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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把短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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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故事里才会皆大欢喜。
【壹】命案
死者为男性。
他躺在自己床上,身着一件普通的灰色丝绸睡衣,他是在睡觉时被害的,突如其来的凶杀让他的表情凝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恐。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还有话想说,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从现场血迹来看,凶手每插一刀都很用力,而且伤口错乱,可以想见,凶手当时不似谋杀,更像泄愤。
警方并没有找到凶器,初步推断,凶器为一柄长约三寸的水果刀,正是厨房刀架上少的那一把。
“这个力道,说是男人还轻了点儿,说是女人还重了点儿,难道是个人妖?”警探小张咋舌叹道。
“可能是个愤怒的女人。”郝卫东把话接过去。他点燃手中的烟,抵着墙角深吸一口,心中开始为凶手画像。
凶手是位年轻女性,与死者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行凶动机是发泄心中积怒,死者家中分毫未少,可见两人不是因为金钱产生矛盾,人嘛,不为财死,便为情亡,所以,凶手和死者可能为恋爱关系,或者,曾有过恋爱关系。
在血腥现场吸烟已经成为郝卫东雷打不动的习惯,同事也习以为常。不一会儿,有人递给郝卫东一叠材料。郝卫东把烟衔在嘴里,一手拿着材料一手翻页,眼睛快速浏览死者的信息。
男人叫做乔艺,在证券公司上班,人际关系良好,没有任何负面记录。
郝卫东合上材料,第一页右上方是乔艺的证件照。那张脸算不上英俊,但是干净白皙,一双眼细长有神,鼻梁高挺,嘴唇薄且有棱角,这应该是一张很受女人欢迎的脸。郝卫东似乎能感受到凶手心中爱而不得的强烈恨意。他觉得自己闭上眼都可以抓住凶手。可是对方真狡猾啊,没有留下一丝指纹,一根毛发,一片脚印。不仅如此,这是个彻底的勘称完美的密室杀人案,房门和窗户都是紧锁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郝队”小张凑了过来,伏在他耳边用手掩着嘴巴悄悄说:“案子有些棘手啊。”
郝卫东一把推开他,不耐烦地用小指掏掏耳朵:“说什么悄悄话,像个娘们儿!”他知道自己可以抓住凶手,他的直觉这样告诉自己,他需要的,只是证据。
【贰】前女友
乔艺的女友宋晓琳很漂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只要轻眨几下就很让人动情。看到她的时候,郝卫东脑海里冒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之类的词,她和乔艺真是般配。
例行问的几个问题,乔艺女友都对答如流,郝卫东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她每次回答时都会思索片刻,然后再直视郝卫东的双眼,语气谨慎而又坚决。最后,郝卫东问道:“宋小姐,请允许我问一个比较冒失的问题,乔先生不幸遇害,身为他的女友,您好像并不伤心呀。”
宋小姐很不情愿地笑了一下,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迎来这样一个问题。她反问:“伤心有用么?”郝卫东一怔,不知如何言语。
宋小姐身体前倾,抵住他们之间的桌子,眼睛直直盯着郝卫东,继续说:“难道他死了,我一定要伤心欲绝?如果我不伤心,我就是凶手么?”
郝卫东摆摆手:“那倒不是,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想说……”
“我知道,我应该为他痛哭一场,这样才近乎人情对吧。可我们刚刚开始交往,感情还不深,我也并没有多爱他,只是他甘于为我付出罢了。郝警官,你不要觉得我冷漠无情,我只是活得比较真实而已。”
郝卫东意识到最后一句话是针对自己说的,他用力攥紧手指,想开口,话又梗在喉间。
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宋小姐没有说谎,她真的不爱乔艺。那么,可以将她从嫌疑人名单上排除了。
宋小姐突然道:“你们没有见过乔艺的前女友么?”
小张摇摇头,刷刷在笔记本上做记录,一边写一边问:“他还有前女友?”
