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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花未老红卿是故人 思宿弊芸哥理分晓 ...

  •   只说贾芸好容易打发了赵姨娘,一回身瞧见摘星拍手笑说:“爷定是办大事的。往常似赵姨奶奶这样闹起来,太太懒理,能辖治的只有二奶奶,再就是三姑娘。爷竟能治服这样不讲理的,敢是有‘请符送瘟’的神功。”

      贾芸掌不住笑了,将手一推摘星脑瓜顶儿,略掀他个倒仰。说道:“你是‘滚锅下白肉’,熟得却快。来往才几日,便会玩笑我了。”便回抱厦上去,饭也不及热,只忙忙吃了。一时那金花皂脂理好了,照帖子上名头自分了例,往刘婆子一流屋头儿里添派。自个儿亲自跟着,一来查对先前所送烟火灯烛实数儿,二来将先前那套话说了一番。众人也不很理论,只说“谢奶奶的恩德”。方圆过去,了了这事,不在话下。

      这日贾芸各处查数儿,对了帖子,理出一篇子账来。各样明细写了,将散剩的银钱包了,一并拿往凤姐屋里来。已过了晚饭,凤姐自贾母屋里才回来,正卸妆歇着。贾芸瞧这时辰,只在门上候着,小丫头回进去。一时出来说:“平姐姐打发奶奶洗头呢,堂屋里烧的好茶,请爷等等。”

      贾芸便进屋。几个丫头子正擦地,见有爷们进来,忙散了。只见屋里打帘子出来一个女孩子,上头水红掐牙背心,底下弹绫撒花碧色裙子,腰里束着洋绸汗巾儿。斜挽乌云,素插摇簪。月有片语眼中说,花影徘徊唇噙来。身材细巧,行动流丽。捧了茶与贾芸,口内言语简俏,笑说:“请爷喝茶。”

      贾芸见是小红,心里忽地高兴起来。要说话时,竟先憨笑一声,倒惹得小红瞧他一眼,也抿嘴儿笑了。贾芸方忙接了茶,说道:“不敢劳动。”小红道:“奶奶洗头呢,问爷什么事。”

      贾芸说:“那已有的烟火灯烛分例都放完了,理了账,来回婶子的。”小红笑道:“二奶奶先也说了,很难为爷这么冷天儿,办他们套缰绳儿打笼头都懒怠办来的事。这账一时也没工夫细看,不如放在这里。得空瞧了,再告诉爷下头的事。”

      贾芸想了一想,又瞧瞧屋里外头没人,便低声笑问道:“婶子是让我等着,还是让我交了账便是?”小红一眨眼,笑说:“奶奶累得很,只叫平姐姐替她好生通头。爷进来了,奶奶正眯着,只应了一声。让爷在外头等着,不是这屋里的礼,所以平姐姐请爷进来歇脚喝茶。奶奶虽没说见不见,平姑娘也不好说,依我说未必忽然有了精神,要爷来回事的。这一洗头,好费时辰,怕完了也就睡了。因此我说爷将账放在这里,先回去,奶奶看了自然叫你的。白等着,天儿也晚了,只在堂屋里捱着,白慢待了爷。”

      贾芸问这一句,原是听着平儿请他进屋,没说凤姐叫不叫。只听小红惦记劳累,劝他先回去,便要笑问一问,暗探是不是小红自个儿的主意。那小红本不是愚流,很有几分人品,心思俏丽。如今在凤姐屋里,平儿下头再能办事的便数她了。家常拿主意,也都顾着主子心思体面,又不张爪牙。这里见了贾芸,正似当日贾芸应了宝玉带逛园子的话进来时,那一番宝玉早歇中觉,劝贾芸莫将富贵公子言语当真,只管回去歇着,过一二日再来的话。

      不过几句言语,旁人听了也极平常的,倒是两人心思温柔处。贾芸再瞧瞧小红,仍是大半年前所见那般,明丽红秀,一双会言语似的眼。小红与他对了一眼,倒不好意思,侧身挪了挪。一手摸着发尾,浅抬明眸,瞧瞧那小盖钟:“茶凉了,爷快润润罢。”

      贾芸听了这话,真个是娇声婉语。却如碧夜春雷一般,灌入天灵,魂魄亦动了一动。回过神来,忙收了眼,低头端茶。小红悄悄瞧他一眼,正要说话,可巧丰儿端着大水盆出来,叫她道:“平姐姐叫妹妹进去。”小红忙答应了,这里丰儿向贾芸行了礼,自拿了大水盆打帘子出去,叫小丫头打水。

