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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把短刃 ...


  •   一

      那一天,我没有回头,不知道子仗说话时是什么神情。他的语气怅然,但我猜想,他应该还是淡淡的笑着的,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即使明天他会死。
      但,我总觉得,他的笑容中有种无法言喻的苦涩,像一种寂寞,形影相随。
      风吹得满山青草摇摇曳曳。我一眼望见远处如血般的残阳,闭上眼,恍惚可以回到过去。我单薄的身体摇摆,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子仗”我近乎无力的说:“你不可以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没办法的”他用很轻松的语气说,然后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头上。“这是命啊”
      “可不公平,你没有任何过错。”我哽咽,不愿转过去看他。我怕见到他温柔的笑容时,我的泪水会汹涌而至。
      “子阳,总有一天你会懂得的。”他的话语轻柔,瞬间被风吹散……
      祭祀的时候,城邑的人几乎全都去看。并非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而是十分虔诚。毕竟示神家的人是为了他们献出生命。主持祭祀的人,是我的父亲,是祭台上即将被割下头颅的人的父亲。我憎恨他,厌恶他,鄙视他,身为保护全城人性命的神示者,却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他没资格做一个父亲。我抱着小小的子列,瑟缩在狭窄的房间里。外面凝重的祭祀音乐,沉闷的号角响声不绝于耳,犹如无法逃避的诅咒,我极度的恐惧。我知道死亡开始了,连意识也一刹间战栗。我搂紧子列,生怕自己会无所依靠,会如废墟一般坍圮。子列,他还太小,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天真无邪的双眼望向我,秋水般澄澈。我没办法告诉他,我需要安慰。没办法告诉他,他也需要安慰。没办法告诉他当外面的一切结束时,我们最重要的亲人,也离开了……

      二

      时间渐渐推移,很多事都变成了过往。看着子列一天天成长,越发的英气逼人,年少锐气,我越发察觉自己在苍老下去。这种苍老,似树的枝干,一丝一缕渗透进我的灵魂。子仗死后,苍老便不曾停止。我终日躲在书房里写字。浓黑的墨汁顺着手腕的转动轨迹在生宣上蔓延出六个字迹“风失羽,蝶残翼”每当我合上眼时 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子仗的样貌。他说:“子阳,总有一天你会懂得的。”懂得什么呢 ?命运将我们放在一起,彼此熟悉,待到我们已经习惯时,硬生生地将我们分开,阴阳相隔,为什么呢 ?子仗,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懂得,命运为何如此残酷。或者这真的是我们的命,身为示神家族的人因为有着与天神沟通的能力 ,便注定只会有两种结局 ——成为神示者或成为祭品。

      一月一日 ,明阳节,是小孩子上山游玩的日子。这一天,山上会长出一种草,略深的蓝色,很有韧性。用它编成配物戴在身上,可以辟邪。不过几天后,它就会变成红褐色。那时要立即用火烧掉,因为那是不祥的。我从不相信这种假说,这是人类的恐惧意识搪塞的谎言。我不曾烧过这种草,更不曾采过这种草。我只认为,植物是需要土壤的,我不该去打扰。那个叫“父亲”的人说:“子阳,带你弟弟去采‘若阴草’吧。”他是在对我说,但我装做听不见。

