锦衣华服就会变成刀枪不入的贵胄盔甲。即便如此,那时那刻我还是无比的羡慕他。他给我讲的故事无比荒谬,可是却沉重无比,所以我选择了忘记。那夜他离开后,我又想起了宁恩,那时我坐在书桌前面,我背后的昏暗的白织灯将我的影子映在书桌上,我打开了窗户,窗外漫天的大雪 倾刻飞了进来,一片一片的,它们落在书桌上我的影子上面,瞬间化去,那个时候我就想起了宁恩,我想到她在雪花下翩翩起舞的样子,想到她光着小小脚丫在厚厚的雪层上踩出一串串小小的脚印,她在雪地上跑着,笑着,跳着。她的声音清澈动听,像是她曾经养过的一只百灵鸟。那只百灵鸟最后被我们一起带去野外放生。可是,我亲爱的,我怨恨的那个自小便生活在南方的名叫宁恩的女人,却从未见过雪。我想,这是一件多么悲伤的事。而我曾经却一直试图改变这种悲伤,我在十年的冬天里跑遍了全中国几乎所有下雪的城市,然后在临走的时候以文字或者相片的方式寄给她。然后离开那座城市。因为我知道,她不会给我回信。只有邮局会原封不动的把信退回来,并且会在信封上写上张牙舞爪的四个字——查无此人。
      我很少能清晰的记得过去,我的记忆在郁福郁独行的行走中变得越发衰退,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记忆还不足以与一条鱼媲美。可我却始终记得在漠河的那个夜晚,这是我维数不多的记忆,我格外珍重。那个夜晚我没有关窗户,便伏在桌子上面,凉丝丝的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我的颈上,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我却并不觉寒冷,我梦见了宁恩。此前我从没有梦过她。我梦到她站在南方城市的雄伟高楼的顶上,记忆中的披肩长发已经变成齐耳短发,我梦见她嘴角带着快意的笑容慢慢的向边缘靠近,风把她的裙摆吹的扬起来,裹在她细细的小腿上,她微笑着,一步一步的靠近危险的边缘,最后一跃而下……我想我是爱她的,但同时我又无比的恨她。她轻而易举的打破了我对这个世界非黑即白的认知。但事实是在我内心深处这两种矛盾体得以和平共处。我醒了过来,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做过这个梦。我从口袋里掏出安定,塞进嘴巴里,没有就水。再次伏在桌子上。沉沉睡去。那夜,再没有再梦见她。雪花再次肆无忌惮的落满我的颈上,落满我的头发,落满我无名指的那枚戒指 那是二零一二年五月十七号下午四点我从旅途中下了车,我下车的地方叫做林镇,出了车站就可以看见公路两旁大片的油菜花田和生长在荆棘中星罗棋布的山蔷薇,一位拖着笨重行李箱的姑娘安静的从我身边走过,我抬起头看见铁轨隐没在群山的深处。一条细小的河流蜿蜒穿过油菜花和灰褐色的铁轨。太阳开始温和了。此时的我站在微微发烫的柏油马路上,背着我的双肩背包。背包的夹层装着一瓶我在青海购买的安定以及厚厚的信封和一大叠稿纸。很多天以后我才发现林镇的周围别无村落,而整个林镇像是矗立在茫茫大洋中一处孤单的岛屿,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镇子。那个时候我像是一尾迷路的鱼,茫然不知的游弋在那座小镇周围的菜花的海洋里。我看着衰弱阳光下自己的影子。感到前所未有的荒凉。二零一二年五月十七号四点我跟着我的影子走进了林镇,走进了花的海洋,走进了一场关于爱情和谎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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