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情更浓》云淡风轻1

3、第三章

　　三天后，我们又回到了京城。
　　不过离开京城才两个多月而已，我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我娘和我一样，一直掀着车帘四下张望，面上露出无限感慨。
　　回来的路上，许俊宇跟我娘说曾去牢房看过我爹，人虽然没有见到，却打听到他被发配至边疆充军的消息，与我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在一起，如果能立下战功，说不来以后会有减免罪行的可能。我和我娘听了，一直为爹担忧的心多多少少放宽了许多，毕竟发配充军要比无辜枉死在牢狱里要好得多。
　　马车又向前行驶了大约两刻钟后，停在了一所宏伟、威仪、充满贵气的府邸。
　　许俊宇脑子聪明灵活，十六岁便跟着他六叔学习管理家族生意，十七岁就自己开了家织布工厂，之后生意越做越大，涉及的产业有珠宝、瓷器、古玩、古画等等，我不知道他都有什么产业，只知道他很有很有钱，十八岁便自己买了府邸，名声在京城中鹊起，各贵族富商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他的府邸很大，堪比我家以前的府邸，府邸内有假山、有池塘、有九曲回廊，住宅的后方还有大片的花园和校马场。
　　“林姨娘，以后您就住在这儿，缺什么少什么您就跟小翠说，全当是自己家不用客气。”
　　许俊宇搀扶着我娘将整个府邸大致参观了一遍后，带她走进一个独门独院排在众多房子中最后的一间小房。
　　我娘笑着应下，我跟在身后走进去打量屋子。
　　屋子并不大，只有一个房间，看样子原应是给下人们住的，被重新改装了下，不过屋子虽小，屋内摆设却无一不是贵重之物，比我娘和我当初在家里用的都要贵重许多。
　　我百般不解。他府邸这么大，住宅这么多，又只一个人，为什么只给我们住这么小的屋子？
　　从许俊宇见到我直到现在都从没有正色看过我一眼，说话更是从来只对娘说，好像我只是娘的附属品，不得已才顺带救济我，他不想见到我，我也不想见到他，可屋里这么小，我想不见他也不可能啊？难道说他以后都不打算再见到我娘？可以他对我娘的态度又怎么可能？

　　一路周居劳顿，再加上两个多月的颠沛流离、饥餐露宿，我和娘都身心疲惫，许俊宇离开后，我们便简单洗漱上床休息睡觉。
　　许是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我和娘一觉便睡到了夕阳西下、夜幕降临，许俊宇留下的丫鬟小翠体贴地没有打扰我们，直到我和娘睡醒，这才开始准备晚膳和热汤。
　　我和娘沐刚刚浴完，正准备吃晚饭，许俊宇又来了，说我娘身子还未好，特意叫人杀了一只鹿补补。
　　如我想象的情形出现了，屋子太小，不管我站在哪儿都能碍眼地出现在他眼前，跟着娘坐在床上，他正好能看到我，保持原地不动继续坐在桌边，他将要坐到我身旁，我懊恼不已，内心很想离开躲出去，可我的教养，却不允许我作出这种没有礼貌的行为。
　　“宇哥哥……”
　　我微不可闻地裣衽见过礼，便退身到窗子边，可令我尴尬的事情又出现了，许俊宇看不到我了，我却清晰地将他整个身影尽收眼底。
　　从小到大，我从没有正式看过他一回，只仔细看过他一次，还是在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之时，之后都只是目光匆匆一瞥便转开。
　　他坐在椅子上的背影挺直而健硕，即便只是坐着不动，周身仍散发着风流倜傥的气质，他的脸我虽看不见，却能想象到他在用怎样的表情与我娘说话，我脑中不由组织出他的形象，身材高大俊挺，举止风流潇洒，阳光跳跃的眉眼微带一丝狡黠和调皮，每每一说话眉头都先轻轻一挑……
　　我低垂下眼眸，不再看他，也不再想他，想将他彻底从脑海中抹去，就当他这个人不存在，可他朗朗的笑声，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清新气息，却令我想忘却都不能。
　　给许俊宇添的碗筷摆放好，娘叫我吃饭，我走过去坐下。
　　一张圆饭桌，不管我坐哪儿都不可避免地要与许俊宇挨着，我又陷入窘迫与尴尬之中。
　　我低着头，默默吃自己的饭，可每一夹菜或是回答娘的话就又能看到他，次数多了，有时我也分不清了，他到底是目光无意瞟过我还就是在看我？

