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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回 一谋私利儿女皆疏 三拷红娘正言弹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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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小红这里正要说话儿,忽听得外头嚷道是:“好好儿的,怎么打人!”袭人听见,忙出去瞧瞧,只见院儿地下几个小丫头急嚷,皆披着头发,散着裤腿儿,不曾妆扮了。当地下一个婆子,正揪了一个美人,一行拍打,一行骂道:“这一点子□□崽子,也学得这样咸尻淡话,咬群的骡子一样!”
院儿地下丫头们皆要劝,一时又乱。倒有一个晴雯,只在海棠花底下晾手巾,听见闹起来,忙过来喝道:“这是哪一个天外的规矩!二爷才略静一静,连我们不敢大声儿说话儿,你倒打起人来了!”那婆子不是别个,正是宝玉屋里二等丫头春燕的娘。那一个挨打的美人,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散散披了,哭得泪人儿一般,却是那芳官。这里芳官哭道:“我何曾说什么,倒戳了你的肠子!不是你偏心,我该避了你这张老脸,你只当我愿意看你呢?”
那春燕娘听了,一发气得瞪眼,便将水瓢舀了水来,兜头一泼,泼了芳官一头一身。因怒道:“果然人说唱戏的小妖精,没有一个省事的。这里我们倒伺候你们了,饶是拿你们当一个人。竟还不足,三天两头儿拿了大来,摆了脸子,给谁看呢!”又向晴雯道:“姑娘好歹别管。既太太指了我来,做这一个孽障的干娘,一日叫娘,终身是母。她排场我,就如同我女儿不孝一样,我还管不得?”晴雯也立了眉眼,一发要骂,袭人忙拉了她道:“你这一个脾气,暴炭一样,岂不越劝越急呢。”
晴雯冷笑道:“你说差了。我犯得着劝她?我倒要问问她:自打分了房头儿,进了主子屋里,几时许自个儿老子娘又插进来管教的?果然能如此的,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袭人便只拉了晴雯去,又向那婆子道:“屋里来人,宝二爷陪着说话儿,你老人家倒在这里打人,哭一个鬼嚎狼叫的。成什么道理!”早有小丫头回了袭人一番,只说才刚洗头,那春燕娘拿了芳官的水油分例,偏叫春燕先头儿来洗。春燕不来,那婆子又只管叫了小女儿名唤小鸠儿的,洗毕了,方叫芳官。芳官便恼了,只说道是:“拿我的分例,倒教我使你女儿的剩水。我一个月的月钱,通共不是你拿着?你反又省到我头上来了,忒是一个小鸡的肠子。”因此便闹了起来。
袭人听了,又是可气,又好笑的。正要说话儿,宝玉听外头女孩儿哭泣,忙出来说道:“罢了,罢了!她认你这一个干娘,原是要得你的照管。如今你不能照管,反折挫她,这可是没有王法的事!好好儿的,她又不曾不敬你,你只逼出她的哭来,又是何苦!”晴雯接声儿冷笑道:“什么何苦!只一日不生事,日子便过不得了。依我说,不如撵了出去,又不能伺候,又不能好说话儿,白留在这里,难道能过年不成!”
芳官只管在那里哭。那春燕娘原是拿出干娘的气派来,自以为不过是娘打女儿,谁料众人竟都以她为矢,一时都说起她来。这婆子脸儿上下不去,很翻了一翻白眼儿,说道:“什么世道!娘管女儿,众人倒管着娘。”因见芳官仍哭,越发拱起火儿来,便去拉芳官,又要暗暗拧她,口内切齿道:“你死了野老儿了,只管哭什么!”芳官听了,哪里肯依,便捉着她干娘撕罗起来,哭骂道:“你倒大声儿说来!又要骂人,又嘟嘟囔囔,你是那缩头的母王八不成!”
