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顾霜(二) ...

  •   母亲拉着我回到林镇的时候,我又见到路生,他躲在栖凤桥东岸的银杏树下,背着双手,露出脏兮兮脑袋。冲我笑了一下,他的牙齿整齐而洁白,在透过斑驳银杏叶的朝阳的照耀下晃疼了我的眼睛。他怯怯的迎着母亲走了出来,从背后拿出一个巨大的深绿色莲蓬递给我:“这是莲花池里最大的一个,给你。”他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甚至有一点微微的颤抖。母亲站住了身子却不去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波光凌凌的清水河。路生把目光小心翼翼的像母亲撇去,又快速收回,然后向前一步,把莲蓬塞到我的手里。低着头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清晨的河岸边显得孤独无比,他在岸边的杂草丛中行走,露水飞溅,打湿了他裸露着的小腿。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清水河东岸的拐角处。那个时候的他瘦瘦小小,一点也让人无法联想多年之后的他的伟岸身形。我向着他离去的河岸极力望去,天空中好像依然残留着雁群的哀鸣。我在恍惚中仿佛听见母亲的声音。她用凄凉的声音说,她说:“造孽啊。”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一如既往的在半夜钻进我的被子里,以往她总是在我快要睡去的时候抓着顾小白的脖颈把它从被子上提起来,掀起我的被子,带着暖烘烘的热气,用枯瘦的手臂穿过我的肋下将我抱住,把下巴抵在我的头上,她的身上总带着好闻的香气,在每一个昏昏欲睡的夜晚如约而至。可是那天晚上,我在半夜醒来,看见窗幔被风吹起,风中弥漫着甜腻的桂花香气。我顺着被风轻扬起的窗幔看到窗外明亮如同白昼的世界。那个又圆又大的月亮刚好出现在木窗的上空,带着不同于阳光的阴冷和冰凉。我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一丝凉意顺着脚掌传达到到身体的各个角落,顾小白躺在被子上,首尾相连的缩成一团,微微的打着呼噜。我走到窗前,把窗户全部打开,我的小小的房间瞬间被风灌满,那些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气的风使得房间清凉起来。顾小白翻了个身迷茫的看了我一眼,钻进了被子里。
      我从来没见过夜色下的林镇,以往,我总是在暮色四合的时候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的睡去,母亲的半夜到来有时会让我惊醒,但更多的时候,我再次睁开眼,便能从半开的窗户里看见朝阳,明亮的耀眼的朝阳,像温暖的火焰一样。
      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那个熟悉而陌生的亮生生的世界。清水河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恬淡而安静,白色的月光像是一层透明的纱笼罩着林镇。河岸两旁的柳树在风的吹拂下飘来荡去,栖凤桥一如既往的静默着,在月光下轮廓清晰,泛着古朴而厚重的白光,桥的两端被巨大的银杏树的阴影遮盖着。就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在这个微风轻抚下的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秋夜里,我的记忆开始苏醒。在此之前,我的世界被母亲和顾小白交叉包裹着,一个年轻的伤感的女人以及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她们构成了我的世界。
      那天夜里,我赤着脚站在阁楼的窗户前面,我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从最初的跌跌撞撞的走出院门到后来的提着顾小白的尾巴摇摇晃晃的行走,到最后的站在栖凤桥上静静发呆的我,我的记忆,七岁之前的记忆,在那个夜晚像潮水一样像我涌来,淹没了我。又像一幕幕流光溢彩的电影慢慢的在我的眼前铺展开来,背景是落日,朝阳,铁轨,公路,和林镇的许多个狭窄巷道,那些巷道用碎青石铺成,星罗棋布,精致无比。我看到在清水河旁浣洗的母亲,院子里漏出肚皮酣睡的顾小白。我看到小小的我一点点长大。而眉眼哀伤的母亲在岁月的涤洗中越发精致,那种精致在幼年的记忆中固定了我对于美的最初的认知。这种美与哀伤捆绑在一起,因为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那天夜里我并没有想到,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重蹈覆辙。
