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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领对牌公子行威权 失东西家奴蓄冷心 ...

  •   只说贾芸在家歇了一夜,次日起早往荣府里来。拿对牌到库上支了散钱,得了帖子。库上早得了平儿的话,叫了几个牵头办烟火灯烛宗儿的大仆人等着。一时贾芸领齐了钱,拿了帖子往抱厦上来。

      原来这三个大仆人先都跟着贾琏,后儿又归了凤姐手下办事。内中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的,是贾琏乳母赵嬷嬷的儿子。还有一个名唤周全,是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表侄儿,如今也跟着办事。

      这三人如今办烟火灯烛,过手的银子没一千也有八百。凤姐派了兴儿牵总头,兴儿媳妇算账。两口子忙里忙外,兴儿又常在外跑货,如安置东西、分派房头这样事,都由这三人自行料理去了。这三人原没多大成算,又乐得凤姐照管不到,兴儿也难顾。没了镇山太岁,也没了巡海夜叉,只将过手银子这里克扣三两,那里顺走一吊,自认为少几扎蜡烛、几斤香油又能怎样。也不着急分派,自有帖子在,赶兴儿回来清算了一并发往各个房头。若问起来时,只说事杂难办,恪尽本分忙了个没黑天白日,这才将将弄好。

      这里三人原本只是吃酒打围棋儿,不想凤姐忽派了个年轻公子下来揽总分派烟火这事。库上早早叫了他们等着,说一会子后廊子上芸二爷来对帖子查东西。三人本一味高睡,如今搅了,嘴里嘟嘟囔囔。再听是什么后廊子上二爷,知道不是本家爷们,更不放在眼里。

      那贾芸未到,三人先嘀咕着。这里赵天梁便说:“咱们那位凤奶奶,明是火,暗是刀。天下的人没有能入她眼的,平生只爱听奉承话儿。如今来了这个什么芸二爷风二爷的,定是上赶着舔了凤奶奶的绣花鞋,才得了这差。可知不是什么上等人物,应付应付也就是了。咱们到手的银子,高乐还不足,别让旁人沾了去。”

      周全便说:“虽如此说,我听那边府里的信儿,珍大爷查账分派年例知道了亏空,气得要严苛整治下面。若真闹出什么,却怎么处?”

      赵天栋啐他一口,说道:“亏你是个男人!那边府里的故事,与咱们什么相干?咱们这一宗儿,上头有个总账,不知底下的明细。便真教主子查出来了,也只问上头的,咱们定死了说不知道,不就完了?横不过来了个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芸二爷,你就怕了,虑到这些没屁用的上头来。我们哥儿俩的体面,琏二爷也要叫声哥哥,难道还罩不住这点子屁事!”

      三人便议定了,克扣银钱再不漏出,也不收手。平算下来,不过是这处少一二十蜡烛,那处短七八串炮仗,谁能认出。也就不把贾芸放在眼里,一时叫他们等着,也不耐烦。

      一时小厮引了贾芸来了。三人行了个礼,也不很敬,便都坐了。贾芸倒是斯文模样,礼数也到,笑说道:“我在库上看了总账,如今兴儿大哥在外头还有八百斤灯油、一千五百扎各色炮仗烟花,并一百斤福花彩纸没到。前头一批到的,是往东西两府的正三房里分派的,再来便是园子里和家庙的用项,老太太灯节看戏打赏的也备下了。这前头一批的数儿都在帖子上,就烦哥哥们拿了单子来,对对已有的东西。”

      周全便拿了单子来,那赵天梁兄弟两个只管坐着。因笑道:“爷这样年轻,就来办这样大事,想来是很得二奶奶器重的。我们都是经历过的老人儿,爷只放心。这东西一应没差的,又繁重,略看看是个意思也就罢了。”

      贾芸只立在桌旁,拿了一根笔。照着那单子,对着帖子,对上一样勾一样。先对了总数,再到东西跟前去对细数。口内只笑应:“很是这话,我来这一遭,少不得也跟哥哥们学学。”虽如此说,眼睛只不离帖子,对得分毫不错。

