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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把短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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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坠下马,背部的伤只要轻微挪动就会撕裂一般疼痛,雨水无情拍打,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意识也变得涣散。马蹄声渐渐逼近,他们追上来了。他想着,下意识向前爬,拖出长长的血迹。
不知是谁家的府邸,没人看守,玄关就那么大敞四开。
他逃无可逃,本能一样拖曳着身体爬过门槛,远远看见一人,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撑着一把玲珑玉骨白油纸伞迎面而来。
庭院开满牡丹,千红万紫映衬这一抹白,孑然清冷。
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这里不是人间,及至对方近身,带着活人才有的体温,他才幡然醒悟,登时抬手抱住对方的腿紧紧不放,明知道可能会被一脚踢开。
“救……救我……”
说完,他失血过多晕倒在地。
一
龙衔羽手捧炒豆边吃边走,在自家门口瞧出了热闹,下人们正牵着十数匹陌生的高头大马绕向马厩。
“少爷!您可回来了!”龙一走到龙衔羽面前,看他样子,正要出门做事。
“谁来了?”
“栖木山庄的欧阳长老,有事求助于堡主。”
“嘿!好像很有趣!”
龙衔羽的脸上露出欢欣之色,他十六岁,长相并不精明,浓眉大眼,唇肉略厚,黑瘦的像个猴子,然一旦坏笑,梨涡深陷,嘴角眉梢都是狡黠,就像现在。
龙一比他小了半岁,矮了半头,满脸苦相,大概觉得自己跟错了主子,落得一个操心的命,又无可奈何,幸而少爷待他不薄,什么都一同分享,包括皮鞭笞打。
“少爷莫去添乱,堡主怪罪下来可……嗳!人呢?”不知何时,少爷没了踪影,龙一手里却多了一把炒豆。
龙衔羽风似的席卷入堡,哪里顾得听龙一唠叨,他轻车熟路穿过龙檐亭阁,再往前是会客用的厅堂,当中两张嵌金镂刻紫唐木椅,左边坐着的,龙衔羽自然认得,正是他大名鼎鼎的爹爹龙行天,右边想必便是欧阳长老。依次看去,两旁分别布了四张青瑶古木椅,均坐着相貌端庄的青年侠士。
龙衔羽少礼节,大摇大摆走进去对众人咧嘴一笑,龙行天的脸当即铁青。
欧阳长老眼睛一亮,笑道:“这位俊俏少年郎定是人尽颂赞的龙三少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龙行天拉长脸道:“一个流氓无赖!哪里配得上‘少侠’二字!”他声色俱厉,一番话说的不留情面,欧阳长老颇为尴尬地笑了两声。
龙衔羽依旧气定神闲。
“听闻长老有事相求,我虽不才,也想尽绵薄之力。”
“这……”欧阳长老面露难色,显然不相信龙衔羽可以胜任,他把目光投向龙堡主,只见龙行天陷入深思,线条硬朗的侧脸低垂,许久他抬头道:“也好!”
说罢,对欧阳长老欠身行礼:“长老,此事就交由犬子吧!”
“可……”欧阳长老是真的为难了,龙行天有心推脱,龙衔羽自告奋勇,好一对儿父子!然,天下第一堡堡主不肯替人排忧解难,必定有他的道理,常言道:“虎父无犬子!”不妨让这黑小子一试。思及至此欧阳长老颌首一笑:“就有劳龙三少侠了。”
事情发生在昨天,栖木山庄总庄主尚云被人杀害,凶手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叶敬云。栖木山庄上上下下都欲将叶敬云剐而后快,以祭庄主在天之灵。岂料叶敬云竟逃到牡丹阁,被牡丹公子收容庇护。
牡丹阁不比别的地方,朝廷不得管制,江湖不得干涉,是一个无法无天,特立独行的存在。任谁都可以光明正大去那里买凶杀人,只要出得起银子,只要牡丹公子接下生意。外人看待牡丹阁,总是抱着畏惧与神往的复杂心态。人人都说,牡丹阁里住的是一群金钱才能买得动的恶鬼。其势力庞大,内中高手如云,栖木山庄着实奈何不得。
欧阳长老连连摇头,他上了年纪却不显老态,清瘦挺拔,一袭紫衣,白鬓银须。
“实不相瞒,栖木山庄曾欲倾尽家财换回叶敬云,却遭牡丹公子拒绝。若以武力相逼,栖木山庄断不是对手,惭愧惭愧。试问天下间有谁能与牡丹阁抗衡,非龙行堡莫属。”
龙衔羽笑着摆手:“长老言重。”他心想:“江湖豪杰辈出,英雄林立,多少高手藏龙卧虎,这欧阳老头实在鼠目寸光。”想到这里,他道:“长老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还请长老和各位兄长稍作休息。”
欧阳长老见他虽痞气十足,该有的礼数却一样不少,严肃时不乏成稳大气,颇有龙堡主之风,便安心不少。
当天夜里,龙衔羽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突然听见屋顶瓦片被踩出细小的声响。他耳力惊人,猛然掀被而起,大喝一声:“何人造次?!!”
