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雪满人间》说悄悄

7、第七回 论吃茶颦儿妙连珠 数春烟小红辨冤屈

　　只从这日贾芸去后，将账本儿并余银留在凤姐屋里。谁知以后三四日内，凤姐只管置办家宴、打点节礼、迎送各处亲好世府年节来往等事，竟是脚不沾地、饭不落肚。平儿见此，便将那账本儿银子先收了，交与小红，待凤姐看了再论。

　　原来这小红本名红玉，便是荣府总管林之孝家女儿。虽不是亲的，因是那林之孝家的寡嫂临终托付的骨肉，也当自家亲女养了大。那小红天生聪俏，虽不比正经大丫头家生女儿体面，自幼也没狠摔打了，倒乖巧慧敏。又眼见他养父母在钟鼎世家里揽总管事，即不十分学，也很见了些世故。长到十二岁上，便分派房头，后儿又进了宝玉屋里。

　　她心志本不在端茶送水上，心内着实想掷才办事，只在宝玉屋里难近分毫。当日不过给宝玉端茶，便遭秋纹碧痕等人一阵恶意，心便移了，也不很争。巧让凤姐指派一回办事，凤姐爱她嘴里脆亮，行动俏丽，不是那样蚊子哼哼的。便讨了她来，搁在屋里，指与平儿跟着办事。明暗里冷眼调理，不过半年，小红那手段果断、言行爽捷，有凤姐之风；谈笑晏晏、宽厚和平，又有平儿之美。自此小红更得凤姐赏识，屋里碎银杂账等事一应是她管了。

　　这便是红卿来历。只说小红接了账本儿银子，分样搁在柜子里头。也不提，只待凤姐说了再看。旁的倒可，只小红看那账本儿不起眼，却想起贾芸形容来。先大半年见过几遭，蜂腰桥上柳依依，还在红卿心上。有日子不见，也未减了心中形影。前儿听说贾芸没了母亲，很疼动心肠。贾芸自不知，那府里赏的十两丧葬银子，正是小红亲自打账上分派了去的。只小红一字未提，那日贾芸进来，伺候喝茶，两人倒只管憨笑。

　　这正是：“两处相思皆不知，一时欢喜却作愁。”儿女柔情比一切道学法度皆难，不到琉璃境界难参得透彻。因此不敢妄作猜度，只看日后如何。

　　再说这日，凤姐进园子，与姐妹们玩笑一回。原是宫中赏了些暹罗国贡的茶叶，凤姐分派了，与园子里姐妹们带了去。众人便在秋爽斋聚了，探春命摆了各色果子，烧雪泉水煮好茶。大家且吃茶闲话，茶至香飘，探春因笑向凤姐道：“你是个大忙人，本不该劳动你。只今年正月初一是贵妃娘娘二十岁华诞，论宫中礼敬，我们族亲姐妹该起花神坛，遥拜娘娘芳辰的。这是一样单礼，众人原不好意思问，我却不怕厚脸。便要问问这一应东西可都齐了，我们各人也好有数儿的。”

　　凤姐笑说：“早预备下了。你们各人的礼单也有了，搁在进贡用的项里，只待正月里拜送宫中的。你们只管悠闲，一应不必操心。到日子了，平地一声春雷，那东西便齐齐整整冒出来了。”

　　说得众人都笑了。这里凤姐便问林黛玉：“我原惦记着妹妹单弱，园子里放烟火福花时受不得声响气味。因叫人送了一扇月白绞罗大帐子去，挂在门头，又好看又挡风气。不知妹妹可得了？”黛玉笑说：“早得了。原要亲自登门拜谢，只不敢扰了女管公。若误了你的事，少米漏面还是轻的。一分神，真将‘百花飞烟’分派错了，一放却是‘大闹天宫’，岂不是我的罪过！”众人更笑。凤姐拿帕子握了嘴，笑说：“还数林妹妹疼我，引我乐一乐，连日的苦累也没了。”

　　恰是薛宝钗坐在黛玉身边，拿指头戳戳黛玉脸窝笑道：“颦丫头嘴里打趣，最是来精神的。平日里请，只说懒怠起身，屋里去三回，三回半睡觉。这会子听说有便宜茶吃，倒巴巴儿跑来，又说这样俏皮话。”黛玉便握了宝钗手笑说：“我不吃他家的茶。姐姐若爱吃，便是龙涎鲸砂，他们也保管弄了来，求着姐姐吃了。”

