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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营私藏弊人皆不冤 树大根深风来不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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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小红查对了园子里各处烟火灯烛分例,各样不缺,便回屋来理了账。那凤姐因年下事忙,如今又到东府里与尤氏商议年下摆宴请人的事。原说回来吃饭,到快传饭时却说那边贾珍做东,留了凤姐吃饭。
院里丫头们听说,倒松口气,为凤姐平素太严些个,今儿不在家,能宽些玩耍去的意思。这里小红回来,只见院子里没人,几个女孩子避在廊下暖和,嗑着瓜子儿玩笑。又有几个女孩子拎了大茶壶,又不走,只管在陪房廊子下叽叽呱呱说笑话。
有眼尖的见了小红,忙笑说:“红姐姐回来了。”只这一声儿,丫头们忙散了,各干各的去了。小红便走,迎面与那几个送大茶壶的丫头赶上了,笑戳了脑瓜门儿说道:“显见得瞧奶奶不在家,一个个便要窜房上树的。”便问这茶壶做什么来的。丫头们笑回道:“平姐姐吩咐着烧大缸热水,蒸叠了热气儿熏暖花翠炉,好烘烘奶奶那风毛大袄儿的。”
小红便叫她们快去。也掀帘子进去,屋里已掌了灯。只见丰儿正拢了烛花点亮儿,笑说“小蹄子们上爪哇国打水去了”等语。小红便迎上去,说道:“姐姐仔细烫了手。那高烛台我点去,你且放着,我搁了账本儿就来。”丰儿笑应了。
小红且搁了账,便出来接了烛台,往两处略高些的烛台上借火。一时屋里昏光暖垂、映红如黄。丰儿拿了擦布,收拾了地下那珐琅花瓶,一面说:“平姐姐等你说话呢。”小红答应着,一面搁了东西洗手,打帘子往里屋来。
只见平儿家常穿着藕荷色袄子,下头洋绉碎花白裙子,挽着盘云髻,正在那里看大账本儿。小红便请安,又给平儿添茶。平儿笑说:“刚拢了茶,你且润润,我跟你说话。”小红应了,便自倒了一碗茶,侧身挨着炕沿下溜,面着平儿坐了。
平儿因问:“那头一批烟火灯烛的账可都有了没有?”小红说:“都有了。各处分例都足,再往下就是二三等婆子名头儿,散使丫头还有梨香院小戏子所用的数儿。再有分例,另有一样年下看戏时通宵点的福寿灯,还有和着赏钱发的烟火,如今还没得。”
平儿道:“兴儿这一二日就回来,这批东西便都有了。内中另有那边府里用度,账头都在这里。你且拿了,赶到时候对着那边府里自己的帖子,一样样勾对了,也就完了。”
小红点头。只闲话着,言语一会子,便悄悄起身瞧瞧屋外头有没有人。听听外头话音,也没人绕着,便又回来。平儿只管低头看账,略一抬眼,见小红如此,嗤一声笑了:“有贼来了,你这样仔细瞧着?”小红也笑,回身又坐了,略探了身,歪了俏脸儿近了平儿,悄悄说道:“姐姐别说,我倒真瞧见些贼影子。”
平儿听了,且将账本儿放下,也近了小红。抬手儿略遮撑了脸,腕子上一对金镯子滑了一滑。便也低了声,问道:“这是怎么说?”小红道:“我原也想先与姐姐说,计较计较,再告诉奶奶。今儿奶奶不在家,也好说些个。”便将迎春屋里故事,情理前后,说了一番。