宋小姐很鄙夷地看了一眼小张:“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只交过一个女友。”
小张连忙道:“请你说一下前女友的信息。”
“我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你们不是警察么,自己去查呀。我只知道他前女友叫做夏雨晴。”
“和夏雨荷有什么关系?”小张嘟囔,说完抬头,发现宋小姐看自己的眼神很怪,郝卫东正瞪着自己,于是一瘪嘴不再多话。
郝卫东凭着直觉办了十年案子,他的直觉就像猎犬的嗅觉一样,敏锐而精准,在听到名字的一刹那,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他告诉自己,还是那句话,需要证据。
可是见到夏雨晴后,郝卫东不禁对自己的直觉有了一丝怀疑。夏雨晴有着充分的不在场证据。事发当日她在外地出差,有一起同行的同事可以作证。凶案发生两日后她才随其他人一起回来。她们出差时两人住一个标准间,每天早八点开始接受培训,晚九点结束,其间谁都不曾缺席,就算夏雨晴有动机,也不会有作案时间。
郝卫东的心却不断发出巨大的呐喊——“她就是凶手!”
她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湖心,仿佛有千言万语欲诉,却又绝决地沉默着,那是一双平静的眼,似在掩盖着一颗疯狂的心。
夏雨晴没有宋小姐那样动人的容颜身段,也没有她那样优雅的气质,夏雨晴清冷,一袭黑衣犹如一个孤独的影子。
她面无表情,说话也只有一个声调:“郝警官,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郝卫东摇摇头,顺势将香烟熄灭在一次性纸杯中。“没有了,夏小姐,希望您这段时间可以保证联络畅通,我们如有需要会再次叨扰。”说罢他起身,和小张向门口走去。
“知道了”夏雨晴说这几个字时垂着头,默默地看着他们穿上鞋子,在郝卫东与小张刚踏出门口的一刹就无情地关上了铁门,惹得小张忍不住嘀咕:“她可真怪。”
一回到警局,郝卫东又忙里忙外折腾很久,下班时间一到,警局的人陆陆续续离开,郝卫东靠在椅子上,突然发愣。
天色渐渐暗了,他感到一丝厌倦,不禁回想起自己刚刚成为警察的时候,那时他才24岁,意气风发,愿把所有的精力和热情投注于事业,他把自己的职责看得无比神圣,他相信正义,相信公平,相信人性本善……相信一切一切他此刻不相信的东西。
他承认,见到夏雨晴的时候,他的心抖了一下。面对那个表情冷漠的姑娘,他像在照一面镜子。
烟烧到手,他才清醒地察觉,自己把太多案件之外的情感掺了进来,这只会对破案起到消极作用。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证据、查明真凶,还死者一个公道。
【叁】李阴阳
辉明小区谋杀案发生已足月有余,案件却丝毫没有进展,郝卫东急得头发一抓一把,他怎么也想不通凶手如何避开了小区的监控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时小张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郝队,要不我们找大师吧。”
郝卫东一把揪住小张的衣领,提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你要添乱是吧!”
“我没……”小张感到有些委屈。
“警察破案找什么大师!”
“我要找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个李阴阳啊。”
郝卫东闻言一愣,扭过头问:“谁?”
“你忘了么郝队?就是那个道士啊。”
忘了谁,也忘不了他。
郝卫东忆起那张清秀不羁的脸,以及他嘴角泛起的笑。就好像天底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似的。
不过李阴阳这个人确实有些邪门。第一次见他是在半年前,当时一起小学生被□□并遭杀害的案件闹得满城风雨。受害人家属以及社会、媒体强烈谴责凶手,并令求警方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抓获。
郝卫东正是案件的负责人,那时案子刚接到手,警局就来了一名自称知道谁是真凶的男子。那人面相年轻,但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清秀文雅,有几分民国时期读书人的气质。
郝卫东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疑惑地问:“你知道凶手是谁?”
“凶手就是女孩的亲生舅舅。”对方笃定。
“你怎么知道的?证据呢?”
男子轻笑:“希望你们早点抓到凶手。”他起身,准备离开。郝卫东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你把话说明白,否则就别想走。”
“我此番前来实为受人之托,多说无益,告辞。”他挣开郝卫东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警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郝卫东才破口骂道:“他妈的,脑子有病吧!”