      那三人互瞧了一眼,暗觉贾芸不是那等轻易糊弄之人。一时贾芸对完了帖子,一应都全,便叫他们三个:“烦哥哥们引我到楼房上瞧瞧东西。各样齐全了,且先往正房头儿上派的。”

      赵天梁便找钥匙,另两个便引路。外头候了十几个小厮,跟着清点分派东西去的。一时赵天梁也跟出来,问他兄弟:“钥匙你拿着不曾?”赵天栋说:“我何曾拿着。”周全也说:“钥匙都是赵大哥你拿着。”

      贾芸已走出去,听这话便立住脚。只见赵天梁又摸摸身上,嘿然疑道:“这却奇了。也不曾动,难道长脚跑了?”便向贾芸赔笑道:“爷略站一站,我去屋里找找。”便回身进屋了。

      贾芸瞧瞧屋里,又瞧瞧余下二人。也不似笑,也不似怒,只容长脸儿幽幽静静。说道:“这楼房该是常打理清点的,若找不着钥匙,可费了心了。”周全只说“是”。赵天栋却听出些机锋,知道贾芸这是暗问他们没常照管楼房东西,一时要去了竟没钥匙。便暗地里踩了周全一脚,瞪他别憨答傻应的。

      一时赵天梁出来,拍拍手咳声叹气:“这是没有的事!爷听我说,就前儿我们还上楼房运了新货的。只歇了一天的工夫,这钥匙怎么就不见了!”

      贾芸说:“哥哥别是换了衣裳,或是解了荷包?将衣裳都翻翻,怕就有了。”赵天梁道:“可不是都翻了!少不得再找。爷别急,也别和人说去,定是有的。”便忙拉了那两人一起找去。

      小厮们嫌冻,赔笑磨贾芸道:“一时半会子也没开交,爷赏我们进屋拢拢炉子去?爷也好进来暖和的,外头怪冷。”

      贾芸笑了,便让他们暂进抱厦拢炉子。思量片刻,也进去了。有个小厮早捧了茶来,请贾芸喝。贾芸瞧他有些面熟,想了一想,笑说:“前儿给我往琏二婶子屋里送信儿的是你。”那小厮道:“难为爷能记住我们这等脸面薄的人头儿。”

      贾芸叫几个小厮听着些外头动静,瞧着那三人钥匙找得怎么样了。且问这小厮:“你叫什么名字?”那小厮回道:“摘星。”贾芸笑道:“你倒机灵勤快。一会子往楼房上去,打点分派东西,你就牵头。”

      摘星应了。另几个小幺儿见贾芸和气,也乐得玩笑,起哄说道:“他哪里能牵头!牵马还差不离,只那回险些惊了马,好悬尥了琏二爷一蹶子。这不给轰出来,只在二门上伺候着了。”

      摘星原本玩笑,脸儿突地变了,回头啐那小幺儿道:“偏你知道!切你那口条子拿来下酒,不用另加盐。”小幺儿们忙吐舌赔笑,方不说了。

      贾芸见摘星真动了几分恼怒,也不接这话头。只起身临门看去,赵天梁几个仍没动静。摘星便问:“我给爷问问去?”贾芸摇头,说道:“我去。”

      便出了门,往他们屋子里去。没等近了,便听里头隐约怒音:“你那臭水沟子里泡出来的衣服上有金子,你只管洗?大冷的天儿,也不怕冻掉了你的狗爪子!”

      又一人说道:“谁灌丧了黄汤吐我一身!我不洗,该让你给我舔净!原是醉了,困得东倒西歪,不过是随手往堂屋桌子上一撂,算是晾干。醒了也收起来了,没得细看。再翻翻,再想不到那钥匙在腰带掖子里!”

      先那人便埋怨两句。那人便骂道:“有你这样好兄弟,是我的造化!偏你能,怕这几日雪深,钥匙好死不死非塞到腰带掖子里。我只说搁在屋里匣子里也就罢了,你非嚼你那烂舌头!”

      又听人分辩道:“原是兴儿大哥吩咐,老太太、太太屋里都失落东西,让咱们也防贼。钥匙一类东西随身带着,一应别往屋子里搁。我倒是遵规守矩的,那吃酒不干事的人必定不是你?”