　　众人又是笑，又说道：“宝姐姐，你很该拧她的嘴。”宝钗笑说：“我原以为不必拧，自有锃亮雪白象牙吐出来。谁知竟没有，可见她嘴里吐不出象牙。”一面说，一面引得黛玉也笑。

　　一时丫头进来，行礼请道：“宝二爷回来了，正换衣裳。催我们来问姑娘们都到了藕香榭了没有，原说一起看画儿去的，怕落下了他，急得了不得。”黛玉听了，拿帕子掩了笑，说道：“让他添个‘携蝗大嚼图’，他又不添，这会子又急什么！”

　　凤姐搂了黛玉肩膀，笑道：“妹妹今儿这样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你白自个儿乐，不告诉我，我不依。你若是看上了那一个，一听见他便高兴，身子气色也都好了。只管与我说，我的体面虽比不得那架鹊桥的好鸟儿，也要插花点痣，给你们做媒。”

　　众人听了，难免绝倒。黛玉呸了，追着凤姐笑打：“什么‘好鸟儿’，偏你叽喳乱叫！”宝钗笑拦了，向那丫头说道：“告诉宝二爷，我们这就往四姑娘那里去。叫他不必急，来就是了。”

　　小丫头答应着去了。一时众人又闲话几句，方渐渐散了出来。凤姐便悄悄问李纨：“我瞧林妹妹很好，与宝姑娘也更亲了。往常冬天里并没这样好精神，莫非当真有什么喜事？”李纨道：“该是今年调养了，宝姑娘又这样好，两人越发亲近。有宝姑娘照料着，也是林丫头的福了。”

　　凤姐听了，点头一笑。送姐妹们上了芙蓉桥，笑说：“你们只管玩笑去，我去我的了。这一二日派人往各处屋头上查对烟火灯烛实收的数儿，屋里留一二个晓事的接着就是了。”众人笑应了。这里凤姐瞧瞧，姐妹们都在，独没有迎春。一时也不理论，只闲话着去了。

　　后儿便派人拿了账头帖子，到园子里各屋里来查对东西。来的正是小红了，她先也在园子里住了一年，门路很熟。心里想着，一来完了这差，二来瞧瞧几个相好的姐妹。因在园子里走了半日，将账头对了大半。再就往缀锦楼上来，对迎春屋里的数儿。

　　这里还没上了门头，只见坡上远远的打缀锦楼出来了人。缀锦楼下头正是蓼风轩了，冻水无潮，北风吹霜。小红张望一望，只见那人站在门里，略避避风，方下坡头来。

　　便迎面走来，小红一瞧，却是探春屋里的侍书。小红便行礼，笑道：“这里风大，姐姐仔细吹凉了。”侍书笑说：“妹妹是进来理事罢？这么冷天儿，劳动你了。”小红便请侍书往坡下走走，立在一棵柳树下避风，因问探春好。侍书道：“姑娘好。只前儿生气，原没告诉二奶奶。谁知今儿又生了一遭，正想说了，只先告诉平姑娘，偏又摸不着。”

　　小红忙说道：“谁惹姑娘生气，姐姐告诉我。我回了二奶奶，奶奶定做主的。”侍书笑道：“说来是三分气，七分笑。还不是那赵姨奶奶，也不知哪里听来，说园子里姑娘们烟火灯烛福花分例皆大过她了，很嘟囔了些话。倒没在我们姑娘跟前说，谁知她屋里那刘婆子前儿逛园子，没干没净地跟她儿媳妇抱怨。偏我们屋里那丫头子走路听见了，回来私下里叨叨。姑娘就听见了，生气说：‘自个儿屋里分例，分毫不少还不足，偏要捕风捉影，到处说去。’虽生气，也没理论。”

　　小红听了，点头叹道：“到底是三姑娘宽宏，知道大体，不肯吵出。我记在心里，回了奶奶，自也有个计较的。只不知姐姐说又生了一遭事，却是什么？”

　　侍书叹气道：“我们姑娘只疼顾自己也就罢了，偏另操心姐妹们。原是二姑娘屋里绣桔与我们屋里女孩儿相好，走动走动，那日说着便告诉了委屈。说赶今年初一是贵妃娘娘生辰，众姐妹摆花神坛遥拜，很是一件大事。姐妹们一应大妆，戴贵妃娘娘赏赐的攒珠金凤。若那日众人都有了，独姑娘不戴，成什么意思。”