　　连续休息了三天三夜，我终于休息够了，感觉仿若重生，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机勃勃，第四日晌午午睡过后，我兴致勃勃叫娘一起出去散步，娘却不想动，懒懒地斜倚在床上，说她年纪大了，不休息个一年半载缓不过劲儿来，没办法，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出去。
　　丫鬟小翠可能是得了许俊宇的命令只服侍我娘一人，自然我也识趣地从不使唤她，什么事儿都自己亲力亲为，我没有叫她。
　　此时，晌午才刚过，阳光仍猛烈而炙烤，炙热的光线，穿透枝叶繁茂的树冠映出斑斑驳驳的光影。
　　我走在林荫道上，边走边欣赏周边修葺旖旎的风景，走着走着，我吃惊地停下脚步，转眸环看四周，满园到处都种着各类果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林荫道、花圃、凉亭等等各处，有些果实已经成熟，譬如杏儿、杨梅、樱桃……
　　记得那年我与我的一个好姐妹美瑶，坐在我家荷塘边边吃她从老家带来水果边聊天，美瑶说她外祖父家有一大片果林，想吃什么伸手一摘就能吃到，又新鲜又美味，比在京城买的水果好吃多了，我脑子里想着那个画面，觉得万分美妙，便说道等将来我有了房子，也到处种满果树，不管走到哪想吃伸手就可以摘到。
　　我收回记忆，那是我十二岁时说的话，难不成被许俊宇听见了？可任凭我怎样回想，都找不到丝毫他的影子。
　　我不再浪费脑子，转身向鱼塘走去。
　　如果说那也有各类果树，那么也就是说……也就是说……许俊宇听到了我的话，并且将它放在了心里，不然他的院子怎么会与我想象中一样到处种满果树？
　　我心突突直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冉冉从心头升起。
　　我来到鱼池边，举目看去，四周果然种了不少各类果树，分布错落有致且又不失风景美观，在休息坐的石桌椅旁有、在赏鱼塘的凉亭边、在鱼池边也有、不管坐哪个方位，只要果子成熟都能唾手可得。
　　我心跳加速，窃喜加深，难不成……难不成许俊宇是喜欢我的？他记得我说的话，并将它付诸实现？
　　我提步就向前院走去，想问许俊宇为什么种这些果树，可走到前院我又停下脚步，暗笑自己可笑，我这么问他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呢？只是想证明他心中所想还是我想嫁给他？
　　想到要嫁给他，我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心通通跳如若鼓敲，我羞臊地捂住脸转身想要离开，这时，一女子说笑的声音传来，“哈哈哈……灵慧，你好搞笑啊，快再说说，那男子听了你唬的话是什么反应？”另一女子回道：“还能是什么反应，当时就吓傻了呗，我紧跟着又啐了他一口，说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敢在本夫人面前耍威风，他就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
　　两女子说话大胆、泼辣、笑声豪放、肆无忌惮，荡漾出一种不好的信号。
　　我突然想起许俊宇是有两个妾氏的，难不成这笑声是那两个妾氏发出的吗？那么，许俊宇又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竟鬼使神差地收住脚步，转身向声音的发源地悄悄走去，如若一个贼偷窥要行窃的人家是否有人一般。
　　我走过一排挡住视线的宏伟楼阁，在楼阁后院、花草树木相得益彰的一处角落，看到许俊宇与两名女子坐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几人身下铺着的一方凉席上，凉席上摆了一些酒菜，三人身后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如若硕大的油伞铺天盖地遮庇下来，许俊宇慵懒地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酒壶，微醺的目光盯着凉席上的酒菜，两女子则一个半躺半卧斜倚在他身体右边，一个则侧坐在他身体左侧，两人正边饮酒边聊天。
　　我定定看着眼前的情景，刚刚来时的欢心窃喜渐渐褪却，同时也暗恼自己自作多情，竟会以为许俊宇仍喜欢自己不能忘情。
　　我转身想要离开，脚步刚启之际，坐在许俊宇右侧的女子看到了我，神情微微一怔，叫住我道：“站住，你是什么人，竟敢来此窥探？！”眸光犀利地眯着我。