      “哥,和我一起去吧。”子列乞求的看我。我心软下来。“好”这是我第一次答应和他上山。我们正要出门,父亲在身后高喊一声:“子阳,你是哥哥,记得照顾弟弟。”周身一颤,心里一阵悸然。这句话熟悉的仿佛一直根种在我的身体里未曾离开。只是它睡个懒觉忽然醒来。“哥,你怎么了?”子列推我。我回了神。“没事,我们走吧。”有多久没来这座山了呢,我不敢去想。来采草的孩子很多,子列也在其中。他欢快跃动的小小身影,在成片成片的长草护掩下,竟隐隐约约生出另一个人的面容——十五岁的我,恰如一头兴奋的小兽,穿梭在长且毛茸的植物中,笑意荡漾奔向子仗,微微笑着向我招手的子仗。现在那孩子向我跑来,捧着大把的若阴草,蓝如哀痛的颜色。“哥,你帮我编。”失神间,他已到了我的面前,把那些蓝色新鲜的生命摊展。我说我不能。“为什么?”他有些恼,随即又失望的问:“你不会?”“对,我不会…”我小声回答他,心里却接完后面的话“我不会蹂躏这些无辜的生命。”子仗也不会,来山上时,他不允许我采一根草,折煞一个生命。于是我很轻很轻的走路,生怕踩死什么。子仗便大笑道:“你放心,它们足够坚强,可以承受你的重量。”人们一直疑心子仗是靠什么生存的,他那么善良,不会伤害任何生灵,那么他吃什么?其实他和大家一样。但他不会摄取需要之外的死亡。又是残阳如血的画面,采草的人渐渐散去,我站在风歌唱的地方,隐隐的,满心都是子仗。负债的生命,何时才是尽头。杳杳路,漫漫期,嘤嘤泣,寂寂人“子阳,你必须学会遗忘。”父亲对我说,在子仗死的那一天。我愤怒的盯着他,要我忘记你的罪行吗?你谋杀亲子的罪行?我冷冷的问。“不,我只想你能快乐。”身后的子列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哥哥。没有人告诉他12年前,在他还不会呀呀学语时,他最年长的哥哥就变成了银盘里的祭品。没人告诉他这个事实,包括我。所以,他才笑得这么快乐“哥,你看。”他扬了扬手中若阴草编成的圆环,他自己编的。“很好看”我虽不喜欢但也发自内心的说。“我要把它送给小朝”他一脸的得意,小朝是我家的一个侍女,长子列七岁。很安静的女孩,恬澈如一轮皎月。原来情窦初开,花一般的年龄呵,我荡漾起嘴角,抬眼处,漫无边际的蓝,浅浅深深连成一片,像海。子仗爱慕的海。真是的,我不该再想起子仗,不该,否则,心好难受。紧得不能呼吸……

      几日后,家里来了媒人为父亲的儿子做媒,不是为我,而是子列。父亲很诧异“子列才12岁呀!”“呦~这年龄刚刚好,难道要等到…”媒人下意识的看看我,收住了口,又换一句道:“大人也想早点抱上孙子吧。”父亲怅然,他想起了什么。他一定是想起了子仗,想起我年轻的哥哥还未等爱上什么人就失去了生命。他在内疚在自责。“那家的女儿年几?“十七”“怎么大这么多?”“可是八字很合啊~”父亲叹一口重气“那么就是她吧”子列此时在□□院与小猫玩耍,他不知晓他的命运已经出现了一个大转弯,使它不能按原来的轨道发展。“父亲,你不能这么做!”我站起身大声说。我必须为我的弟弟尽力争取些什么。
      “为什么?”“子列有喜欢的人。”“谁?”“小朝”“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她可是不祥之人啊~~”媒人似听见鬼一样。“她如何不祥?”“她是个妖怪,我曾经见她吃……吃……”
      父亲端皱起眉头示意媒人快说。“吃令家大公子的心啊!”
      我的脑嗡的一声,霎时空白。“你你……你说什么?”父亲苍老的声音颤抖。
      “大公子下葬那天夜里,我因为一些事情回来得晚,路过坟地时全瞧见的。”
      “你为何一直不说?”
      “这种事怎么好乱说啊,而且我那天喝了酒,说出来,别人也只当我是酒醉眼花不肯信呢。”这媒人的话不无道理。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验子仗的尸体,可是谁愿去惊动那具残损的身躯内安静善良的灵魂呢。但为了子列,必须有人这么做。

      十二年了,我一直没有勇气来看望沉睡的子仗,一如那天我不敢看他的笑容,一如祭祀时我瑟缩在房。我想逃避,可我分明是背负了12年的思念活下来的,我生存的方式早在子仗离开那天改变。细松略微潮湿的泥土,严谨的覆盖。人们用工具一点点的掘土,最后铁锨碰到了一个东西,发出沉闷的碰触声。他们找到了棺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我哥哥的白骨,没有头颅的白骨。曾经鲜活的血肉之躯变成了一堆白骨,这就是死亡,是殒灭。但示神家的人是承借上天之命存在的,形毁心存。所以即使尸体化为白骨,心脏却会衍化成一块红色的石头,永不逝色。

      然而,棺材里没有红色石头。人群中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小朝真的是妖怪”
      父亲霎时衰老,只有我一言不发的站着。

      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血腥的画面:一双指尖锋利的手掏出我哥哥的心脏,鲜红的几乎透明,连着淋淋血丝。突然一张血盆大口把它吞下,白惨惨的牙齿霎时猩红。我一颤,小朝小朝,你当真吃了我哥哥的心脏么?

