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风雪满人间》说悄悄

4、第四回 巧蠲弊芸哥显俊才 愚瞒赃家奴露狐尾

　　这里贾芸回家，将库上领的散钱算算。拿了些碎银子来，先置了些厚被棉枕，捱到正月。这却是第二件，只说身上暖了，倒很有些那帕子的功劳。夜里贾芸睡下，抱着那两块帕子，也不知怎么，心里只觉着美，睡了个好的。

　　这怕是古人所说：“置穷巷而袖清风”。芸哥儿虽不曾读书，于气度心志上竟有那颜回公的气派。可见天地之气，并不全因时运貌相而定。多少富贵膏粱尚不能及一介草莽，又偏常有那“管夷吾举于士”的故事。这里暂不能尽表。

　　只说贾芸有心将查对烟火灯烛细货这事冷一二日，也不告诉人那楼房钥匙自个儿已得了。倒要看看赵天梁他们如何圆这谎，也要瞧瞧这失落东西是什么道理。若说给人听，也真是一桩笑话：大家子里放年节东西的大楼房钥匙竟打墙根底下摸见，东西都这样丢起来，天下就乱了。

　　有这一层想，贾芸也沉得住气。说过一二日再来，自不显急。且拿了帖子回来，并库上领来的单子账本儿，一一对了。原来这烟火灯烛一宗儿，向来只有个总账，便是采办的总数儿。但那库上有库上的账本儿，记了收领烟火东西这一宗儿，也是一项对账。贾芸便借了来对，单子帖子上有什么，库上又实收了什么，心里有了数。

　　贾芸虽不认得风雅，他父亲当日在时却是个很读过些书的。上不起私学，便自个儿教了贾芸些书字道理。贾芸性也聪慧，又从他父亲没了，跟着母亲过活，料理卖些针线女红。也便学了打账计算，心里很有些料事的聪明。

　　一时心里有数，冷了一二日后，贾芸再往贾府里来。二门上小厮有些熟了，有那机灵的赶着上来迎着。贾芸打发他们去叫赵天梁他们，自在抱厦上坐了。一会子有人来了，却是摘星，是打园子里传话回来。见贾芸在，忙添滚茶：“爷来了。赵大哥他们正想请您去呢。”

　　贾芸道：“到底是办老了事的，这宗儿事不完，他们心里不安。我却年轻不识事，只管在家睡觉。”说得摘星笑了。

　　这里小厮引了赵天梁哥两个来，向贾芸见了礼。贾芸也站起来应了，那赵天梁方赔笑说道：“这是哪门子的事，竟叫爷等了我们，该打，该打！”贾芸笑说：“闲话就罢了。那钥匙可得了？”赵天梁忙道：“有了，有了！赶着上管家大哥那里要了预备的钥匙，原本早就得了，想去请爷，又不敢惊扰。”

　　贾芸听了，便说：“既有了，这就去楼房上查货。”出了抱厦，只见周全在地下等着，见了贾芸忙行礼。贾芸四处瞧瞧，只有十几个人，便笑说：“好容易赶今儿雪扫净了，便套车来，预备往各个房头分派东西。”

　　那周全听了，才忙着去套车。贾芸叫几个小幺儿跟着：“车好了，便赶到楼房底下候着装东西。”小幺儿们答应着去了。这边摘星引了小厮们，跟着贾芸过了楼房这里来。

　　赵天梁便开了楼房。贾芸进去，森然洞窑一般，里头三层楼，皆极阔大。东西小山似地堆了无数，便是这样用度亦过不得几个月。赵天梁便说：“东西都在里头，爷请看。”

　　贾芸便往里头来，见一应是红麻草绳捆着，大厚实地红纱罩了，一样是一堆。近前一看，各堆草绳上皆拴着签子，写明是烟火、炮仗、彩烛等物。又有三口大缸，拿青石板严严实实压了，上头又罩着大琉璃纸。赵天梁见贾芸看，便说：“这是香油，预备年节下各院里点福灯用的。”