只听上方传来低沉有力的声音:“叶敬云是无辜的!!”
龙衔羽起身去追,待他冲出房门,屋顶的黑影一隐而逝,能在龙衔羽眼下逃脱,可谓身手了得。夜风习习,卷着丝丝凉意入怀。他若有所思地垂下头,心存疑虑。
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二
龙衔羽起了大早。日光明亮,舒云百里。
他端着一条长凳只身来到牡丹阁,在门外树荫下摆好长凳翘腿躺着,牡丹的幽香阵阵入鼻,他伴着芬芳小憩片刻,便听见哀嚎似的猫叫一声连着一声,如掀起的巨浪汹涌不绝,近百只各色野猫窜入牡丹阁,把幽静的府邸激起平地波澜。
不多时,从牡丹阁跑出一名青裳少年径自走到龙衔羽面前道:“我家公子有请。”
龙衔羽这才笑眯眯睁眼,装出刚睡醒的样子伸个懒腰道:“牡丹公子真是善解人意呀!”说完他立刻学了几声狗叫,一只白色大猫窜上墙头,懒洋洋地盯了他片刻,发出时长时短的呼唤,野猫如受训般成群窜出,有的穿门,有的跳墙,不一会儿便溜得干干净净。
龙衔羽在少年的引领下步入内庭,只见阁楼幽深,锦簇的牡丹尚未被野猫们蹂躏,他按照指示攀梯而上,终于来到一处宽敞奢华的卧房——暗红色调,仿若置身于一朵巨大绚丽的牡丹花中,香炉熏香缭绕,更添如梦如幻之感。有一黑衣男子凭窗而立,锐目如刀,冷颜若霜。
“龙公子请坐。”
龙衔羽没有客气,待他坐稳,便开口问:“阁下可是牡丹公子李寒蝉?”
黑衣男子发出一声哼笑:“都说龙公子看人没有准头,当真如此,我家公子在您身后。”
龙衔羽闻言一惊转身去看,这才发现隔着屏风,隐隐看到一个纤细妖娆的侧影,手执细长烟杆吞云吐雾。屏风上搭了一件红袍,那颜色就算女人穿在身上都嫌浓艳。牡丹公子该有怎样的华美才能驾驭?
“龙公子此番前来是为了要人?”
牡丹阁眼线遍布,消息灵通,料事如神不足为奇。
龙衔羽也答得痛快:“正是!”
“怕是令龙公子大失所望了,此人为我师弟白无瑕所留,他要保的人,谁也不能动。
“想来阁下是误会了,龙某到此不是为了带叶敬云交差,而是为了还他一个清白。”
“你尚未见过他,怎知他遭人陷害?”
黑衣男子与龙衔羽唇来舌往,而屏风后牡丹公子却只字未吐,静坐无言。
“叶敬云乃庄主尚云之徒,‘敬云’之名也缘此而得,试问天下间有几个徒弟丧心病狂到要杀自己的师傅?又请问,庄主膝下无子,一直将叶敬云视若己出,这庄主之位怕早已为他留得,他又有何缘由要害自己的养父?”
“你这理由甚是荒唐,也许那叶敬云人面兽心,被尚云发觉,争执之中他恼羞成怒杀了自己的恩师,也未不可。”
“这位黑衫小哥儿,我来抓人,你断然拒绝,我来还人清白,你又百般猜疑,倒叫我如何是好?”
“你若拿得出诚意,我自然信你。”
“何为诚意?”
“接下我三根蚀骨针,我便准你见他。”
“天下皆知我龙衔羽不会武功,这三根针怕是要针针入骨。”
“蚀骨锥心方能见龙公子大义!”
“好!”龙衔羽说罢摆出架势,他知道,赌命的时候到了。他不懂武,却眼明手快,轻功了得,当年六岁习剑,练不出一套像样的剑法,龙行天盛怒之下发誓再不教他武功,只给了他一笼子做好标记的麻雀,将麻雀放归山林并要他一只不漏捉回,否则便没有饭吃。这才练就他一身保命的本事。
但对方是牡丹阁的杀手,断然不会留情,还未等他多想,两根银针泛着寒光一并射出,甚是刁钻,一根刺向他的眼,一根刺向他的右腿,他凌空一跃旋身而躲,脚尖甫一落地,转头迎面便见一枚银针直刺眉心,却是避无可避了。他有一丝绝望地闭上了眼,可是银针却落了地,在距他眉心一寸的位置,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睁开眼,看见一片柳叶飘然落到脚边。
黑衣男子怒道:“是谁!”无人应声,他转而对龙衔羽道:“有人用柳叶打落银针,不能作数。”
“我们刚刚可没有这样规定过。”龙衔羽得意地笑,只见黑衣男子眉头一蹙,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染尘”
这时,屏风后的人突然发话了,他的声线不粗不细,音色清冷,虽只有淡淡的两个字,态度却不容置疑。
黑衣男子心领神会:“我家公子已经应允,还请龙公子签字。”说罢他丢出一张纸,龙衔羽伸手接下定睛一看,赫然是两千金的欠条。
“这是何意?”