那人就是李阴阳,郝卫东最不愿回想的就是那个案子的结局,凶手竟然真是女孩的舅舅,证据确凿,女孩的舅舅也供认不讳。押解凶手时,闻讯而来的记者将警局门口堵个水泄不通。女孩的父母也来了,母亲声嘶力竭大骂“畜生”,疯狂的撕打自己的亲弟弟。警察奋力将他们拦开以维持秩序。郝卫东看到混乱的人群后方,李阴阳远远地站着,他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可他身边谁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后,李阴阳望过来,他们对视,李阴阳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回忆戛然而止,郝卫东敲敲脑袋,头大无比,他收了收脾气,对小张道:“就算我们想找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啊。”
“我知道啊”小张兴奋起来。
“你怎么知道?”
“那次案件真凶抓获后,我对他很是仰慕,找他要了签名,他可慷慨啦,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就有他的地址。”
郝卫东抑制住想要挥拳的冲动:“带上名片,走!”
在一片老式居民区内,郝卫东跟着小张七扭八歪走到一栋五层高的旧楼前,两人一同抬头,仰望四楼西侧的玻璃窗。
“他就住这里?”
“名片上是这样写的,郝队,我有点紧张哈。”
“紧张个屁,跟上!”
郝卫东侧身以缉拿的姿势上楼,就差掏出一把枪了。
到了四楼按响门铃,门开后,并没有如预料一般出现李阴阳的脸,而是一张与之十分相似的稚气的脸。一个孩童,十岁左右,男生女相,还有点奶声奶气的问:“你们来找爸爸么?”
“呃……对。”郝卫东搔搔头,总觉得这种问法有点不对。
“谁呀?”屋内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时走来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同样与李阴阳很像。
就在这时,屋里又走出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与那两个很不一样,长得不像不说,气质上很阴沉,让人不敢接近。发现郝卫东在瞥那个孩子,年级稍大些的不乐意了,手一挥做了个赶人的动作道:“我爸在楼下理发店剪头呢,你们下去找吧。”说完,大门狠狠一关。
来的时候他们就见到了那个理发店,所以找起来很容易。
推门进去,首先就是那句客气的问候:“哪位理发?”
郝卫东伸出手冷冷地保持距离:“我们找人。”
坐在最里面的李阴阳摸了摸自己被剃得浑圆的脑袋,微笑着对身后的理发师说了句:“差不多了,就这样吧。”解开围布,他站起身望向两人:“找我?”
郝卫东突然很想点烟。
他们三人直接坐在理发店的沙发上,待事情原委讲明后,李阴阳轻轻地摇摇头:“不对。”
“大师,什么不对?”小张急不可耐地问。
“你们找的人不对,你们不该找我,这事我管不了。”
“为什么?”
“即使你们知道了凶手是谁,也拿不到抓他的证据,要想定他的罪,你们需要另请高明。”说罢李阴阳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符,口中喃喃有词,符咒哗啦一下烧了起来,吓了两人一跳,正要担心他烧伤手,却见符咒烧尽后,赫然化为一张名片。他将名片递过去。
小张恭敬地接过名片连连道谢,那名片上只写了一个名字——“苏慕行”,以及一串电话号码。
从李阴阳那里离开后,郝卫东开始看着名片发呆。好像置身进入了一场梦境,所有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小张却愈加兴奋地开始拨打电话,不一会儿电话通了,那端响起非常沉稳成熟的男声:“您好!”郝卫东却一把夺过电话挂断,自嘲地笑道:“警察已经这么不堪了吗,要依靠这些邪魔外道破案。”正说着,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迟疑地看着,铃声不依不饶,许久,他接起电话。
“您好,警官。”
“你知道我是警察?”郝卫东心生疑惑,李阴阳这么快就把事情都告诉对方了吗?
“途经此地,碰巧见到你们在找我,不禁有些好奇。”
“什么意思?你在这儿附近?你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在这里,又不在这里,准确来说,我在自己的梦里。”
“你放……!”郝卫东硬生生地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不论如何,执法人员随便骂人总归是不好的。这时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恼地转过身:“谁?”