      回到家后我一直坐在书房里反复写那六个字“凤失羽,蝶残翼”
      是子仗教我写字的,他是我的哥哥,却更像我的老师,教给我许多东西。母亲离世的早,父亲甚少抽出时间陪我们。父亲总是说:“子仗,你是哥哥,记得照顾弟弟。”子仗那么能干,那么聪明。我多想变的和他一样。我依然记得子仗告诉我把手持平,借助手腕的力量用笔尖勾勒出字来。每个人都认为他是继承父亲神示者之位的最好人选,但他却拒绝了,他说子阳更适合。我当时以为那是对我的一种肯定,后来我才明白,他是为了让我活下来。我不想再逃避了 ,姑且让我任性妄为一次吧。

      婚嫁当天,子列坐在房内。桌上摆着崭新的红袍,他不肯穿,因为新娘不是小朝。小朝本该被处死,但父亲发了善心,只是将她赶出了城。催新郎的人不停敲门,让子列穿新衣出来迎新娘子。里面的人不答应。“我来劝劝他,您去喝酒吧。”我说,那人见是我,连忙醉微微的走了。子列望向我,眼中满是感激和希望。
      “快跑吧”
      “哥你会受责的”
      “没关系,”
      我不能让我重要的兄弟又一次被别人掌握命运了。我推他,子列在我的掩护下,从后门逃开。接下来的事情可以想像。没有新郎的婚宴,滑稽荒诞。陶醉在美酒佳肴中的人们张开惊愕的大嘴,表情僵直呆板。唯有席上的父亲,他愤然地瞪着我,一如12年前我憎恶的看着他。可是,不同的他杀死了他的儿子,而我给了他儿子自由。惊诧的掀开头盖的新娘,哇的一声委屈痛哭。我同情她她娇小 ,楚楚可怜,但我更爱我的弟弟。父亲派人去找子列,可他不会找到的。子列去了一个仅有我和子仗才知道的地方。那里,小朝在等他。我一夜夜的入眠,梦里全是虚幻,我经常扑个空,惊醒后满身冷汗。那些混乱繁杂的画面一个接着一个,执着的向我奔来,中途夭折。依稀听见有人问我“子阳子阳,你快不快乐?” 我哽咽,抱紧自己。
      “子仗,我好难过。”
      秋天,山上的草像害了重病般萎靡。我慢慢放倒身体,伸展四肢。想像着天空的遥远,宇宙的浩瀚,参悟死亡的含义,生存的真谛,没有答案。只有风,穿越我单薄的身体,带走我的思念。渐渐失去意识,看着一切,离我忽近忽远。子列离开已有半载,他和小朝应该找到可以安定生活的地方了吧。谁说我们逃不开命运之缚呢,子仗,我们的弟弟已经获得幸福了。

      不久,天降神启,大雾弥漫了整个城邑。这意味着必须再有一个祭祀品,示神家要再死一个人。这个人,毋庸置疑是我,我坦然接受,像子仗一样死去,有什么不可以呢。他们怕我逃跑,把我锁在阴暗的房间。我喜欢这种黑暗,一个人的世界,狭窄到无法转身。我死一般动也不动,没有表情。一切就会在这种混乱状态下结束。我会变成白骨,心脏变成红色石头。红色石头,我突然想到子列,想到我梦过几次小朝生吞了子列的心脏,子列他还会动啊,他说,我疼,好疼。我不禁害怕,想哭却没有眼泪。