平儿沉吟,微含了眉,眼内流波沉光。只点头,想了一想,便说:“论理不该。这些婆子都是做妈妈的,又教习过千金小姐,便是猫儿狗儿也该高别人一层。竟犯这样法理,若教里头知道了,不卸了她们胳膊腿子的。”
小红笑道:“姐姐这话很是。依我说,正因她们仗着是妈妈,摸得着主子东西,又欺软怕硬,方才做下这些事来。如今我想,赶娘娘生辰那日,姑娘们都在的,单二姑娘没了那要紧东西,断乎是事。老太太、太太终必看在眼里,再问起来,怕要是绳子揪蚂蚱,出来的不是这一件事了。大年节下,虽不理论,到底没得开交。最怕老太太生气,一误了老祖宗喜乐,家里上下都跟着筋疼。”
平儿点头叹道:“所以说二奶奶一年到头骑老虎背,终究为的什么,还不是孝敬的心。总有那些个不晓事的,偏不知这道理:就是有一万种不愿,咱们这样人家终究如此,上头罩着下头,一时摇动了上头,不是塌就是砸,谁受得来。”略沉一沉吟,又说道:“这事先不跟奶奶说。只放了住儿媳妇她婆婆人头儿上银子,令她必要马上赎了东西来,不能损了二姑娘体面。二姑娘是个佛爷,平素又不言语,只怕这事也就不理论了。只将大礼上先全了过去,过后悄悄处置了那婆子们就是了。”
小红心内沉思,口内仍简俏着:“这倒是的。只说处置她们,那住儿老娘却是大太太陪房,是大太太指与二姑娘的。要撵出去,大太太脸面上断过不去的;要留着,又着实不像,白委屈了二姑娘。”
平儿笑说:“这个我自有数了。只不吵出来,安平过了年去,全了老太太、太太的喜乐,这是头一件事。”小红听了,心里早神思漩漩,脑内思量清快。因想道:“那有年纪的嬷嬷妈妈们,一个个竟大似上头主子,平素明里暗里克扣捞弄,只我擦边儿看见听见的就有多少。二姑娘屋里婆子是欺她好性儿,露得狠些。旁的知道收着些,背地里只怕更狠。若不辖治,便是小虫儿也能嗑倒了大树,这也不是我做梦。”
一时回神,小红只听平儿唤她。平儿说道:“这烟火灯烛一宗儿,外头是芸二爷管着,里头你接着。过一二日另批东西到了,你叫小幺儿出门子去叫他,快派完了完事。”小红听了,才心里思度爽亮,这会子砰一声响,心里美开了花儿,竟立刻满满尽想着贾芸了。也觉脸上热了,怕平儿瞧见,忙低了头,装着抚弄茶杯,只说“知道了”。
平儿正起身,瞧见小红眉眼堆情,温柔形容,便歪歪头再瞧她脸上。一时眨巴眨巴眼,心内一想,抿嘴儿笑了。也不说,只将账本儿交与小红,叫她收起来。
小红接了账本儿,正要收拾了残茶出屋去,忽听丫头们乱跑,说道:“奶奶回来了!”平儿忙出去接着。小红也打帘子出来,忙忙搁了账本儿,泼了残茶,叫小丫头收拾了茶碗去。一时只听平儿声音近了,在外头说:“那边府里留奶奶吃饭,原以为晚些。”
小红便上去打帘子,只见凤姐与平儿笑语着来了。一进屋,微饧了一双丹凤三角眼,抬了藕雪丰泽手,抚了额头说道:“沉得很,把这劳什子拿下来。”平儿忙上来伺候着,卸了凤姐头上那八宝攒珠朝凤大勒子。小红帮着折珠捧玉,捧了勒子,叫丫头拿锦盒来收。
这里平儿服侍凤姐进屋,更衣漱茶,又拿了大枕头请凤姐歪着。因笑说:“奶奶又吃醉了。”只见那凤姐目饧碧水,唇噙残香。且拿了帕子撩风,笑道:“我醉了,一高兴还赏你仨瓜俩枣儿的,你又急什么!不为珍大哥哥请我的情,他媳妇要灌我,不跪下我不喝。”平儿倒茶,便说道:“这是有什么喜事?往常奶奶们吃饭,也不沾酒的。”
凤姐怯热,粉面含春,越添了春色。便说道:“珍大哥哥说我年下料事辛苦,这里才得了京里朋友送来的好酒,必要赏脸儿尝尝,我才喝。”平儿见凤姐涌嗝儿,忙侧身坐了,一行替她拍胸脯顺气,一行请她喝茶。又笑说:“既这样,多歇一会子,赶晚了叫人接去也就是了。”