空无一人,只有小张在对面困惑地看着他。
“是我”电话里的那个人说。
郝卫东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那种触感是真真实实的,不是幻觉,不是想象。
他难以置信地把嘴唇靠近了话筒,用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语气问:“还是你?”
“没错”
等郝卫东冷静下来后,他又一次以最简洁的语言讲述了案件的大致内容。
对面的人沉吟片刻:“李阴阳说的没错,我可以帮你们。”
“你知道凶手是谁?”
“凶手就是夏雨晴”
郝卫东对这个回答既满意,又不甚满意:“她有着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案发当时在外地出差,你不觉得这太巧了么。”
郝卫东早就这样想过:“你是说她故意出差制造不在场证明,然后买凶杀人?可我们没有证据。”
“不”电话另端的苏慕行打断他:“她根本不需要买凶杀人,也不需要亲自到场,因为,她在梦里就可以杀人。”
郝卫东听得傻了,他的话简直比李阴阳还扯。
“你……你再重复一遍。”
对方没有说话,郝卫东却感觉到自己腰间的枪套好像松了一下,他低下头,惊觉枪不见了,而这时,一声枪响,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水泥地面上,溅起的小石块吓得小张后退几步,地面上留下
一个弹坑。还没等郝卫东反应明白,他赫然发现,枪已经回到枪套里了。
“现在您相信了么?”
【肆】梦境
对每个人而言,梦境永远是神秘的。
漆黑的房间里,夏雨晴坐在一张摇椅上,哼唱一首童谣。低沉的声音像念咒语,她穿着黑色长裙,看起来犹如古老的伦敦广场上被吊起来烧死的巫女。
“晚霞中的红蜻蜓,你在哪里呦?童年时代遇见你,那是哪一天?”
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越发近了,直到那个人径自推门而入。
走进来的是一位年轻而又斯文的男子,戴着一副金属眼镜,身材修长,身穿一套灰色笔挺的西装,大有学者风范。
“您好,我叫苏慕行。”
夏雨晴看着他,不吃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苏先生,你想听我讲个很长的故事么?”
“乐意至极”
苏慕行搬了一张椅子坐下,可房内原本没有这把椅子。
“从前有一对很普通的夫妇,他们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不聪明,也不漂亮,但因为有父母的疼爱,她很快乐。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发现自己有一点不一样。她的梦境可以通往现实。起初,她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她上小学四年级时,同桌买了一个特别好看的铅笔盒,她羡慕极了,可又不敢央求家里买,因为她知道那个铅笔盒一定很贵,她不愿让平日节俭的母亲为难。但她太喜欢了,晚上做梦都会梦到,梦里她把铅笔盒装进书包。谁知第二天醒来上学,同桌说自己的铅笔盒丢了,当她打开书包,铅笔盒竟在自己的书包内。同桌发现之后骂她小偷,同学们都嘲笑她,班主任为此找来家长,她母亲卑微地鞠躬道歉,她却无从辩驳。回家后,她母亲第一次打了她。”
苏先生凝视着夏雨晴,他知道,这是她的故事。
“她还记得母亲打完后把她搂在怀里痛哭,她也哭了,她哭不仅仅因为疼,还因为她很委屈,后来她多少了解到自己的能力,就开始有意识地训练自己,久而久之,她能够有意识地做梦。在梦里,她可以做任何事。每当有自己不喜欢的人时,她就去梦里教训他们,剃光他们的头发,在他们脸上涂鸦,直到有一次,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情,那时她读初中,邻班的一个男生很喜欢她,总是给她写情书,还会在楼梯拐角处等她,惹得周围朋友都取笑她,她很恼火,放学时没有回家,而是陷入梦境,在梦中推了那个男生,害他滚下楼梯,差一点终身残疾。自那之后,女孩怕了,她不敢再用这个能力,她知道自己会给别人带来痛苦。于是她选择在梦里囚禁自己。每晚梦境里,她都会来到一个窄小的房间,一个人哼着歌直到天亮。本来,她可以就这样平凡幸福地生活下去,可是,不幸发生了,高二时,她结束晚课回家,刚入小区就发现消防车正在抢险,人们围在她家楼下观望火情,大火犹如恶魔,正不断吞噬整栋楼,她担心父母的安危,吓得哭出声来,她突然想起,只要进入梦境,就可以救出他们。