      月亮开始落下去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个居住在清水河尽头的狭小坟墓里的男人。他像是凭空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在此之前我对他没有半点印象,但是我知道我得叫他一声父亲,是他给了我生命,我的存在见证了他和母亲的爱情。我与他未曾谋面,但这并不影响对于他我内心的遐想。我想象着他和母亲的相识,相知,相爱。在初春的绿草地上,在盛夏的林荫道旁,在深秋的清水河畔,在严冬的猎猎风中。我想他们的足迹一定踏遍了整个林镇,他们也许一起站在栖凤桥上看过落日。他们并肩站立,两手紧握嘴角微笑,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他们看着那个昏黄的落日一点点落下去。清水河在他们脚下安静的流淌。他们也一定沿着隧道一起走过很远,铁轨和公路在他们脚下交叉,他们沿着铁轨奔跑,跳跃,各种五颜六色的花朵沿着铁轨匍匐向前。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起他们鲜艳的衣衫……
      那个男人一定长着一双厚实而温暖的双手,他会牵起她的手,在目所能及的地平线里深情对视然后沿着鲜花铺成的道路折返回来。每一朵花都见证了他们的爱情。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离开的时候那条用沥青和石子铺就的深青色的公路是进出林镇的唯一途径。
      在我的遐想里,母亲的脸上永远带着恬淡而安静的笑容。像是温暖而和煦的春风在我的心里开满了花朵,然后花朵瞬间枯萎。
      我又想起了那座低矮潮湿的坟茔,那块沧桑斑驳的墓碑。用黄裱纸剪成的大小相同的漫天飞舞的纸钱。在漫天飞舞的纸钱中那张脸,棱角分明,眼含笑意。被永远的定格在一方小小的纸片上,而他曾经鲜活而温暖的躯体却在遥远的岁月里被大地吞没,逐渐被分解成一具浮现出森白幽光的骨骼。而后在千千万万年的庞大时光中回归大地。就像这个世界从未出现他的影子。繁华过境,寂寞永生。只留下一抷覆盖着身躯的黄土和着清水河夜夜低沉的欢歌。
      在我七岁之前的稀薄而匮乏的记忆里,母亲的眼神像是永远没有焦点的漂浮着。如同我家阁楼前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在夜风的轻抚下摇摇欲坠,仿佛有随时熄灭的可能,却依然坚定的固守在入夜后凄冷的寒风中,带给渔歌轻唱晚归的渔人以家的指引。多年以后当我固执己见的涌入汹涌的人潮,当我在遥远异乡手足无措时,我总能想起她的眼神,迷茫的无助的没有焦点的眼神。我知道她在千里之外遥望着我,温暖着我。就像那盏照亮渔船的灯火一样。如期而至,经久不息。
      我们相依为命彼此温暖。
      当清冷的月色逐渐退去,朝阳带着一如既往的暖意再次降临大地,黑夜和白日交替,日月在那一刻同时出现在林镇的上空,仿佛神灵将至。这个场景被七岁的我永远铭记,也就是说,我在七岁那年开始有了记忆的那天,我看到日月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他们隔着将林镇一分为二的清水河,在将林镇包围的那片山脉的上空出现,一个慢慢的升上来,一个慢慢的落下去,它们依依不舍,小心翼翼的升落,然后擦肩而过。阳光再一次笼罩大地,而冷清的月亮带着清冷的光芒缓缓地沉没山峦。
      多年以后我对他讲,我的记忆是从七岁开始的,就好像我从一瞬间从木偶变成了人类,我拥有了思想和记忆,而且在我拥有了记忆的的那天开始,我见到了日月同空。它们小心翼翼的,一个升起一个落下,隔着一半黑暗一半光明的清水河。
      他停下了手中的画笔,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个年近中年形容枯槁的男人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我,他说,你是顾霜……?那个时候窗外是一片明亮的黄色,浓郁的油菜花香沁人心脾。远处的山脉郁郁葱葱……他定定的看着我,眼睛里布满尖锐的疼痛。我摘下墨镜,将自己的丑陋暴露在他的面前。暴露在那个春末夏初的温柔季节里。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丑陋,一如我七岁那年第一次站在镜子前将自己的不堪一一展示。
      我看到七岁的自己穿着蓝布对襟的小褂,赤着脚呆呆的站在镜子前面,镜子中央映着我瘦弱小小的身躯,浸染在晨曦金黄色的光晕中。晨风中袭来浓烈的桂花香气和着清晨从清水河传来的淡淡水气让我无所适从。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和母亲的轮廓别无二致,除了我的右眼。它本该跟我的左眼一样,清明澄澈。可是它却息肉纵横丑陋无比,而且我知道这样的丑陋将和我的名字一样跟随我的一生。成为我心中永远无法否认的痛。
      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丑陋感觉到羞耻,在那个被我永远铭记的秋天里,在那个被称之为家的木质阁楼中。我在无以复加的悲痛中不知所措。转过头却看见路生送我的那只莲蓬,它躲在梳妆台上一只精美的玻璃瓶中,焕发着勃勃生机。我在耻辱和悲痛中抓过那只玻璃瓶。将它狠狠的向镜子砸去。砰的一声,杯子和镜子应声而碎,连同我七岁之前的混沌和无知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