      这里又有人劝道:“你们只管狗咬狗!那什么芸二爷在外头等着上楼房查货,没了钥匙,可怎么说?”

      贾芸听了七八分,只回身走了。再进了抱厦,摘星迎上来问:“爷没叫他们来?钥匙可有了?”贾芸道:“并不知。我原是出门要往那边屋子里去,忽觉事急,解了一遭才回来,且洗洗手。”摘星便信了,向盆内倒了一钟暖水,请贾芸洗手。

      一时那赵天梁兄弟上了抱厦来,向贾芸赔笑道:“原是我忘了,前儿兴儿大哥说要开西边库房,竟忘了钥匙,我这里有预备的,就拿了去了。他只说这几日也用不着这边楼房,东西齐整放着也就罢了,钥匙再送来。如今还没送,我又不好催兴儿大哥的。爷要是即刻想看,我这就往兴儿大哥屋里去要?”

      贾芸盘算盘算,面上不露。便说道:“兴儿大哥在外头跑货,很没有空闲。既他说那楼房放着就是,也就罢了。过一二日我再来,只要趁年夜前分派完了东西,也不很急。”

      赵天梁忙道:“一定,一定!过两日爷再来,钥匙就有了。”贾芸又闲话两句,起身道:“这帖子我拿去了,对对账本儿。”便要走,赵天梁兄弟只说:“让爷白跑,我们自拿出钱来请爷,爷别怪罪。”

      贾芸道:“不必,这却外道了。”一面出去,摘星赶上来笑说:“爷的包袱。”便将一个半旧青纱里子的包袱递给贾芸。原来贾芸今日来时带了个包袱,搁在抱厦里。一时倒忘了,亏了摘星伶俐,心内越发对他高看一分。便接过来,笑说:“可是倒忘了。”

      出了二门,略说了两句话,贾芸打发人都散了。也不就走,且往穿门上来,叫一个值门的小厮去瞧瞧凤姐屋里得不得闲。一会子那小厮回来,说道:“二奶奶往东府去了,平姐姐往大奶奶那里去了。”贾芸一听,不好进屋的,应了只往凤姐院门上来。

      只见院里几个小丫头扫雪,贾芸远远叫了一个,将包袱递给她:“很谢屋里二爷疼顾。”那小丫头答应着进屋了。贾芸瞧瞧,也就要走。

      却见那小丫头打帘子进屋,正巧一个女孩子出来,说了两句话。远远瞧了瞧贾芸,那女孩子便接了包袱进屋。贾芸原是要走的,又立住脚,多看了两眼。觉不好,不能多站,便转身出来。

      一时却听后头有清脆俏丽声音叫:“爷等等。”贾芸回头,正是那一身水红的女孩子,隔着门槛子站着,并不多进一步。只笑说:“有一件奇事,说来不怕爷笑话。听平姐姐说,爷是要照管年下烟火灯烛的。那东西都在楼房上,若没有这东西,可是进不去的。”说着捧出一条帕子,打开包儿,里头却是一串钥匙。

      贾芸看了看,笑说:“我不明白。”那女孩子抿嘴儿笑了,说道:“恐是办事的人行走匆忙,一时掉了,未曾瞧见,这也是有的。这是楼房钥匙,原是给管事的带着的,不知怎么却教屋里小丫头在墙根儿底下捡着了。亏我们屋里从不滥拿滥丢东西的,平姐姐认了,便说爷若是来办事,定没了钥匙。恐怕要往这里来问,若是来了,叫我给你的。”

      这丫头说话着实简便俏丽,一件事迂回曲折,竟两三句说完了。贾芸心里略一盘算,便欠身行个礼,笑说:“年节下来往事多,一时掉了钥匙,不是奇事。只该略提一提,别你也掉,我也掉,赶明儿都找不着东西了。劳烦姑娘了,我正找呢。”说着,伸手要接。

      那女孩子一松手,将帕子也给了贾芸。忙四下瞧瞧,所幸没人看到。只看着贾芸一笑,抚着辫子,便回身进去了。贾芸握着帕子,翘首瞧了瞧,忽笑了。心说:“我想起来了,她是叫小红来着。这如今,我也有两块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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