于是她躲到一棵树下,强迫自己入睡,可是她又着急又紧张,怎么也睡不着,时间一点一点逝去,她急疯了,索性起身向楼内冲去,消防人员拦住她,丝毫不理会她撕心裂肺地哭喊。后来,火灭了,她却成了孤儿。如果当时可以睡过去就好了,她不止一次这样想,每想一次就恨自己一次,恨到想死,却又不敢死。她总想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再后来,她被外公外婆收留,大学毕业后,外婆因病去世,不久,外公也离开了她,她白天一个人生活,夜里依旧把自己囚禁起来,无论醒着还是熟睡,她都饱尝了孤单寂寞的滋味。那种滋味,她已经尝够了。就在这时她遇到了一个很爱她的人。那个人说自己是一见钟情,请她接受自己,她又欢喜又恐惧,内心的不安驱使她不断的逃避。可是那个人好执着,每天都守在她下班的路上送她回家,给她买各种布偶娃娃,带美味的蛋糕和糖果哄她开心。并且不断许诺会照顾她一生一世。后来,她冰封许久的心融化了,她爱上他,与他交往,热恋,同居,等待着成为他的新娘。尽管那个人的态度渐渐冷漠,不复从前的温柔热情。尽管那个人越来越忙,甚至几个月见不上一面。”
夏雨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平静没有波澜的声调似乎真的在讲述别人的经历。“有一天,那个人突然回来了,说想做生意,需要一大笔钱,她想着只要帮了他,他就会再次对自己温柔吧。于是她在梦里为他盗取了公司钱款,并且改了公司的账目,把这笔损失怪到财务头上。这件事做得很完美,没有人会怀疑她,只要想到这笔钱或许可以挽回爱情,她就无比激动。她还记得那个人得到钱后说了很动听的话,还记得那一吻的温度。可是这一切转瞬即逝。没多久,那个人连分手都没提就消失了。女孩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他,却惊讶地发现原来他早已有了新的女友,他们生活在一起,俨然夫妻般甜蜜。她像个失落的幽灵不分白天黑夜地在梦中跟踪他们,她看见他们亲吻,看见他们拥抱,看见他们彼此倾诉爱意,甚至在床上……终于,她看不下去了,她选择在一个很安静的夜里送那个人离开。”
说到这里,夏雨晴抬眼看向苏先生,苏先生充满了耐心,点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为自己制造了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天我和同伴们按时接受培训,结束后回到房间,我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样上床睡觉,可是在梦中,我却站在了乔艺的房间,我看见他睡得很香甜,我望着他,对他微笑,他白皙的脸庞,他的卷发,都曾经令我……不,即便是现在,也令我心动不已。我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我转身走进厨房,抽出了一把水果刀。第一刀我刺得有点轻,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有点慌乱,所以没有刺到要害,乔艺很疼,他疼醒了,看到自己小腹流血,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想起身打电话,我却一个猛劲将他按到,又狠狠刺了一刀。接着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苏先生,你知道我刺了多少刀吗?”
苏先生摇摇头。
“我一共刺了二十七刀,二十七刀,整整二十七个月,我和他在一起已有二十七个月。”说到这里,她痛哭失声。
苏先生不大会安慰人,依旧坐着。“可杀人是犯法的。“他说,想转移下话题。
“我当然知道,可是法律拿我有什么办法呢。“夏雨晴破涕为笑:“你知道么,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苏先生有些费解。
“我说过,我恨自己,恨得想死,却又不敢死,总是给自己找一个不死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我想等等看,世上有没有和我一样的人。现在我终于等到了,我只能控制自己的梦境,而苏先生却可以走入别人的梦境。”
“像我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一般以‘降梦师’自称。”
“你要在梦中抓捕我吗?”
