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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素积怨小火引大怒 争闲气愚妾倒苦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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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说贾芸这里吃饭,听小厮来报,说二门上有人找来。便忙忙漱了一口,便出去看。未及出门,便听见门上有妇人声音:“如今我们三姑娘不管事了,你们打量我不敢去找你们那好凤奶奶,就错了主意!好不好,她要叫我一声姨娘。我偏不信,难道如今这家里当真乱为王了,都要骑到我脖颈子上来不成!”
门上小厮只连连赔笑:“我的亲姨奶奶,您好歹别嚷。若真是烟火灯烛派错了数儿,您只说,我们管事的爷给您做主。”便又有个婆子接声道:“这倒是的。姨奶奶听见了,如今是一位小爷办事。少年家轻狂,难免瞧不上咱们。”
那妇人听了,越发着火,便说:“你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这院里谁还敢瞧不上我?我今儿偏要问个道理,就是太太来,我也不依。”
这里贾芸还不曾见到人,倒被编派了一番。摘星先跑了去,张望一望,回来道:“我说是谁,原来是老爷屋里的赵姨奶奶。她素日不好说话,今日又顶了火来,还越发赶着年节时候来了。”
贾芸便知是赵姨娘了。便上来,执子孙礼,遥遥一拜,依礼不往前去。只见门上立着一位妇人,虽有年纪,美艳犹存。只眉眼不善,掐腰立眼,很是着了恼。身后跟着个婆子,探脑一看,果然见了个清俊公子。便缩了头溜门里站着,羞于吭声。
贾芸便笑说:“这会子吃饭,姨奶奶何事这般忙?若有吩咐,只管叫小幺儿来告诉,谁还敢怠慢。”赵姨娘打量贾芸两眼,旁边小厮接声道:“姨奶奶,这便是琏二奶奶那里办年下烟火灯烛的芸二爷。”
赵姨娘也不认得,只胡乱应了一声。手上提了一捆子彩烛,挥着帕子,只管指点给贾芸瞧:“我们屋里分例的彩烛,怎地跟园子里差着一等?那炮仗烟火也都少,还是细窄下品的货。必定我比不得别人?若是别个,我还不恼。那园子里的姑娘小爷是我儿女辈的,你那顶头的凤奶奶也得叫我一声姨娘。如今也大似我了?大年节下,这烟火灯烛一应都是礼,配着老太太的福寿,各屋里点年夜灯放吉祥炮的,必有祖宗留下来的定例。这一层也敢缩减,不怪平日里我的用项都喂了狗,使我这样艰难!沾着福寿沾着礼,再要踩我的头,低别人一等,我断不依。我自己委屈倒也罢了,只损了祖宗礼节,坏了老太太的喜乐,叫人知道了,难道我自个儿屈领?今儿不给我个名堂,我且问你们那凤奶奶去!”
贾芸听了,也不恼,由着赵姨娘韶刀不堪,翻来覆去一大篇子话。待说完了,方笑说:“原来这样,姨奶奶太肯动气了。有不足处,都是我的不是。姨奶奶请坐坐,我马上查。”便叫小幺儿请赵姨娘上东边暖阁里坐,也给那跟着的婆子烧茶。
一面命摘星提了那彩烛来,瞧瞧上头签子,心内细想。摘星便悄悄问:“这赵姨奶奶有天大的委屈,再不该这时候寻趁的。平日里这灯烛彩纸一类东西,也从不当好的。这是不知听了谁的挑唆,以为二奶奶偏在年节礼事上慢了她,连小辈儿的都高过她了。这才十分不平,硬要争气。”
贾芸也不很接这话,只点头嗯声。便抬眼向东暖阁里瞧了一瞧,指了指门,问摘星道:“那跟着赵姨奶奶来的婆子,你可认得?”摘星道:“是赵姨奶奶屋里的婆子,当日奶过环哥儿的。就是那刘婆子了。”
贾芸点头,将东西再看一看,口内似不经心:“瞧着也不好相与的,比赵姨奶奶还大火气。”摘星便悄悄往贾芸耳边道:“这婆子素日里最能嚼舌头的了。爷也没见过她们这样不讲理的,俗话说:‘老妇不讲理,神仙也气死。’爷硬要辩,反要吃亏。既她们非说短了东西,添上就是了,再不缺这几个钱的。”
贾芸也知摘星当日跟过贾琏,很办过几遭事。能得贾琏的用,必定有些聪明。这几日看他说话人品,聪明倒是第二,真真有些热心肠子,也是个好的。便看他一眼,笑说:“你很好,告诉我这些好话。只有一样说给你:这一应办事的钱,皆是府里公中所出,琏二婶子管的。凭他什么事,再不能由你们说‘再不缺这几个钱’。这钱很不是你们的,你这样说,叫别人听了,岂不要疑你们素日有克扣的去处,才这样看轻银钱。”
摘星听了,倒愣了愣,不曾听过做爷的反告诉奴才这样好话。一时回过味儿来,忙点头应了,笑道:“爷的话,小的记下了,是这个道理。”
贾芸含笑点头,又把容长脸儿沉了沉,心里盘算。便整整衣裳,要与赵姨娘说话。且不进去,再问摘星:“我看那刘婆子来门上很不拘谨,声儿也高。是不是在里面来往惯了,平日里也好生些事?”
