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卫城

3、顾霜（三）

　　七岁那年是一道泾渭分明的分水岭，将我浅薄的半生切割成平整的两个部分，而那个将莲蓬砸向镜子的清晨，那一声巨大的声响则像是一声突兀却又理所当然的鼓点，在我的狭窄的浮生中，在时光的交替和经纬的变换中逐渐谱成一首声势浩大响彻天地的悲歌。
　　每年的秋天，林镇目所能及的地方都会变成了沉甸甸的厚重的黄色，这和大地一样和夕阳一样的颜色在这个特殊的季节被赋予了丰收的意义。仿佛一夜之间那些青涩僵硬的果实在被高耸入云的山脉也无法阻挡的西风吹拂过后，一夜成熟。长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中，生在高高的树上，埋在深深的地下。而那些暗黄色的枯叶在乍起的秋风中翩然起舞，好像昭示着丰收过后的寥落和寒凉。那一年的林镇，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清水河孜孜不倦的流淌向山脉底部的暗河，栖凤桥厚重而古朴的身形一如既往的守护着林镇不变的岁月。两株根系庞大的银杏枝繁叶茂，挂着沉甸甸的果子。在漂泊的秋风中摇摇晃晃。
　　一九九九年秋，在那个刚下过微雨的黄昏，我清楚的记得那天的太阳，尽管我一再避免自己陷入到那种痛不欲生的回忆里，可是回忆就在那里，不容忽视，不可否认。那天的太阳在雨水过后显现出一种奇异的淡蓝色，端端的高挂在镇子西边一片柿子林上。像是太空视角中的地球。那太阳仿佛带着青柿子的苦涩凉意，使我记忆深刻，让我在多年后想起依然清晰如故，那个奇异的太阳使我的回忆富有层次和质感。
　　在我拥有记忆以后，它通常是以一个点的状态开始的，然后慢慢扩散，就像是把一滴浓墨滴入水中，墨水在与水面接触的瞬间四散开来，然后在水中形成固有的轮廓，逐渐沉淀到底。根深蒂固。在风平浪静的岁月里安稳如初。但稍有搅动便会以迅雷不及的速度翻涌上来。扰乱浮生。
　　那是记忆中的第一次相见，在清水河上的栖凤桥上，那天刚下过雨的黄昏，把林镇笼罩在一片暗黄色的光晕里。各色不知名的小花把清水河岸装点得五颜六色，我站在桥头望着从远处流淌而来的河水，我已经说过，在我的记忆里清水河和栖凤桥是我幼年最深刻的记忆，即使多年以后，每每想起林镇，最先在脑海里浮现的便是昼夜不停的清水河，以及那座古老斑驳的石拱桥坚固的身影。
　　甚至有时候我常常在想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它们的存在，我是它们的过客，我的一生路过它们，而它们见证我的存在，甚至有一天当我不在了，像我的父亲那样躺在阴暗潮湿的坟墓里，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五颜六色，再也听不到世间的喧嚣静谧，再也无法感知它们，触摸它们，但它们还是会一成不变的站在原地，见证着林镇的朝阳和落日，见证着这个古老城镇在岁月的淘洗中焕发的勃勃生机。在阴影和艳阳下孤独的矗立着，历经日月华光，沧海桑田。
　　但是栖凤桥啊，你一定要记得，在你经历的那么无休更迭的岁月中，曾经有一个姑娘，她有着小小的身躯，双眼明亮。她常常站在桥的中央位置，趴在雕刻着日月海潮的桥栏上面，用小小的手臂撑着脑袋，安静的看着清水河从脚下流淌去，眼神迷茫，姿势一成不变，宛如和桥身浑然一体，她的衣衫单薄，头发枯黄，两只大眼睛恰到好处的镶嵌在小小的脸庞上，投射出清水河清澈见底的细密波纹。她日复一日的看着清水河唱着欢歌流向山脉底部的暗河，在山脉的另一端重见天日。她每一次走上栖凤桥，看着石桥两旁的银杏，都会觉得难过，在镇子里流传的传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曾被母亲一再提起。被她小心翼翼的藏进内心深处，她经常幻想着成为传说中那个身披霞衣，自天宫翩然飞落的仙女，举手投足都带着灵动和飘逸。尽管那是个不折不扣的悲剧。她每次听到那个传说内心都会隐隐作痛。不能自已。她总是站在栖凤桥上听着风空洞洞的刮过这个被群山环绕着的小镇。表情麻木，内心一片空白。栖凤桥啊。那是一个怎样的姑娘。