　　贾芸点头，却是一副跟着学办样子，也不露轻狂。赵天梁哥两个指说一样，贾芸便往帖子上看一样。对着先前照着账本勾的，大样东西都全。便说：“先就烟火炮仗、彩纸蜡烛这四样派了。灯油是新鲜东西，早放了也要冻了，最后再派不迟。”

　　摘星跟着贾芸，听了这话，很像贾芸贴身的小厮似的，机灵应了便出去传话。赵天梁哥两个瞥了一眼，倒嘀咕了，也不知这后廊子上来的外家爷们到底是生是熟，于这门里头究竟有没有沾。

　　贾芸倒不琢磨他们想头，一时小厮们进来，只顾可着一堆东西往外搬。贾芸跟到门口，见他们整个要往车上撂，笑喝道：“慢着。这么一座山，你们送到哪里去？赶一个屋头用这么些，哪里是放烟火炮仗，分明是点火炸墙了。”

　　小厮们又是笑，又是住了手，只问：“爷怎么吩咐？”贾芸挪了脚，指着楼房前大敞亮空地：“将门口过人处让开，只在这地下分拣。按着琏二婶子的定数，分出各房的来，再装车送去，也就不用另点数了。”又向赵天梁哥两个说：“我对帖子，两位哥哥帮着牵头分数。”

　　赵天梁哥两个原本有些不服，自个儿是管事的，如今横插进来个芸二爷。虽不忿，但看贾芸虽年轻了些，举止办事却没挑的，也不好发作，只好上来了。

　　这里贾芸看着小厮们拆包分拣，一面念手上帖子：“老太太屋里八十扎上等彩纸，一百架红烛，五十包九色烟火，一百挂春雷炮仗。”念完了，俯身帮着小厮扒了草绳，手上略拨了拨，看那炮仗多长是一整挂。以免有断的，却看不出。

　　一时贾芸将东西看了齐全，先将贾母屋里的装车。又亲自查了一番，没有漏的，便勾了签子，往车上一贴。小厮们只问何时拉走，贾芸道：“不忙。一时去了人，这里又没人了。”便看着小厮们继续分拣东西，将蜡烛彩纸等物一捆捆数了。自贾母以下，再分配西屋里大老爷贾赦屋头，续则是东屋里二老爷贾政屋头。次从宝玉算起，再算园中姑娘们所用。

　　一时装了七八车，贾芸再算清了有头脸的大仆人分例。打贾母底下老嬷嬷赖大母亲算起，按各家屋头清算，再至王夫人陪房周瑞家一辈。算完了，将成捆的蜡烛彩纸等物放一堆，又将成挂的炮仗放一堆，成盒的烟火又放一堆。各车堆好了，勒绳贴了签子，便叫送往陪房外屋的车先走，免得撞了道。

　　贾芸瞧了各样签子，略觉不对。分派到底下各处陪热闹的厨房、花园、浆洗处分例时，贾芸对对帖子，又查查东西。也不问到赵天梁他们脸上，只似嘟囔说：“怎么瞧着不足？”赵天梁听了，忙笑说：“爷瞧哪里不对？”

　　贾芸笑道：“并不是不对。只看这成捆的蜡烛窄些，炮仗也只几条。按着人头往下减，看帖子来对似是够的，只这分量瞧着少些。”

　　赵天梁忙说道：“爷忒仔细了。东西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上头多些，下头少些。既帖子上都对，哪里不足？这年节下玩烟火灯烛，都是一眨眼的热闹，看亮儿听响儿。也没什么足与不足的。”

　　贾芸听他说上这一篇话，也只管听着，并不接他话头。一时前头的车去了，后头等着往老太太一片房头去的车便也起拔。摘星领头，便问贾芸：“爷，我们往老太太院那头去，这就走？”

　　贾芸道：“老太太的车大，最后走，横在前头，旁的车就难过去了。”因叫摘星等着，别处的车先去了。贾芸也不忙走，点数了余剩各处分例，越看越少。倒不是总数上少，只那分量个个都小些。略一思想，心里有了些名堂，也不多说。勾了帖子，只让装车。