　　闻言，许俊宇和另一女子立即向我看来，女子对上我的目光，眸光惊艳一闪，随后坐起身上下打量我，许俊宇则眉头轻轻一挑，用微醺的眼眸紧眯着我，看不出在想什么。
　　“对不起，打扰了，我只是无意路过。”
　　我低垂下眼眸转身想走，刚刚半躺半卧的女子叫住我道：“我有叫你离开吗？”她起身走向我，眼眸定定盯着我看，我感觉到来意不善，这时，余光又扫到另一个女子也起身向我走来。
　　先前向我走来的女子停在我身边，围着我上下打量了个遍后道：“你大概就是那个以四处乞讨为生，前些日子被我家夫君收留的千金大小姐柳嫣涟吧？”她眉头微挑，神情充满鄙夷和嘲讽。
　　这时，另一女子也走近了，随着她步步向我走近，她眸中嫉意越发浓烈，她停到我身边，眼眸犀利盯着我道：“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柳嫣涟啊？小模样长得还真不赖，难怪连我家夫君这样人物也看不上呢？”言词嘲讽之意明显。
　　我能听得出，她就是刚才说自己如何威风吓走不怀好意男子的那个女人，名字应该叫做□□的。
　　两女子的身份我清楚，都是出身青楼，而且她们态度不善，我不屑与她们争辩，强忍住羞辱想要离开，她们却又将我拦住，一个堵在我前方，一个拦住我从旁边逃走的路。
　　“呦，怎么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吗？主子的话没说完，你怎么能擅自离开呢？”
　　先前女子站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地斜眼睨着我。
　　另一个女子跟着鄙夷嘲讽：“诶，红晞姐姐，这你就不懂了，这个就是千金大小姐骨子里的傲气了，即便受人恩惠，也绝不能失了大家小姐的风范。”
　　她在嘲笑我脸皮厚，当初说了那样大言不惭的话，此时却厚颜无耻地接受许俊宇的怜悯。
　　虽然两女子言语恶劣，极尽嘲讽，我却并不怪她们，只是恨许俊宇，就算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他也不能任由两女子这样欺负我啊？我有什么错，我只是说了我不想嫁给他的想法，谣言不是我传出去的，他又怎能把怨恨算到我头上？
　　我被她们说得羞臊难当、无地自容，眼含泪水步步后退，两女子却不肯放过我，步步紧逼，最终我被她们逼到一棵李树前动弹不得。树上有一支长着几个青涩果实压得极低的枝丫划过我的肩头，弹起后上下跳动，如果是在以前，我必定会欢喜不已，可现在，它却像在嘲笑我的自食恶果。
　　“怎么不回答呢？我听说当初你严词拒婚我家夫君的时候声音可是很大的呢？便连在外面做事的奴仆都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了呢？”
　　叫红晞的女子个子很高，我个子不矮，她竟比我还高了半个头，她轻浮地挑起我的下颚揶揄。
　　叫□□的女子用她纤长的手指在我脸上上下滑动，神情妖孽，充满鄙夷戏谑，“柳家五小姐国色天香，即便落难了也是倾国倾城，不会在要饭的途中遇到心仪的男乞丐了吧？哈哈哈……这可真是一语成谶，从小就钟爱仆人之类的柳五小姐竟然找了个乞丐？这下应该心满意足了吧？”
　　两女子轮番向我进攻，每一句话都如一把利刃狠狠戳进我的心，我很想冲开她们就此离开，可我怎么能不管娘呢？娘只有我一个亲人，如果我就这样离开了，娘会担心难过死的，万一她再想不开出去找我怎么办？难道我还要娘过那种蝼蚁不如的日子吗？
　　我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这时，许俊宇走了过来，手里仍拿着酒壶，一边走一边喝了一口酒，走到我们三人跟前停下，双臂一伸，一手垮住一个女人的肩膀，微醺的目光盯着我道：“好了，你们就不要再为难她了，人家可是高不可攀的千金大小姐，以为谁都会像你们一样鼠目寸光看上我这个浪子吗？”
　　我死死含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恨恨看了他一眼，推开两女子夺路而逃。
　　我边跑边暗暗发誓，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要见到他！却不知，在我跑走离开的身后，许俊宇眯着我看的眼眸是多么的痛楚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