　　那天，我转过头，就见到了路生，我站在栖凤桥上一转头就看见了他，这似乎是冥冥中的劫难，早已注定。他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拖着一支与他的身材极不相符的长长青青的竹竿，定定的看着我，许久，他向我走来，在笼罩着暗黄色光影里的秋天里缓步移动，他的笑容一点一点的在我眼前舒展，幼年的他就带有逼人的英气，从眉宇之间溢出，散发致全身。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目光闪烁犹如点点星辰。让我在瞬间跌入他眼睛里的浩瀚夜空。后来，每当我又长大一些，我总会觉得不可思议，何以当年的随意一瞥，就根植于我的内心长达数年之久，那一瞥，一见倾心，一世难忘。
　　“我认得你，你叫顾霜，住在那边的木房子里。”他用手指着我家的方向徒然开口。“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我叫沈路生。”他歪过头看着我，接着说道。
　　我怔怔的看着他，不知所措。却记住了他的名字，在我的少女时期，我总是能梦见他，他站在栖凤桥边，手里拿着青翠的竹竿，一遍一遍的对我说，“我叫沈路生。”那个时候，梦境中的他已经变成了挺拔的少年，干净的白衬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笑的时候漏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你怎么不说话？”他上前一步，站在栖凤桥下与我对视，那株银杏繁茂的枝叶将他一半瘦小的身躯笼罩进阴影里。空气中传来银杏清甜的气味，将我的目光吸引。
　　“哦，想吃白果吗？”他狡黠一笑，”我给你打一点，看到没有，果子都熟了，我今天就是来打白果的。但是吃多了不好。”
　　他说着奔着银杏跑去，竹竿拖在身后像一条长长的尾巴。他站定身形后瘦小的身体高举着竹竿奋力的向银杏树冠击去，给银杏带来了巨大的灾难，有无数破碎的叶子从树冠上落下，摇摇晃晃的落到地上。有些尚未熟透的果子也随着青黄相接的叶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银杏树叶落尽之后，他从地上找出几枚果子，攥在手里，高举着竹竿，向我跑来，宛如出征得胜归来的将军。
　　我站在桥上，看着他欣喜若狂的脸在奔跑的过程中变换着形状。竹竿和果子在他的手中发出刺眼的光芒。下一刻，时间静止，所有的声响在一瞬间归于平静。所有的气味在霎时间钻入我的鼻孔，我的世界，变得一片血红。最后的瞬间我看到他扑倒在地面上的错愕的脸，充满着惊惧和痛苦。几枚淡黄色的果子在他摔倒的时候，跌落在地上，沾满泥土。而那支青色的竹竿在他前扑的姿势中准确无误的刺进我的右眼。
　　当年华老去，日月升沉，在后来的日子里，你从一座城游荡到另一座城，像是多年前的我站在栖凤桥上一样的孤独，你写信给我，你用这种近乎古老的方式在各种色彩的信纸上诉说着对我的牵念。你拍各种好看的照片给我，你从南到北从东往西，不受约束的在祖国的大地上走走停停。后来你的来信装满了一整个箱子。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对于自己过失的弥补。或许，还掺杂了父亲的那份。
　　那一年，我六岁。在银杏甘甜的气味中失去了我的右眼。
　　那一年，路生六岁，在清水河旁的暗黄色的落日下，背负了囚禁他一生的枷锁。
　　很久以后他在漠北写信给我，他说：
　　顾霜姑娘，请你一定要相信，你之于我，绝不是因为愧疚而生出的情愫。从小到大不知多少次我躲在清水河岸边的柳林边看着你呆呆的望着河水。安静的样子像一首美丽的诗。多少次我都曾出现过幻觉，觉得你就是清水河边那个古老传说中的女子，深情而决绝。你站在栖凤桥的样子这些年来深刻的印在我的脑海里，每当我闭上眼睛她们便浮现在我的眼前，衣袂轻摆，裙裾飞扬。而此刻我隔着千山万水仿佛仍旧能闻见你发间透出的清甜气息，它让我沉醉不能自拔。我想你定是贯穿我一生的时光轴线，共我起伏跌宕，共我青丝白发在漫漫长长的人生路上。朝夕相处，相依为命。这些年，你总也不肯离开林镇，固执的守候着那座小小的城镇，却对外面的世界向往无比，而你每一次的拒绝，都更加坚定我要带你看看这个世界的念头。看看四季如春的南方，看看万里雪飘的北国。看看辽阔海岸的潮落潮涨。而不是从我匮乏的只言片语中来感知这个世界。你甚美丽，你一向甚我美丽。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