　　赵天梁两个见贾芸不理论，忙领着装车。一面还笑说：“爷真是个细致人，有爷领头，再不能错的。”贾芸只笑说“不敢”。便指着帖子道：“还有一宗是东府的用度，外有家庙赏戏的用度。兴儿大哥那里采办了回来，二位哥哥接着些，再叫我。”

　　赵天梁道：“这东府里的用度，原是两拨人出去采买，回来了自行接回那边府里的。这家庙和赏戏的用度，也都在那边府里。他们自有人办，咱们这里只对了采买回来的总数入账就是了。”

　　贾芸想了想，便问道：“年节下看夜戏，是两府里都看。赏戏用度有了东府的，咱们这边是怎样算的？”赵天梁听了，一时竟不能答，只说道：“都在一处的，到用时，再往两府里管事的这里分派。”

　　贾芸听了，也不多问，只笑说“原是如此”。便打发赵天梁两个押车往东西屋一溜房头送东西，自己亲自领了贾母的车，往贾母大院上来。

　　贾母大院上接了东西，忙着分拣撂车。贾芸与院上管事的交接，那管事的不很认得贾芸，几番说话下来，又看那么大宗东西皆是齐整，便有些敬赏起他人品来。便多说了两句话，道：“往年老祖宗也最爱这烟火炮仗热闹的。只今年身子略虚，经不得太大动静，原是要把这东西都减一减。二奶奶却说：‘这年节下用的东西都沾着福寿，老祖宗只说一说，却不能真减了的。放的时候隔着些，也就是了。’到底按往年的例足数派了，行事真真令人敬服。”

　　贾芸听着，也不敷衍，两三句间越发说得熟了。一时派完了东西，便向那管事的道恼要走。那管事的笑道：“没有这样怠慢的道理。芸二爷吃杯茶再去。”贾芸道：“本不该辞。只才刚派了几十车出去，须到各处查对实收的数儿。一时搁下了，再冷一冷，恐要略过去了。”

　　管事的看他勤谨，便点头叹道：“难为爷勤快。既这么着，不虚留爷耽误事了。”贾芸便告辞出来，将帖子上贾母一项记了，又领着小厮们往别的屋头上来。

　　有的小幺儿年纪不大，身子也单薄，又押车跑了这几趟，便喊冷喊饿。摘星喝了他们：“爷还没嚷饿，你们再嚷！这不是西北风，你们站在这里，张嘴喝一阵风，保管就饱了。”贾芸走在前头，听了这话，嗤一声笑了。回头说道：“也是折腾了半日了。摘星去瞧瞧门上，是不是传饭的时辰了。”

　　摘星听了，忙跑去一瞧。回来说道：“可不是这时候了。爷也歇歇，往抱厦上去，我去催饭。”小幺儿们听了更喜欢，贾芸便笑，放了他们去了：“且先说定，饭后打一刻钟时我就要人的，你们别猴儿上树摸不着。”小幺儿们欢声应了，一溜烟去了。

　　贾芸便回了抱厦，见赵天梁他们三个也回来了。见了贾芸，行礼笑说：“我说这东西齐全，就地便能分派的。也亏了爷精细，不过半日的功夫，府里各房头上就都有了。”便又请道：“虽不是礼，但要请一请爷吃饭。前儿疏忽了，爷不怪罪，我们正该请爷。”

　　贾芸知他们三人是一起的，便说：“这原要去的。只这门上的饭派了分例来，我又同你们去吃，若少不得添些酒菜，倒要你们拿钱。叫人看见，要说我才进来办事，倒知道织好处请人蹭了。日后长着，咱们相好，也不在这一时。”那三人听了，也不过虚客气，倒乐得顺水推舟，也就各自去了。

　　这里摘星也伺候摆饭，请贾芸吃。正吃着，外头却忽地跑进来一个小厮，忙忙说道：“爷快去看看，有人找上来了，说咱们派的东西不对。”

　　贾芸听了，撂下筷子，只拿茶漱了一口便出去看。未知何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