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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宝年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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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年八月十四,就在我和许俊宇本应该成亲的第二天,怡和王朱徵杀兄篡位,改朝换代,我爹受牵连被关入大牢,家里男丁全被充军,妇孺均被贬为平民,家产被抄,仆人被解散,我和娘、大娘、二娘、三娘被赶了家门。
此时,我后悔不已,如果说我嫁给了许俊宇,是不是就和姐姐们一样不用受到牵连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二字。
我大娘、二娘和三娘均被姐姐们接进了自己的府邸,而我和我娘却无人问津,姐姐们的一致说词是接自己的亲娘住已经要看婆家的脸色了,不敢再接收我们,不过她们倒也不小气,每人分别给了我们二十两银子。
人走茶凉,人在人情在,爹爹被关进大牢,她们对我们也不再有以前的‘其乐融融’,能给我们二十两银子已经算不错的了。
我不知道小户人家是怎样的,但大户人家这种事情常常发生,我娘和许姨娘等姐妹们聊天时就常说谁家谁家妾氏被身无分文地赶出了家门,谁家谁家老爷死了、妾氏们被大夫人怎样虐待等等,所以姐姐们能如此,我也知足了。
我拿着四个姐姐给我的八十两银子暗暗算计,这点银子租个房子做个小本生意倒也可以,不过京城里认识的我和娘人太多,我不想娘太过难堪丢人,所以我决定带着娘离开京城,去风景秀美的苏州投奔我的娘舅。
我将这个想法对娘说了,娘长叹了一口气说也好。无钱无势既不能贿赂狱卒探望我爹,又没有生存之道,不离开又能怎样呢?
我带着娘上路,开始的时候,我和娘仍穿着从府里被赶出来的衣服,虽然只是在家时随便穿的,但在贫困交加、流民四窜的普通老百姓中,我们的衣着却仍显得光鲜亮丽,于是我聪明地将衣服当掉,换了几件破旧的衣服,还用泥土将自己和娘的脸涂得脏兮兮的,头发散开打乱,佯装成乞丐,避免被人劫财劫色,不过即便我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几天之后,被我小心收藏起来的银子还是被偷了。
那天是我和娘离开京城第八天,为省钱,平时我和娘都只吃些馒头包子就着凉水度日,可这天我和娘都有些熬不住了,毕竟我们都是身娇肉贵之躯,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所以我决定买只鸡杀了炖汤好好补一顿,却没想到买好鸡,要付钱的时候竟发现钱袋不见了,我慌乱四处寻看,看到一个半大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人群中拼命夺路而逃,我丢下鸡立即去追,可惜我的体力不行,才只追了半条街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只能看着男孩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没有了钱,我和娘的生活变得举步维艰,开始的时候我还硬撑,学别人挖些野菜充饥,可几天之后我和娘都熬不住了,身体饿得虚弱无力,心慌的砰砰直跳,于是我不得不低下了一直高高在上的头,开始伸手向路人乞讨:“求求您,施舍施舍我点吧,我几天都没有吃饭了,好人有好报,积德行善啊……”几天之后,我越来越熟练,自尊和虚荣全都被抛在脑后,满心只想着怎样填饱肚子、怎样能要得更多、该跟什么人要、如果要到下一阶段的路费、是当即就离开还是要足全程路费再离开,可惜,乱世灾民太多,一天做尽可怜相,也只能刚刚填饱肚子,有时甚至连肚子都不能填饱,我们停在了一个名叫堑河的县城,晚上住在破庙里,白天出来乞讨,竟比有事可做的人还要忙碌。
“大老爷,求求您施舍点吧,我快饿死了,积德行善,您会好人有好报的……”
连续要了多日才只能填饱肚子,我着急不已,这日,我正在街上努力乞讨,眼瞄着有没有衣着光鲜华贵的有钱人经过,突然我看到一行人从街道尽头走来,行走在中间的男子身上穿着华贵,跟在他身后的几人好像是仆役之类,我忙跑过连连作揖乞求,生怕被人抢了先机。
男人停下脚步没有说话,只定定站在我身前。
他个子很高,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我抬起头发脏兮兮纠结在一起挡住了我大半张脸和视线的头看去,哪知这一看,我惊呆住,因为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我严词拒婚的许俊宇!
老天,怎么会这么巧?他是故意来羞辱我的还只是碰巧路过?
