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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罪连罪瞒罪暗分赃 欺加欺偏欺木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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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小红见迎春屋里暗吵起来,便不走,只在窗儿底下含笑说“二奶奶带话儿”。那屋里便住了声,一时忙忙有人来打帘子。小红侧身,却见是住儿媳妇。那媳妇满脸堆笑,赶着小红叫姑娘好:“姑娘快进屋,不知二奶奶有什么吩咐?”
小红也不就答,只微微含笑,一双清俏眼睛似立非立。有似乎和平爽朗,又带三分似笑不笑。看了住儿媳妇一眼,说道:“嫂子来送浆洗衣裳,怎么进了姑娘里屋了?”那媳妇打眼一瞧,只见同来的几个婆子都在院地下等着,也知小红瞧见了。便忙笑说:“原是来送衣裳的,只因姑娘叫,便进屋来听着。”
忽听背后呼啦一声,绣桔摔帘子出来,脸上犹有泣痕。便向住儿媳妇脸上说道:“你倒会夹老狐狸尾巴!这会子见二奶奶屋里大姐姐来了,你知道说一二句人话儿了。方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你怎么不说给人听听!”
那住儿媳妇听了,脸上挂不住,登时红涨了脸脖。当着小红,又要争,又不好说,只恨恨道:“姑娘才是生的好狐媚子尾巴,专在有脸儿的跟前争气出头。没理时又只管哭,倒是个病美人合该众人疼顾的样子。”
小红摇摇手儿,略正了色。也不很厉害,只将秀眉微立,那两人便都住了声。这里小红微微笑说:“老的小的都不成道理。凭有什么缘故,何曾有下人到姑娘屋里吵的。”便接手打了帘子进屋,说道:“才我忘了,二奶奶有一句话要问问姑娘屋里的。说是前儿送的玫瑰养容露,又来了几瓶子新鲜的。因怕搁不住,只在老太太那里拿水晶缸封了的。便来问问姑娘可用完了不曾,若要,才好新鲜着拿来的。”
绣桔听说,又不好再接前头话头,只得回进里屋去。回身便又打帘子请小红道:“姑娘请姐姐说话。”小红答应着,款款进屋,只见屋内雪洞一般,光彩皆无。
小红便向迎春福礼。只见迎春歪在昭君炕上,家常石青袄子,金丝富贵花桃红长裙,挽着乌云髻。环钗皆素,沉默可亲,虽不笑而自有情思。见了小红,便温温慢慢起了身来,说道:“那玫瑰露还有的。若没有时,再要去也就是了。”
小红应了,因笑问“姑娘身上好”,只说连日风霜多吹,该小心避寒养生等语。又说:“二奶奶才打发我来查对屋里烟火灯烛的项。方才我瞧了,一应不差,姑娘只管年夜下放灯点烛便是了。”
迎春点点头,也不多言语。一时方说:“烧些热茶,你暖和暖和再去。”小红也答应着。绣桔便去倒茶,小红再看一看,只见那住儿媳妇溜帘子边儿站着,只管悄悄抬眼皮瞧着,也不好就走。便笑问:“嫂子还有什么事?就是姑娘叫你说话,怎么只管站着,若得了吩咐该快去的。”
迎春也未曾想,只温吞道:“我不曾叫嫂子说话。”住儿媳妇原才说了迎春叫她,这会子迎春本家说未曾,一时自打脸皮,红了脸说不得话。这里倒把绣桔怄笑了,且端茶送与小红。
小红接了,捧茶且不饮,只向住儿媳妇道:“既姑娘没叫,嫂子才又跟绣桔丫头拌了两句嘴,想是有话也说尽了。既这么着,又不走,这屋里通共三个人,那是有话与我说了?”住儿媳妇空张嘴,支吾片刻,只得笑说:“不敢扰姑娘,我也有事去了。”
绣桔见那媳妇要走,忙赶上去两步,略堵一堵神思,又瞧瞧迎春温吞沉默形容。再看小红略含了眉眼,清光盈盈,似笑不笑,只不说话站在那里瞧。绣桔一跺脚,狠了心,便叫道:“嫂子别走!已闹了十几天,再要拖,真到了年下初一该判的时候,冤屈便没处诉了。”
住儿媳妇听了,微怔变了颜色,只要走,口内嘀咕:“要死的小蹄子!”反倒是迎春来止,竟说:“何苦再吵,让她去罢。”绣桔见这样,早又红了眼圈儿,带哭腔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我们急得冒火,好不好都是姑娘自个儿的体面,又沾着一层罪过在里头。再拖着,到底是姑娘吃亏。这是何苦来,究竟要给哪一个做菩萨!”