摘星道:“那婆子见了软人最狠,见了琏二奶奶这样人,就怂得缩头。平日里嚼舌头的最是她,要说生什么事,倒要她妯娌家撑撑腰子,她才敢。”
贾芸道:“她妯娌家又是谁?”摘星悄悄道:“是大太太陪房王善保家的。两个婆子横也看不惯,竖也看不顺,整日闲言碎语。就是在姑娘们跟前,除去二姑娘是一个屋的,还少不得叫声妈妈,如三姑娘这样的,哪一个眼睛看得上她们。”
一个小厮这般灵透,嘴里脆亮多话,虽不很好,贾芸也没拦。自己要听,由他说了,心里更有数儿。便往东暖阁上来,依礼远远站了,也不忽剌巴说话。只唤小厮:“把暖炉子再围围,别冻了姨奶奶。”
那赵姨娘正在那里生气,刘婆子坐在地下,见了贾芸只懒懒行礼。因知贾芸不过是后廊子上的爷们,总不比自己本家体面,只略礼一礼也就罢了。
这里赵姨娘见贾芸来了,也拿出长辈的款儿来,拿腔拿调地说:“你做不做得主?若不能,我还找那凤奶奶去。”贾芸一早听出来,论理那凤姐是小辈儿,长辈口里不该一口一个奶奶这样叫。赵姨娘虽说找她,言谈却露了怯,心里必定是不敢的。有此一样,贾芸料她不能很闹到什么田地,便有了底。
贾芸便笑道:“姨奶奶自个儿屋里的烟火灯烛,可少不少?若有缺儿,这是一件要紧的,该立刻补办了来。”赵姨娘一时不解,道:“什么自个儿屋里的?不是我屋里的分例少了,我替别人当青天,巴巴儿地跑来?”
贾芸捧了那彩烛捆子,揭了签儿与赵姨娘看,说道:“这东西各有分例,一样一样都有签儿。这样东西是给老嬷嬷以下人头儿的,姨奶奶是主子,不是这样彩烛。姨奶奶说少了东西,怕是见主子分例减了,这才来找。所以我这样问。”
赵姨娘何曾知道这层,又瞧了瞧那签儿,果然是按着房头儿标了,是给婆子的。不由红了脸,只说:“我连主子奴才的东西都分不清?这就是我屋里婆子的东西。”贾芸见她话语前后不搭,也不急问,只笑说:“这倒令人糊涂了。怎地姨奶奶自个儿少了东西,却拿了下人的东西来分辩?”
赵姨娘道:“原就是我们刘妈妈的东西少了,我来找的。”贾芸听了,略一歪头,那眉头似是皱了,又看不真楚,只莫名叫人看得一怵。便请赵姨娘坐坐,转身问那刘婆子:“是刘奶奶瞧见自个儿的分例少了,告诉了姨奶奶,找到这里来?”
那刘婆子也坐不得了,站起来说:“原是我的分例都少了,再问姨奶奶,看了屋里分例,也都不足。只觉着再不该在年节大礼用的东西上亏慢我们的,何况我们姨奶奶是老爷屋里的人。觉不能依,才来找的。”
这里贾芸心里早有了数儿:原本府里就传,那赵姨娘最是个心里没成算又不尊重的,整日里竟常与丫头小子们争闲气。那刘婆子是她屋里婆子,自个儿东西少了,很不能忍,又到赵姨娘跟前胡查乱看,便说主子东西也少了。那赵姨娘只顾生气,提了东西就来,却没分辨自个儿的东西究竟增减。只拿着婆子的东西说理,这会子她自个儿分例究竟足不足,怕心里也要嘀咕了,应悔不该一头火就跑了来。
贾芸思定,便笑说:“我说呢。东西是一样一样派的,主子的分例在上,断不能亏了姨奶奶的。既是刘奶奶的东西少了,也是我的不是。我且对对账头,瞧瞧是哪里短了。再不值为这个生气的,姨奶奶若在这里等,我叫小厮催些好茶去。”
赵姨娘支支吾吾,只得应了。贾芸出来,与摘星使个眼色。这里查了帖子,对各样东西,心内静思。一时摘星跑了来,嗤地乐了,笑说:“我偷听一会子,那赵姨奶奶直埋怨:‘倒没虑到拿自个儿东西来分证,谁曾想这点子东西还分得这样明白。你只翻东西给我看,说我的也短了,我气不过,糊涂了才来。’”
贾芸一手拿了帖子,一手负背,轻点指头,心内犹思。转身道:“还说什么了?”摘星道:“那刘婆子说:‘姨奶奶的东西确是少了,很不是你老人家辈分儿的礼。要说还不足姑娘们体面,倒是我掌嘴胡说,只这脸面也不能不争。这几年咱们过得忒不像了,我那老嫂子也替咱们鸣不平。这也不臊,真见了琏二奶奶,她也惧着大太太这一层,还能把姨奶奶怎样?’”