堑河远远远离京城,如果说是为做生意而来,那实在是巧的不能再巧了,可他一身风尘仆仆,眼睛夹带着血丝,而且看我的眼神也显然早已知道我是谁。
我呆呆看着许俊宇,他依旧定定看着我,刚刚我抬头看他他就是这幅表情,眸中带着寒心、嘲讽、心痛、等等各种复杂情绪——不、不、怎么会有心痛呢,应该是羞愤才对,毕竟我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这样出现在他和他仆人面前,他是又羞又愤才对……
所有羞臊过去,我清醒过来,转身刚想要离开,许俊宇却从袖口中掏出一锭银子出来,递给我道:“给你。”
我犹豫,接还是不接,想了一会儿,我伸手接过:“谢谢。”转身离开。
我快步而行,疾步行过街道,刚一转过拐角便拔足狂奔,满心被羞臊、无地自容包围,泪水四下飘洒,一路飞奔跑回破庙找我娘。
“娘、娘、我要到钱了,您别担心,我这就带您去找大夫。”我擦干眼泪跑进破庙。
这几天我娘病了,前几天她和我要饭的时候被大雨淋着了,便一直烧个不停。
我扶起娘,想带她去找大夫,可我却双手颤抖地根本扶不起她,这时,一只大手伸过来,我惊愕转头看去,竟然是许俊宇。
老天,他……他是什么时候跟我来的?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许俊宇没有看我,只扶起我娘轻唤:“林姨娘……林姨娘……”
我娘缓缓睁开眼,疲惫的眼神慢慢聚焦,待看清是许俊宇后,泪水充盈,颤抖哽咽着声音唤他:“……宇儿……”
庙门外知了吱吱叫个不停,闷热的热浪一股股浮进破庙,与破庙里阴暗潮湿时不时散发出来的霉气味相互呼应。
吩咐两名随从去找马车,以方便给我娘看病,叫另外两名随从去给我们买衣服,令剩下的是四名随从把守在庙门外,分派完,许俊宇坐到地上对我娘说,我家出事三天后他才知道,派人四处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直到最近才有下人打探到我们的下落,这才急匆匆赶来。
我家出事第三天他才知道,那他这几天去哪儿了?难道仍留恋在烟花之所?
直到我家被抄,他留恋烟花之地的消息仍不断传来,为此我娘还常埋怨我说都是我害得他这样,气得许姨娘也不再跟我家来往。
我娘长叹了口气说道:“你哪能找到我们呢,第三天后,涟儿怕被人劫财劫色,我们就乔装改扮成了乞丐,就算有人看到我们也认不出来。”
许俊宇没有说话,不过从神情上看他应该猜到是这么回事儿了。
我全名叫柳嫣涟,家人都叫我涟儿。
我躲在阴暗处静静听着他和娘的对话,脑子里又暗想:他找我们是为了我娘还是为了我?如果是为了我,好像有些不大可能,我伤的他颜面尽失,闹得满城流言蜚语,受尽嘲讽和讥笑,如果是为了我娘,那我该怎么办?以他对我的态度,直到现在都不看我一眼的情况,极有可能不会管我的死活……不过,他能管我娘也好,这样就算我饿死了,也不会有太多罪恶感……
胡思乱想中,出去找车和买衣服的四名随从回了来,他们搀扶着我娘坐上马车,我犹豫着要不要跟着离开的时候,许俊宇回头看向我厉声呵斥:“还等什么,是不是想让你娘病得更重啊?!”
我羞得脸通红,低着头,默默从他身旁走过。
担心我娘的病,许俊宇带着我们先去找了家医馆,大夫给我娘诊过脉之后说并无大碍,就是伤风感冒了,吃几服药休息几日就没事了,他便取了药和药方带我们离开去找客栈。
浑身脏兮兮的,又带着久未洗漱的脏臭味,特别是与许俊宇等人一起同行更是备受瞩目,所以客房一定下,我便拉着娘急不可待地回屋洗漱换衣服。
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条件不允许不说了,但条件允许,绝对第一考虑的就是颜面,我娘和我一样。
服侍娘洗好换好衣服、我也洗好换好衣服下来,楼下饭菜已经做好,桌上摆满了各式珍馐美味,以及各种滋补汤类。
本来我还想着以我越长越美的漂亮脸蛋找回些颜面,可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这样像样的饭菜了,看到满桌的美食便登时将这事忘到脑后了。我和娘都双眼冒出绿光,不过我们都努力保持着矜持,矜持地等着许俊宇招呼我们坐下,矜持地小口小口吃,维系着大家风范,可肚子里的馋虫却一股股往出冒,恨不得将整桌珍馐美味都吃个精光,完全没有注意到许俊宇看向我们的眼神,那留恋在我身上的目光是有多么心痛。
“林姨娘,多喝点汤,很久吃不饱,吃太多硬食不好。”
半个时辰过去了,我和娘仍没有吃完,好像肚子里有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饱,许俊宇舀了一碗鸡汤放在我娘面前。
我脸一红,放下碗筷,因为我和娘一样一直都在挑肉吃,怎么吃都吃不够,我也舀了一碗鸡汤。
熬得白白浓稠的鸡汤入口,肚子登时有了饱胀的感觉,感觉整个人也重新活过来一般,我长松了一口气,许俊宇看向我,不过不待我目光与他相对,他又飞快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我娘。
吃完饭,许俊宇提议要将我和娘接回京城住到他府邸,我犹豫,终还是壮着胆子说道:“麻烦你先照顾我娘一段时间,我回苏州去找我娘舅,等我有钱了,再接我娘离开。”
我话音才落,许俊宇便冷冷看向我,目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色,冲着我吼叫道:“你娘舅输得都快把他自己给卖了,哪里又能养得活了你们?!”
我娘娘家并没有什么人,只有她和娘舅两姐弟,娘舅生性好赌又好吃懒做,外祖父留下的家产都被他败光了,这些年他都是伸手跟我娘要钱过活,我娘连续给了他几年,发现他仍死性不改后便不再给他,直至前两年,他来找我娘说改邪归正了,要去苏州做生意让我娘再帮他一回,我娘这才又给了他一笔银子。这次我和娘准备投奔他,也是期盼他能真正改邪归正,救济下我们娘俩,不想他竟还是老样子。
我不说话了,默默地低下头。
许俊宇继续劝我娘,我娘因顾忌许姨娘有些犹豫,不过最终还是被他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