　　小红沉吟，只问：“这打哪里说起？”侍书道：“可是说的。我们那丫头听着有些重大，不敢瞒，告诉了姑娘。姑娘来问过一遭，二姑娘只支吾。姑娘料定是二姑娘在姐妹跟前不肯尽说，冷了一二日，便叫我来请安，悄悄探一探。那绣桔原要跟我说，偏被二姑娘岔过去了。我没法子，只得出来了。”

　　小红心内暗思，只一抬眼，那眼里万种神思已换了一回了。因说道：“原是这样，亏了三姑娘心细有承担，才知道这事。姐姐放心，我知道了，也回三姑娘不必急。二奶奶自然有分晓的。”侍书笑说：“既这样，我就悄悄回了姑娘了。这会子姑娘们都在宝姑娘屋里，才姑娘带了信儿来，叫我拿果子去。妹妹若是有事往我们屋里去，只问彩屏就是了。”

　　小红答应了，送侍书过了坡子。见她去了，方往缀锦楼上来。进了门，只见几个婆子来往，往迎春屋里送浆洗的衣服。小红叫了个婆子，说了几句话，那婆子回进屋里去。

　　一时一个女孩子打帘子出来，伶俐水灵，长挑身材，松松挽着美人髻，正是绣桔了。绣桔便笑说：“东西堆在这边陪房里，姐姐请看。”小红略一歪头，瞧瞧绣桔脸上。绣桔只开门，请小红进去查东西。见小红水汪汪眼睛眨巴眨巴瞧她，不好意思，便拿手略遮了脸儿笑道：“姐姐只管瞧什么？”

　　小红见她脸上微浮，眼圈儿粉光融滑，犹有泪痕。方看了几眼，见问也不答，只笑说“无事”。便进了陪房，将各样东西点了，对了帖子，一应没差。心想是贾芸分派东西齐整，倒觉得心里美。一觉得美，忙收了神，不然一想他，便要动摇了神思。

　　便收了心，将帖子账头勾对了，且出门来。绣桔在外头等着，迎着小红笑问道：“姐姐可查齐全了？”小红道：“一样不少，只管叫姑娘放心。”便将一块儿帕子拿出来，递给绣桔：“我瞧你脸上红浮，是着了凉气？拿帕子掩掩，仔细伤风。”

　　原来小红心里有数儿，瞧绣桔模样定是哭了的。绣桔只接了帕子揉眼圈儿，笑谢姐姐。因说道：“风冷，姐姐吃杯茶再去。”便招呼小丫头烧好茶。小红摇手儿，笑说：“不敢在姑娘这里讨茶吃。这几日下霜，姑娘身上还好？”绣桔略一梗脖儿，忽要说什么，却又掩了，只说：“姑娘很好。”

　　小红看在眼里，见绣桔说洗了帕子再还她等语，便连帕子带她手儿握了拍拍。说道：“这帕子也是新的，我家常才带。你不弃嫌，就送了你罢。”绣桔忙说：“这怎么说的。”

　　小红含笑点点头，便要辞了出来。赶上送浆洗衣服的婆子们也往外走，见了小红问好。内中有个婆子张望一望，问别人：“住儿嫂子怎么不出来？”众人说：“跟二姑娘说话呢。咱们在门外头等等。”

　　绣桔听了这话，冷笑一声：“还没了尽头了！”这一声说得人都听见，那几个婆子便回头看她。绣桔也不理，只请小红道：“原该送送姐姐的。姐姐不嫌怠慢，我道恼了，得去瞧瞧姑娘。”便回身进屋了。

　　小红且不走，只瞧瞧那几个婆子。婆子们也只互觑，没了头脑。一时却听屋内似是吵起来，隐约是绣桔声音，恨道：“姑娘没叫你出去，我叫了，你聋了不成！”又有一妇人声音对道：“你是哪门子的副小姐，也配叫我出去！做人别忒拿大了，很不知道你们这样毛头崽子有什么体面，一个个这样轻狂起来！”

　　小红听见了，便叫跟着的两个丫头：“你们在廊子下避风等着，我叫你们再来。”丫头应了。这里小红便提裙上门，立在窗边儿说话，那声儿似笑似不笑，娇俏中一缕冰霜：“二奶奶有话带了屋里来了。”只不知往下是何故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