贾芸听了,冷笑一声,说道:“果然不错。没有撑腰子出主意的,这婆子再不敢跟进来。”摘星便说:“赵姨奶奶屋里莫非真短了东西不成?爷可是要添上?”贾芸点点帖子,说道:“赵姨奶奶的分例是主子一流的,同等分例的有七八个屋,我是极仔细查了的。若有短漏,七八屋主子一起找来,我不是死罪?这一层断乎不错的。是那刘婆子自个儿东西短了,素日闲言碎语,爱争体面,撺掇了赵姨奶奶来找。不说是主子东西不对,能劳动她姨奶奶?又说到大太太这一层,想是你说的那刘婆子妯娌,背后出了主意,作弄出一对呆人来闹,等着瞧热闹。”
摘星想了一想,大悟道:“爷想的是。只如今如何打发了这事?若要添东西,那楼房上都还有余剩。”贾芸摇头,说道:“不是这话。我看那刘婆子自个儿东西短了,倒不扯谎。派东西时,我对帖子,瞧那老嬷嬷以下各色婆子人头儿上东西就不对。分量少,成色也不一等。只这样东西派了有几十屋头,若这里补了,让人听见,虽不至于个个都查了短缺要来补,总成了一例。今后但凡有了增减,你也来说,我也来说,跟我说不着,终要让琏二婶子听见。岂不是我办坏了事?这例断不能开。公中分派东西,派一样是一样,再没有后要后补的理。”
摘星悟过来,不由敬佩贾芸想得周到。又问:“既不能补,却怎么处?”贾芸沉吟,一会子说道:“你到里面去,悄悄问问琏二婶子屋里,那楼房上薰被拢炉子用的金花皂脂,有没有分派的去处。若没有,问我能不能拿了去分派。”摘星应了,忙跑出去。
贾芸出来,往楼房去,查了那皂脂。原是分派烟火灯烛时偶然瞧见的,再一细看,足有两大箱子。一时摘星跑回来,气喘吁吁,只顾说:“悄悄问了平姑娘,她说这是旧年给外头送礼余剩的项,如今倒没用了。原是预备给浆洗房的,不知爷有什么用,只拿去也就是了。”
贾芸点点头,便吩咐跟进来的小幺儿:“将箱子开了,铺了青纺油布,将这些个皂子拿出来。别往外头拿,冷,仔细冻得面糊了。”小幺儿们忙照办了。
贾芸又叫摘星:“多唤几个小厮来,帮着开箱。”摘星便去叫人。这里贾芸自上了东暖阁,请赵姨娘的安,只问:“难为姨奶奶在这杂院子上坐。这里烧的好茶,姨奶奶请用。”赵姨娘心里早虚了些,不想多坐,只不好就走的。见贾芸回来,忙说道:“这倒罢了。我本来不依,如今想一想,再不好年节下吵。老太太若知道了,没得生气。我且去了。”
那刘婆子见赵姨娘站起来,只得跟着,满脸大不情愿。贾芸看在眼里,笑说:“我有一句话,姨奶奶请听。似刘奶奶那分例,并不是刻意克扣短了,是另添了一样金花皂脂。因前几日下雪,没早开箱,原是要一起送去的,只延后了些。如今小幺儿们都在楼房上卸箱子,就要送往各屋去的。那炮仗灯烛小了,原是老太太今年身子略虚,不爱大声响,炮仗烟火一类略小了小。怕是买办一时糊涂,同买的彩烛一类也小了一小,又不好退换。二奶奶方悄悄吩咐多添一样皂脂,算作分例。我才进来办事,只拿了先前采买的总账,照着分派东西。有里头办事的人说了这一层,我才知道,原是我的不是。姨奶奶若肯宽宏,且回去歇着,东西这就到了的。”
赵姨娘听了,信以为真,再没话说,只暗暗瞪了那刘婆子一眼。那刘婆子虽有些疑惑,也挑不出谎来,只得赔笑向贾芸行礼:“我这老婆子也糊涂了,听风是雨的,只想着不能亏了主子的尊重,没羞没臊地跑了来。”贾芸笑说:“刘奶奶放心,我知你是一片忠心为主子的话。只姨奶奶的东西断没少的,想是刘奶奶着急,一时看错了,常有的事。”
赵姨娘原本回过味儿来,本就觉来闹这事没大意思。这会子见贾芸了了这事,巴不得就走,只说:“这很好。”便连连叫着刘婆子走了。贾芸送到门上,看她们去了,方回来。
一回头,只见摘星在那里拍着手笑。不知说的什么,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