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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顾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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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顾,单名一个霜字。母亲告诉我,我满月那天。整个林镇结了自她出生以来最大的霜,她包裹着头巾,躺在床上,透过玻璃窗户看着外面晶莹的世界。炉子里面火烧的很旺,偶尔会有木柴爆裂开来发出声响。我在一次木柴的爆裂声中睁开眼睛。双手在空中飞舞,母亲抱我入怀,指着窗外说,看霜,多大的霜。我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窗外,眨了眨眼睛,蹬了两下腿,又沉沉睡去。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我曾无数次梦见母亲所告知的那个场景,甚至比她讲述的更加详尽——冰霜覆盖着的小镇,弥漫着乳白色雾气的清水河,道路两旁尚未褪去青色的灌木丛,以及在清晨湿润的空气中遥远的山峦。在镇子里行走匆忙的人,眉间结满霜花,嘴里呼出的热气,顷刻消散。母亲躺在床上,头上包裹着藏青色的头巾,炉子里燃烧的火映红了她的脸,在梦境中的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并且已经开始向鬓角蔓延,她的嘴角弥漫着苦涩,眼睛又圆又大。她的手指笔直而修长。她把我抱起来拥在胸口。她看着窗外的那个明亮的世界喃喃对着幼小的我说,霜儿,这就是你的名字。在梦境中的我像是脱胎于梦境而独立存在的个体,我可以感知梦境中的每一个角落,却无法触碰它们,我曾不止一次试图在梦境的最后抱住那个躺在床上紧紧抱着婴儿时期的我的痛哭失声的母亲,却总也不能如愿,她的眼泪总是轻易穿过我的手掌掉落在柔软的棉被上,将棉被浸湿一大片。她的双手用力的抓着棉被。透过皮肤可以看见泛白的纤细的指骨,她伏在被子上发出低沉的啜泣的声音,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头发散乱的搭在脑后。屋子里弥漫着悲伤的气息。炉火随着窗户遗留的缝隙摇摇晃晃。我在梦境中站在床尾静静的看着她,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我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在摇摇晃晃的炉火中瑟瑟发抖。发出一声声低沉如同野兽的啜泣。尔后,猝然惊醒。
一九九三年秋,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个月后,一个孱弱的女人在经历了痛苦的磨难生下我之后,在一个结满霜花的清晨为我取了名字,那是将跟随我一生的印记。是属于我的与我灵魂相对应的两个字。它们与我同在。这个名字陪着我,或者可以说我陪着这个名字,在日升月沉的罅隙中一点一滴的长大。
我出生在中国东南沿海一个四面环山的小镇,镇子里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从南往北将小镇均匀的一分为二,镇子北面有一座年代久远的石拱桥,连通着东西两岸。河的名字叫清水,桥的名字叫栖凤。在桥的两边各有一株粗壮的银杏。年逾百年,或者更久。年少时的我经常独自一人站在桥上,看着水下的倒影,桥的和我的。我看着清水河远远的流过来,流向更加遥远的远方,像是被时间带走的岁月,一去不复返。我忘了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站上石桥,七岁还是九岁,暮春还是深秋,清晨或者黄昏。但我却清晰的看见我伏在石桥上水面的倒影里的成长。像是雨水过后的麦子,迅速的拔节生长。
镇子北方是一片连绵而雄伟的山脉,最高的那座峰对着镇子的正北面,一条巨大的隧道穿过山脉,笔直的平行着向外延伸,黑色的铁轨和深青色的公路。在我幼年的想象中,那条铁轨和公路在穿过幽深而阴暗的隧道到达外面的世界时该是彼此缠绕着到达某个地方的,就像镇子里那个关于清水河和栖凤桥的古老动人的传说一样,千年万年,彼此相守。后来,我在一个炎热夏天的黄昏里沿着铁轨出了镇子,幼年里固执的想象顷刻间土崩瓦解,隧道外豁然开朗的世界让我的心突然收紧,公路和铁路在清水河的尽头分道扬镳,在目所能及的视野里不曾交错。铁道两旁开满了色彩斑斓的花朵,而公路孤零零的伸向垂垂的落日。从那时起,我就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些美好只存在于想象中。也只能存在于想象中。
山岚时常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色,梅雨季节时,整片山脉都会浮现出一片浩瀚的烟蓝,像是传说中住着仙人的福地。入秋以后,会有排成整齐人字形的大雁,从林镇上空飞过,留下一阵阵短促而喑哑的叫声。那是我童年时最最深刻的记忆,这种记忆包含着死亡和眼泪,在转瞬即逝的岁月里沉淀下来。融入骨髓,使得在很多年以后的今天,每每有大雁从头顶飞过,都能瞬间勾起久居我心底深处仓惶的无力感,使得我难过的想要掉下泪来。