“我希望你可以自首。”
“自首?你以为我说了之后,他们会信么?”
“你也知道我们的能力是梦境通往现实,我们的梦无法呈现出现实中没见过的事物,也无法让现实中的事物消失不见,那把作为凶器的水果刀之所以没有找到,是因为你在梦境里把它藏起来了,一旦在现实里把它找出来,梦境便与现实重叠,水果刀上就会出现你的指纹,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了。”
夏雨晴微微一笑:“那把水果刀被我丢到塞纳河了,你说得没错,我们的梦境只能呈现出现实见过的事物,所以那天我看了很久的塞纳河图片。”
苏先生无奈地摊手“看来你要赢了。”
“苏先生,让我把故事讲完吧。那个女孩杀了心爱的人后,以为自己会因为没有牵挂而变得快乐,结果她错了,她更加痛苦,那份痛苦堪比剧毒,侵蚀她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她只有在梦里不断满足自己。她走进入夜的商场,试穿所有喜欢的衣服,她闯入白天不敢去的餐厅,打开一瓶瓶的陈年佳酿,她占据每一处风景,清冷的海风只吹拂她一人。只是这一切,她都无法带入现实。痛苦终于打败了她,她一面求活,一面寻死。咳咳咳咳……所以她开始在晚上入睡前关紧门窗,然后烧炭,再在梦中囚禁自己,唱完一首童谣后,又会着魔一样在梦里来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窗户,把炭火盖灭。咳咳咳咳……可是今天看到你……我心里很高兴……咳咳咳咳,我知道自己可以不必继续这么做了……”
苏先生恍然大悟,正欲在梦中进行阻止,心脏却猛然悸动,不禁惊醒。骤然醒来的他无法迅速入睡,只好大呼:“快!”
郝卫东不明就里,只见苏先生大汗淋漓,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快什么?”
“快去夏雨晴家,她要自尽!”
【伍】尾声
郝卫东坚信,记忆是这个世上最残忍的事物,现在他发现,原来记忆和梦境是一样的道理,不管是恐怖的,还是美好的,就如同梦醒来一样,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去。
苏先生气喘吁吁赶到的时候,郝卫东已经静坐许久,他摇摇头,很是遗憾:“晚了一步。”
夏雨晴的身体还很柔软,苏先生走上前,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手,很后悔刚刚在梦里,自己没有给她一个拥抱。
“现在,我需要你告诉我,你们在梦里都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郝卫东开口命令。
苏先生一向温和,面对郝卫东的粗鲁也不生气,他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将夏雨晴的故事讲了出来。
小张一边抹泪一边道:“她咋这么傻,为了一个人渣把自己毁了,值吗!”
郝卫东看了他一眼道:“乔艺的变心对她而言不只是失去一份感情,更是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信任,她命途多舛,本就容易绝望,而曾经带给她无限希望和期许的人却将这一切砸得粉碎,她当然会恨,这恨意,也必然令她如坠深渊,万劫不复。”
苏先生有些吃惊,他不太相信这样的话竟出自粗鲁蛮横的郝卫东之口。他以为自己会是最能感受夏雨晴痛苦的人。可是看着郝卫东,他渐渐明白了,在郝卫东的眼眸深处,深不见底的地方,也隐藏着一份绝望哀伤。
“接下来怎么办?“小张问:”这案子,算破了还是没破呀?”
“封档吧,这个案件结不了。“郝卫东叼起一根烟卷,深吸一口,深情凝望夏雨晴,悠悠说了一句:“她在梦里拥有全世界,却在现实一无所有。就让她安安静静地离开吧。”说完,他有所期待的看着苏先生。
苏先生点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小张还不太懂,他问:“你们说什么哑谜,快给我翻译翻译。”
郝卫东不轻不重地给他一拳,起身道:“走,回家睡觉。”
小张慌忙地跟上去,还在讨好地问:“郝队,跟我说说嘛。”
他们走后,苏先生俯下身,温柔地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夏雨晴”:“塞纳河是你喜欢的地方吗?我送你去那里,可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