迎春没了话,却又坐下了,只管拣了一本书半遮了脸儿,竟顾看书去了。这里住儿媳妇也被拱出火来,碍着小红在这里,又实气不过,便站在帘子外头,隔着影儿恨道:“姑娘别听小毛丫头没干净乱嚷。只如今这样,姑娘见了,倒要做主。她们在这屋里,瞅着姑娘好性儿,一个个狂三诈四,竟另成个小姐出来了!”
小红因有侍书那话在心里,却是机断,只略一抬手儿,招住儿媳妇道:“嫂子回来。二奶奶原也有话给你们,到我要走时,你再去不迟。”住儿媳妇听了,倒暗暗嗐了一声,悔自个儿方才未曾拔腿便走。饶不知便是真拔了腿出去,小红也要叫她回来。临门唤人回屋,很显厉害,不是小红撑得起这样人品气象,旁人也不能的。
这里住儿媳妇只得回来。绣桔便拉了小红哭道:“原是姑娘不说话,我们也难说。只这样悄悄儿的,一是姑娘们于大礼上都有的东西,年下初一大日子要用;二是娘娘赏的东西,如今没了,真要理论起来,我们是做什么的,弄丢这命根子。难道真个让姑娘领这样冤屈?我忍了十几日了,这老婆子几个先倒哄我们姑娘,说不妨事,东西这就拿回来的。谁知如今咸尻淡话,竟猖狂到这个田地!”
迎春不忍听,又有些怯怕样子,只不言语,拿了书往里头绣床去了。小红素日也知迎春性格,此时若怕失礼,追着请她,反更不中用。便也不动,只劝绣桔道:“究竟什么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我。你虽委屈,也不可添油加醋。既事情重大,不许你扯一个字的虚。”
住儿媳妇听说,便急了,忙赶着小红上来说道:“我说,姑娘请听。”小红正了颜色,看到住儿媳妇脸上去,原本声音俏丽,一冷便有了霜威。因说道:“嫂子打量我没听见?你是屋外头伺候的媳妇,倒在屋里你吵我嚷。我只当姑娘不在,你略轻狂了些,谁知竟当着姑娘的面儿这样。不到主子叫时,几时许外头媳妇蝎蝎螫螫自个儿跑到姑娘屋里来了?你但凡知道道理,这会子不该说话,你还赶着我叫!”
那住儿媳妇便不敢说,又不能走,硬着头皮立在一旁听着。这里绣桔又哽咽道:“原是上一年贵妃娘娘省亲,赐的攒珠金凤,姑娘们都得了一个。我们姑娘家常也不敢戴,只收着了,原是预备年下庆贺娘娘生辰时戴的。谁知打一个月前找,就没有,那里司棋病了家去了,再就是我们姑娘奶妈知道东西放在哪里。便问了几遭,后儿再问,妈妈只管躲着不来了,倒叫她儿媳妇在这里挡着,死不应声。我急了,便说那是娘娘赏赐的东西,不比别的。若是谁拿了,再不认,便真个去回老太太了。嫂子这才急了,哄我们说确是拿了东西的,只几天罢了,这就送回来。可如今姐姐也听见了,嫂子说的都是什么话,她心里眼里还有没有姑娘!”