袭人一发急了,只得将她二人分开。宝玉忙叫袭人道:“芳官一月多少月钱,不如往后儿你拿着,要什么东西,你只照管她。这些个老婆子,最是些死鱼眼睛,半分不知道怜惜香花儿。如此柔弱女儿,又打又骂,天长日久,可怎么了局!”袭人笑道:“又把你急得这样儿。我就照管她,哪里不能照管了,还为她那几个月钱?岂不讨人骂呢!”便进屋去,拿了些花油、鸡卵、头绳等物,出来叫芳官道:“你也省些事罢。只另要水自洗,不许吵了。”芳官犹委屈,哽咽难平。她干娘晾在那里,一时也觉大没意思,不过仗着一时邪火上涌,吵了一场。便有小丫头劝她道:“你老人家还不赶紧躲了呢,果然你老人家这几十年的饭,不曾吃到自个儿肚子里去的。你可知道屋里谁来了?”
那婆子方悻悻去了。晴雯瞧她去了,倒笑,说道:“如今世道不同了。吵事的贼首,缩一个王八脖子,便可躲了,再不问她的罪的。赶明儿这家里头,你也没礼,我也没礼,吵了出来,只躲了,竟不能追究了。如此可连官府都不必了,岂不是清平世界呢!”袭人笑道:“你又来了。原没有你的事,你倒白给自个儿气一个脸红,这会子还说这些话。”晴雯打一打量袭人,笑道:“我自然没有你省事的,我的眼里容不下这些个乱子。”袭人只略笑一笑,将芳官推去,说道:“跟你晴雯姐姐洗头去。”晴雯便前去拉了芳官,替她洗了发,拧干了,松松挽了一个慵妆髻。
宝玉饶有兴看芳官洗头,拍手笑道:“倒是这样儿好看,不必梳头了。她这本来面目极好,倒不必弄紧衬了。”便叫芳官道:“你来。你红姐姐等问你话儿,你这一个莺莺小姐倒难请,偏要先唱一出拷打红娘,方才来。”芳官止了哭,笑道:“我才遭了屈,你又来取笑儿。我一时来了兴,还唱《相约》《相骂》这样流水的旦戏呢,谁又管我。”袭人推她笑道:“你少轻狂些罢。也不知你会这两出戏,是给玉皇大帝唱过还是怎么,就这样淘气起来。”
宝玉便领了芳官进屋,小红正低头儿看绣活儿。见了宝玉,小红便笑道:“二爷的忙,倒不是主子素来操心的去处。只一听了女孩儿冤哭,就了不得了。原以爷的尊贵,不该亲自申斥去的。”宝玉笑道:“这倒是我的好处。”因指芳官回话儿。小红打一打量芳官,其风流灵巧,有似晴雯;飒爽洁白,能比宝玉。一双秋水眼,两弯春柳眉,粉光融滑,泪痕点点。虽看着面目极好,又有些形容未足之丽,只此风流巧秀之质,自在人上。眉眼光辉,亦不避人。小红看一看,心内便知道园子里风里来去的悄悄话儿,流蜚之语,恨巧丽刁钻之人,其因在此。
小红便问芳官道:“厨房上柳嫂子的女儿柳五儿,前儿她屋里漏出一瓶子玫瑰露,原正是太太房里失落的东西。她只说是你给的,可是不是?”芳官听了,险跳起来,忙指天应地,说道:“正是。”宝玉听说这话儿,知道是一宗贼案,忙说道:“可是说的。那一日芳官找我要露,我原不大吃的,方连瓶子一起给了她去。上头的鹅黄签子上,还有一点子露浸的痕迹呢。”小红笑道:“果然是冤了她。这事倒可笑的,这里偏失落东西要找,她那里偏又得了一样儿,谁能不认错了呢。”
芳官忙说道:“好姐姐,快别冤枉了好人。我说五儿姐姐这几日不来了呢,我原要找她去,又没得闲儿。果然有这样一个冤案,姐姐该明察的。”小红道:“正是这话儿。只如今确是失落东西,又拿住了那柳五儿。偏我妈嘴快,上头报了太太,二奶奶又发花话儿,只指一个贼名儿,要将人发到庄子上配人。如今要翻案,倒要想一想了。”晴雯便走进来笑道:“别处不敢说。若是太太屋里失落东西,必是彩霞偷了去,给了环哥儿了,你们可别又污指了别人。”