2000年中秋,我在睡眼朦胧的清晨被母亲拖下阁楼,她挽了发髻,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衣裳,下摆在清晨微弱的南风中微微摆动,她一只手提着竹篮,一只手牵着我,我们出了门,沿着清水河行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沉闷而微弱的声响,岸边垂入河水中的柳条在风的吹拂下摇来晃去,激起一圈圈柔软而绵密的波纹,母亲的脚步急促,牵着我的手温暖柔软而有力,使我不能挣脱,我们走过一颗银杏树,果子又结的密密麻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味,我们走上栖凤桥,河水在朝阳的映照下刺疼了我的眼,我看到明晃晃的河水徐徐的流过我的脚下。我们走下栖凤桥,又走过另一颗银杏,银杏的香味开始浓烈起来。熏得我眼睛生疼,母亲的脚步依然急促,我回过头看着枝头上开始泛黄的果子,难过的低下头。
穿过隧道时,母亲更加用力的攥着我的手,并且走的更加急促,她用力攥紧的温暖手掌通过血脉的枢纽传达给我仇恨与痛苦的味道。这两种味道,前者在我诸多成长岁月里的温暖中烟消云散,而后者却在我成年之后历经谎言和逃避后变得历久弥新。穿过隧道后,母亲长长舒了一口气,手上的压力徒然减轻,我用力挣脱了她的手,她回过头怔怔的看着我,脸上是疑惑的表情,仿佛我挣脱她的手是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我后退一步把小小的红肿的手掌举过头顶,想借此消除她的悲愤。不善言辞的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良久,她蹲下身来,一手轻轻的握着我肿胀的手,另一只手将我紧紧抱住。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脂粉的香气徐徐传入我的鼻腔,混合着仲秋清晨隧道外茂盛的将死的野草的沉重气味。让我压抑无比。我低下头看着我的母亲,她精致的鼻尖上布满了缜密的汗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她紧紧的抱着我。然后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我撇过头看见泪水在她精致的脸庞上纵横开来。很多年以后我当我躺在在离乡千里之遥的陌生青旅我才明白,这种无声的啜泣相比任何嚎哭都更能诠释内心的悲痛。我把手抽出来,替母亲擦去泪水,我看到清水河在母亲背后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晨光把黢黑的铁轨渡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像一条金色的巨龙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山丘背后。母亲直起身来,拉着我继续往前走。我们向着朝阳停在了清水河尽头的河滩上,一方小小的坟墓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墓碑因为时间和雨水的缘故,显现出一种古朴而沉重的质感,母亲蹲下身,从篮子里取出一坛黄酒和几碟小菜摆放在祭台上说:“霜儿,给你爹跪下吧。”我依言照做,露水瞬间浸湿了我的膝盖,青黄相接的草茬扎得我生疼。我看着那个墓碑,心底徒然的疼了起来,没来由的,像是与生俱来的血脉的力量使我难过。那年我七岁,并不知道父亲这个称谓于我而言有多么沉重,也不是太了解死亡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我看着墓碑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他微微的笑着,眉清目秀,牙齿整齐。嘴角咧开的弧度使我感觉温暖。
母亲直起身子,把大把的纸钱用力的撒向空中,那些圆形方孔的纸钱迎着璀璨的朝阳在父亲的墓地前四散开来,像是每年春天围绕着银杏飞舞的蝴蝶,纷纷扬扬。当最后一片纸钱落在地上,一声雁鸣从空中传来,我抬起头看见一群大雁我头顶飞过,排成整齐的人字形,它们从遥远的北方飞来,飞过原野和稻田,飞过蜿蜒的黑色铁轨,一声声鸣叫渐次衰弱。母亲站着,痴痴地望着墓碑上的照片,一缕头发从她的发髻上垂了下来。使得她的脸显得凌乱起来。空气中传来了浓重的悲伤气味,我转过头,突然觉得墓碑上的脸变得哀伤起来,天空中再次传来大雁沙哑的鸣叫,无比压抑,我的心也越发的疼了起来。疼的我心里犯酸,一滴眼泪轻轻悄悄的从我的左眼溢了出来,我的世界变得模糊一片。像是被包围在林镇的寒冬里弥漫的雾气中,我在雾气中听见母亲声嘶力竭的声音:“清平,我对不起你啊。”
清平,顾清平。那是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