绣桔一行说,一行哭。小红便掏了方才赠她的帕子,替她擦脸儿拭泪,安慰两句。便问住儿媳妇:“可有没有这事?”住儿媳妇原早知道小红不是呆鬟愚妇一流,乃是凤平相类人物。如今见她这样气象,自不敢瞒,更没了谎扯,只得低了头说:“有这事。本不至于吵出来的,我们老奶奶不过一时糊涂,没的周转,方将金凤拿了去一二日。原本这几日就还来的,总不至这样狠急。”
绣桔气得跳嗝儿,正要分辩,小红拦了。这里小红便说:“嫂子该知道那金凤来历,凭有什么难处,万不该拿了它去。”住儿媳妇委委屈屈,要说什么,又不敢说。小红瞧她为难样子,不是像生儿,暗觉里头怕是又有一层事。想了一想,便先往里头来,也不很近去扰,行礼含笑向迎春说:“都是我的不是,原不该扰了姑娘。这会子我就去了,姑娘好生保养着。这几日风冷,二奶奶也惦记着姑娘的。”
迎春略抬一抬头,只说“不能相送”。小红便辞了出来,向绣桔道:“你通通脸去,洗干净了,别红鼻肿眼的伺候姑娘。”绣桔见小红没得理论,想着横竖发狠将话说了,该怎么也领。便不说旁的,只送小红出来。
小红便叫住儿媳妇:“嫂子来,我有话说。”回头叫绣桔回去,好生伺候迎春。到了廊子底下避风处,小红瞧瞧背人,便轻声说:“你们老奶奶有什么艰难,这样用钱,连娘娘赏赐的东西也拿去了?”
住儿媳妇见没人,略大了胆子,哭丧脸道:“原不敢说,怕老太太、太太、二奶奶听说了,是个死罪。姑娘要问,少不得告诉了,只千万救我们一命。”小红笑道:“真有这样惧怕,方才的气焰都是假的了?嫂子也别跟我要保要命的,我原也不沾这事,并不必管。你说,我就听一听,许能做些主意;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二奶奶还等着我回话呢。”说着,便要走。
住儿媳妇见了,轰去心思,再不敢葳蕤。忙拉了小红,带哭道:“我说,我说。原是我们老奶奶在外头有些局,连日来不能翻本儿,赔得狠了。原要收了的,谁知大太太那边大舅老爷说有门路,定能翻盘,只管压十倍,赢了对半分的。我们老奶奶糊涂,竟就应了。谁知更输了十倍,那大舅老爷也不管,只说:‘并不是我压的盘,何故找我要钱!’老奶奶被讨债的封门,哭得没了主意,那大舅老爷却出主意。说我们老奶奶是妈妈,管着姑娘屋里,千金小姐屋里拿手摸一摸,还不是金粉银光?便拿了一二件东西出来,不几日放了年例,也就赎了,悄悄着谁能知道。我们老奶奶痰迷了心窍,竟就拿了那攒珠金凤,出去暂转了钱。原是姑娘一年也不戴的,谁知今年就有娘娘生辰这样大事,偏要用,却还没赎。因此一来二去,终究漏了。我求着屋里姑娘们都别吵,那厉害的唯有司棋,这会子正家去了,还能宽些。何曾想这绣桔也不饶人,终究不给我们命活!”
那媳妇说着,也怕了,越说越哭。小红早听明白了,见住儿媳妇哭,也不劝。只沉一沉吟,说道:“嫂子将这话烂在肚里头,再别与一个人说去了。你且回去,只作没事。只这几日内,我来请了,嫂子必要到我跟前。迟一步,横竖不是我的命要没,我也不管了。”
住儿媳妇忙点头念佛,答应了千万声。小红便去了,叫了跟着的丫头,再将余账查对了去。那住儿媳妇也自悬心去了,不在话下。却不知这宗事如何了结,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