      小红与丰儿错了个身,便进了屋。贾芸方才抬一抬眼,朗星在眼,虽不自知,却比凤姐屋里头摆的那福朗思牙来的碧水玻璃珠子还清。瞧小红去了,倒心里空空。再瞧手里端着盖钟,竟糊涂了,忘了方才是还没喝,还是才喝了一口离了嘴。倒被自个儿惹得笑了,便放下盖钟。

      这里贾芸将账并一包余银搁在一处,向来伺候的丫头说道:“看婶子很累,不能再扰。我先去了,东西一应在这里,若有事只管叫我。”丫头便接了东西,只说“是”,回身进屋了。

      贾芸略站一站,待那丫头出来说:“平姑娘说奶奶眯觉了,倒确要请爷先回去。原不该这样,只今儿实在累了。若外头冷,只管拿了堂屋金瓜架子上那袄子去,原也是前儿二爷说要给家里子侄的。”

      贾芸含笑说“多谢”。自没拿那袄子,虽出去确是冷了,只将衣裳裹一裹,恃着清壮,照样走了。出了凤姐院门,正一阵风来,夹廊道子上又没人过,一时独他站着。却见廊墙上灯笼摇摇,幽光飘飘。远天碧青,渐沉了黑,月头刚出了薄云,还未抖落那树梢影儿。

      贾芸住了步,回头一望,又瞧瞧门里。院里很有些名石嶙碧,摆着假山,恢秀精致。只贾芸此刻瞧在眼里,名石重青、好月生碧,都不及水红颜色好看。要说那水红颜色,便是小红穿的那袄儿的色,终不过家常半旧衣裳,偏是不一样。

      一时风吹冷了,贾芸方回过神来。鼻头涌气,嚏了几声,原是愣站在廊子风头上偏不动,着了些急凉。只没人瞧见,若见了,要疑笑这清俊少年是憨看那灯笼影儿,硬是吹风不走。

      贾芸也自笑。拿帕子擦擦面,那帕子又是小红旧日悄悄给的。一路走,一路将帕子好生叠了。掖进胸襟儿里头,还要拍拍,似藏着金宝银珍。一径过了二门,便家去了。

      一会子到家,贾芸先上堂屋拜了母亲牌位。又烧了些黄昏纸,将供的果子替了新鲜的上去。便回里屋,幸这一阵办事,手里有些零碎银钱。前儿新买了炭火,起了炉子,炕也烧了。虽冷清,总好过冷屋硬炕,铺了被枕揽头一窝,也自在恰惬。

      便躺了,双手垫了后脑勺,只管瞧着梁上出神。冷清着也心静,便要思虑些事。往常心里很有数儿,要想什么,千万缕的线头儿一时片刻也理清了。只此刻要想事,偏脑内翻来覆去皆是小红面影儿。倒想得心里暖乐,只是舒惬,直要睡了。刚乐得一迷糊,忽睁眼,忙起身拍拍额头。心里自笑:“很没出息的,不知臊,只想人家姑娘。”

      这里贾芸便起身,拿凉水通通脸。洗了两把,觉不恍惚了,便坐到炕上想事。这几日办事,虽不重大,也见了些算计。心里便想:“一是管着年节东西,楼房钥匙却丢了,可见有人是糊涂误事的;二是听说什么‘失落东西’‘防贼’等语,也有它的来处。这里丢钥匙,那里丢东西,掺在一处,应是底下人的宿病,长了必不能行;三是姓赵的那几个,显见是克扣了一批烟火灯烛用项,折余的钱自然留在手里。今日赵姨奶奶偏吵出来,虽平了,看她仇恨,可见应不是一回。因此我这批分例留了细账,回给琏二婶子。我才来办事,不好掐这私弊来算账。婶子自有她的道理,且看是怎样。”

      又将所见人情世故想了一番,又思道:“只看那赵姨奶奶虽没成算,底下的婆子倒很不肯少言语。那刘婆子看着不像,妯娌家却是大太太屋里陪房。可见不能轻易错了,知谁和谁连着筋疼?往后更要多筹划些。”

      这里思定了,已是圆月檐头。贾芸也觉乏了,想着不日兴儿那里织办了另批烟火灯烛回来,又是一番好忙。了了眼前这宗儿,心里也敞亮许多,也不虑到很以后去。便展被睡了,倒比往日都香,还要梦中露笑。也不知梦了什么这样乐,不能妄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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