      父亲来看我,他说:“ 子阳对不起 ”
      “为什么要道歉呢?这也不是你第一次把儿子送上祭台了。”
      我不恨他要杀我,我只恨他杀了子仗。
      他说:“子阳你是聪明的,但是有很多的事你看不开,我们是一样的,当初我也是承受了失去手足之痛而活到今天的,我的内心也无时无刻不备受煎熬折磨,可是我们命该如此。 ”
      “我不会再恨你了 ”我目光决绝的看着他。
      我的恨将随着我的死亡一同消逝,这将是最好的解脱。
      父亲摇摇头走开了。
      子仗说过,有一天我会懂得。我想我懂得了,在真正的释怀之后,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甚至令人觉得轻松。那个时候的子仗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对我笑了,只可惜,我没有机会向子仗验证 。
      我知道,我终于要解脱了。子仗,12年来,我日日夜夜的思念着你,我靠着思念度过漫长而艰苦的岁月,靠着思念从沉睡中清醒从清醒中沉睡,也准备靠着思念绵延此后的余生,可是我就要死了,我早该死了,我挣扎着残喘着,用活着来惩罚自己,因为活着比死痛苦多了,子仗你瞧你多自私,你虽然让我活下来,却用了我全部的快乐作为陪葬,我一日日的受着折磨,现在我要去找你了。

      我昏昏沉沉的睡去,有人拉了我一下,我迷朦醒来“谁?”“别说话跟我走” 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的声音让我熟悉。“子列,是你么?”“对,快和我逃吧,他们全睡了。”“不行的,我是祭品”“你真的想像子仗哥哥一样死去么?”他恼
      “你知道了?”
      “小朝告诉我的,还有,她没吃过子仗哥哥的心,根本不存在红色石头的说法”
      是么?不存在的,那么示神家这么多年的牺牲都是为了什么?示神家承借神之命荣耀生活,理所当然被人们的期待推向了祭台,然而这一切都是假说?
      我几近昏厥……

      我随子列逃了,我们到了那个隐蔽的地方安顿下来。子列说去看看情况,然后他走了,他走后一直没再回来。小朝哭了,她说子列不回来了。
      子列去求你父亲了,你父亲不肯放你,所以子列提出代你去死。
      我的头就象突然被锯开了,生生的痛。
      我的喉咙搅成一团,含糊地发出声音。“为……为什么 ……不拦住他,小朝?我把他交给你了!我把他交给你了!你答应过我照顾他的!”
      我使劲的摇晃小朝,像用尽一生的力气,吼着吼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积攒了12 年的眼泪怎么也停不住。

      祭台上,那个紧闭双眼的少年的头颅,虽然惨白,却锐气不减。我着长袍,帽子遮住了脸,远远的看着。我又一次没参加祭典,这一次不是不想,竟是未曾察觉。那把雪亮的斩刀是如何落下的呢?切断我弟弟纤白的脖颈。子列,你疼不疼?恍惚是那场梦,子列哭着喊着,我疼,好疼。

      12岁的子列年少锐气,我从来未想过要失去他,可我竟忘了,失去其实是一刹间的事情。现在我说,回来吧,子列,你听得见么?
      我小的时候也想采若阴草编成好看的圆环戴在身上,子仗告诉我不要那么做。他说那些草很可怜。它们的出生似乎只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愿望。人们采摘它们,最后又把它们烧掉。
      示神家也是如此,是时候做一个了结了。
      那个牺牲儿子也不在乎的神示者,该为他拼尽全力保护的荣耀付出代价了。

      灾难连连,病害频繁。人们不知所措,众心惶惶。这时有人散播谣言:神示者送错了儿子,惹怒天神。必须再有一个祭品才能平息天神愤怒。

      愚钝的人们相信了这个谎言,并一致决定,既然找不到二儿子,那么就送神示者给天神好了。下一个祭品,变成了我的父亲。我诅咒憎恨的男人,其实散布谣言让父亲成为祭品的人便是我。

      我不是真的想要置他于死地,我只是想彻底地做个了结,我知道这不过是我的借口,我还是恨他的,可是我曾经爱过他,尊敬过他。不顾一切的想要成为他。我也想成为保护全城人的神示者。我的全部梦想,仅此而已。直到有一天,我明白要通过牺牲才能踏上那个荣耀至上的位置时,那些美好的憧憬,那些甜蜜的幻想,通通被真相击碎了。他叹口气,微笑着走上了祭台。那一刻,我复仇的全部快感烟消云散。我参加了这次祭典,刀举起时,我却闭上了眼。周围的人开始欢呼,为灾难即将离开欢呼,我拉着小朝的手,逃似离开。有一种寒冷快要把我冻结。山上再也没有若阴草了,只有大片大片别的植物,却异常冷凄。我望向山的彼端,云雾端源。想起子仗曾经说过的话“即使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样。”是的,是了,我们还在一起,一直……子仗,子列,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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