袭人忙拧晴雯,笑道:“偏你知道。”小红笑说:“姐姐不必拧了,难道我心里不知道的?只不好说罢了。若能悄悄儿寻了彩霞,得一个了局,倒也罢了;可气彩霞不认,又咬彩云,偏说是她拿的。我便知道这告失盗的便是贼,也不能私了了。她两个不肯低声,先闹一个人人皆知,此事不正大发落了,又有什么法儿呢。”芳官忙道:“那我回了太太去,只证五儿姐姐的冤屈。”一句话儿说得众人皆笑,连宝玉正在那里乱急,也掌不住笑了,说道:“真真是一个‘大英杰烈’了!你这样清白的心肠,倒教我敬服。”
小红便笑道:“太太跟前儿,哪里有你说话儿的余地?你又牵在里头,岂不摘不清呢。如今就不冤了五儿,终究该有人认的,难不成果然要翻到赵姨奶奶屋里去?”宝玉说道:“如此说来,便是彩霞认了东西是她拿的,也不能使太太知道。”小红笑道:“正是。果然由一个彩霞,扯出赵姨奶奶来,她的脸面怎样,倒是另一说了;只恐这一个,白没了安生日子。”说着,便将三个指头伸一伸。宝玉忙说道:“果然没了清净日子了。前儿她来,我们说话儿,她又红了眼圈儿。只说赵姨娘屋里的分例多寡,自个儿没一个准数儿,每每威逼她一个女孩儿家做主增减,做人忒也难了。”
小红正想法儿,宝玉忙拉了她说道:“不如我认了罢。”小红笑道:“你怎么认?”宝玉笑说:“我这里原还有两瓶子露,如今只说我藏拿了来,原是怄那彩霞、彩云两个玩呢。不想今儿错认了失盗,赶着还回去,也就是了。别人不提,太太看见是我,断不能再问的。”小红便收了手儿,笑道:“保全人的名儿,倒是一件积德的事。”袭人也笑道:“倒也没别的法儿了。只这一个小爷,事事往自个儿身上揽,只倚着老太太、太太疼他,因此算一个法外之人。只人领不领这情儿,你倒不管了。”宝玉笑说:“如今只要了局为上。你们原聪明过我千百倍去,今儿怎么糊涂起来!你们想想,不以糊涂作结,要查盗案,查到底下,难道是一两个人的事?这内中的牵连,谁还没一个数儿的,只不曾翻到眼前。如今老太太千秋将近,又是一个八月节,宫里府外没数儿的礼。赶这时候闹出事故来,我倒没痛痒的,只不说别个,你和芸儿,岂不就搁在里头了呢!”
小红含笑行礼,说道:“原来是疼顾我们,二爷倒是替老天可怜见我们的。既这么着,也罢了。二爷便来一回‘割肉喂鹰’,我这便往太太跟前儿回话儿去了。一会子回来,三姑娘还叫我呢。”一行说,一行要走。宝玉忙亲自送出来,小红又说道:“原派了人,将我们芸二爷带回来的东西,各处送了去的。因听得这几日林姑娘身上不好,不敢冲撞,只宝二爷去,倒无妨的。我们俗人,不便叨扰,不如请宝二爷替我们送了东西去?”袭人便笑道:“好,没了王法了,倒教爷们替底下人送东西去。”宝玉笑道:“我倒何乐不为呢。”
这里众人正一行说笑,一行往门口儿去,忽听得穿廊上头一阵哭跑,便有人哭撞到小红跟前儿来,说道:“姐姐救我!我妈打我呢!”小红定睛看时,不由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