凤姐只抿了一口,靠了枕头,丹凤凝神,流光如华,瞧着平儿笑。抬了手,戳戳平儿脸窝,因笑道:“小蹄子,当真的你没背着我,原竟不知道。”平儿一时不解。凤姐道:“你二爷回来了,才那边府里珍大哥哥的小厮也报了。这原是赶回来便先朝珍大哥哥索定酒局的意思,大哥哥倒疼我,也不瞒。我这才回来,好接你二爷的。”
平儿方悟过来,凤姐所说“没背着我”是何意思。也不接这话头,只笑说:“二爷回来了,怕是这就到家了。我吩咐丫头小子们警醒着接。”凤姐点头。这一醉了,越发是酒嫩烟缠,人比花艳。只歪在那里,凭平儿料理去。
平儿便出去叫小红,说“二爷这就到家”等语。小红便叫丫头扫台阶,又带话儿出去传给门子上接着。不一时,果听院门上小厮叫:“二爷回来了!”平儿站在台阶子上等着,一听了,倒笑:“二奶奶回来也叫,二爷回来也叫。不为他两个,这屋里再没响亮声儿的。”一面笑,只见贾琏已上院子来了。真个是美服华冠,轻靴锦带。顾盼风流,清浪爽举。虽看去正是个纨绔,却别有一种清俊态度,俗而不厌。更因远道回来,身上风尘未散,更多三分奔侠之气。
平儿便迎上去,行礼笑语。贾琏精神却足,且摘了银鼠披风,撂在平儿手里。一时进了屋,去了冠带,见凤姐美醺斜倚,家常袄子明艳,头发也松散了些。贾琏见那样子,更添了胶漆爱念,上去便搂了凤姐笑道:“我不在家,你倒偷酒吃,可美不美?”
凤姐只不动,一记笑啐,呸到贾琏脸上去:“啐!这也是大家子爷们说的话!不是珍大嫂子灌我,如今软了,啐你一脸好的。”贾琏素日家常调笑凤姐,得趣惯了。见凤姐平添娇俏,心里更爱。去了好些日子,小别更难禁情,且抱了凤姐笑道:“你不想我?一见了,倒先要啐打着。可知我是想你想得紧的,好人儿别磨我,只当赏了我罢。”
这里夫妻调笑,只听帘子外头平儿说:“爷换哪件衣裳?”贾琏知道平儿是不好就进屋的意思,略松了凤姐,说道:“不拘哪件,拿来就是了,横竖要睡觉。”凤姐揽整一整衣裳,坐起身来,且问贾琏“庄子上怎么样”。贾琏道:“外头五六家庄子没去,只城头边儿上这三四家,也备好了过年。我查了他们年账,让他们这几日就往府里来送年例的。”
平儿便拿了衣裳进屋,请贾琏换衣裳。贾琏起身,一面闲话道:“才我进二门,住儿候着牵了马去。因说用钱的艰难,央我疼顾。我倒奇了,似他这样体面的,年例就有多少,怎么忽剌巴说起这话来。”凤姐听了,虽有三分醉,却凝了丹凤眼,那冷威计较便在眼底了。也不就答,悄悄儿在贾琏背后向平儿使一使眼色。
平儿正服侍贾琏换衣裳,见了这般,便笑说:“那起猴儿一向没正经。该到年下了,人倒摸不着,专在外头拢局子开盘子厮混。这会子倒朝主子要钱,亏他张得开嘴。”贾琏听了,瞧瞧平儿,又回头瞧一瞧凤姐。只一笑,往里头床那里去了,只说:“烧水洗脚。”平儿答应着。
这里凤姐见贾琏进去了,一招手儿叫平儿,附耳说道:“年例放的印子可收上来了不曾?”平儿悄悄说:“旺儿媳妇前儿来说,还要几日,也就快了。”凤姐一横眼,冷笑说:“这起王八崽子,专挑要紧时候给我添堵,竟还张口要钱!往年晚一两日,也没人嚼蛆,怎么今年偏那住儿死了祖宗一样,这样要钱!”
平儿自然知道,略一沉吟,且回身叫丫头烧水。又回来悄声道:“原不该告诉奶奶的,谁知生出这一层事来。奶奶听了,也别生气。”凤姐便问什么事。只说这故事越滚越大,不知怎处,且看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