“我家公子字字千金,刚刚为你说了两个字,当然要收两千金。”
“又不是我要他开口的!”
“倘若龙公子查明真相,这债便一笔勾销,否则,便用你的命抵了。”
三
叶敬云的伤还未痊愈,半坐在榻上,面色虚白,床榻旁站着一位白衣公子,正是染尘的师弟白无瑕。
龙衔羽讲话不爱拐弯抹角,做事也不爱循规蹈矩,见到叶敬云的第一眼他便认定,这断然不是欺师灭祖之人。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望你能原原本本道来。”
“事发当日,我和众师兄弟都在等师傅一同用晚膳,可师傅迟迟未来,我便去请他老人家,然而当我到了房门前却看到房门虚掩,师傅倒在血泊里,我慌忙冲进去将他扶起,而这一幕恰好被赶来的师兄们看到,与之一同前来的欧阳长老便认定我为弑师之人,他们一路追杀,将我逼至牡丹阁。”
“看来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欧阳长老了。”
龙衔羽挑起嘴角,目光与白无瑕相撞,两人露出了十分默契的笑容。
翌日,步生香正守在龙行堡北面山林的一片空地处等人,身下坐着一口棺材,棺长九尺,用上好的梨花木制成,通体透着幽深的红色,被粗重的铁链锁了一圈又一圈。不知是为了防人盗尸还是为了防止棺中的人诈尸,步生香等了很久,他等的不是别人,正是龙家三少龙衔羽,步生香的朋友少得可怜,只龙衔羽一人,可这个朋友,他交得很悔,哪有人会让朋友去偷尸体呢?而他偏蠢的去偷。
这时,空气中的幽香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步生香敏锐的鼻子轻轻嗅了嗅,随即他皱起眉头,喃喃道:“两个人?”
不一会儿,两个身影自南面悠然而来,走在前面的是泼皮一样的龙三公子,他身后则是一位妙不可言的白衣公子。
步生香双臂抱胸,待龙衔羽悠悠走到身前才问:“你怎么没告诉我还会带个朋友来?”
龙衔羽看了一眼白无瑕道:“他不是朋友,日后或许还是敌人。”白无瑕只是浅笑,步生香这才放下戒备的双臂。
“我让你偷具尸体,你连棺材都搬回来,怕我死了来不及准备吗!”
步生香一跃跳下,用手拍了拍棺上足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铁链,然后顺着铁链摸出一个球形锁:“从没见过这样的锁,我拿它毫无办法,只好连棺材一起抬回来。”
“你可真没用呀!”龙衔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晓得,能从栖木山庄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出如此大且重的棺材,偷技何止了得。
步生香也不争辩反驳,只道:“不管怎么样,我按你的吩咐偷来了尸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看你如何开锁了。”
龙衔羽歪着头,打量这口棺材,一撸袖子道:“干脆把棺材砸烂。”
一言不发的白无瑕突然开口:“大可不必,此锁出自百擒天人之手,他穷尽一生心力打造了一百零一种锁,每种锁都独一无二,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打开,一旦知晓方法,却是容易至极。”
“既然你这么清楚,一定也知道怎么开这个锁喽。”
“略知一二,这锁名为五味锁,锁身呈球状,均匀分布五孔,各控制一个锁轮,需要向五孔内分别注入五种不同的浓烈气味方可开启。”
说罢,他取下腰间香囊,指尖如刀,轻轻一挑便划了一道小口,他将香囊中的香料倒入一孔,只听咔嚓一声,一个锁轮解开了。
步生香见状,从怀里掏出一只琉璃瓶道:“此香与我同名,香气轻浅不易察觉,但我相信,这锁和我的鼻子一样敏锐。”言毕他拔出瓶塞,将瓶口对准一只锁孔,又是一声响动,相应的锁轮解开。
白无瑕撕下袖口一角塞入锁孔:“我的衣物熏过香。”而后又取出一块丝质方帕塞入另一个锁孔,解释道:“熏得是不同的香。”
龙衔羽看着“香不离身”公子和“浑身是香”公子,吓得一个激灵,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你们真的是男人么?”
白无瑕不介意地笑,步生香无所谓的双手一摊,随即问:“这位俊小哥儿,我可没有香了,你还有么?”
白无瑕摇摇头,两人把目光一致投向龙衔羽。
龙衔羽挑起眉若有所思,自言自语:“浓烈的气味是吧?”
他不慌不忙的拿起球形锁,对准最后一个锁孔高高的翘起后臀,结结实实放了一个响屁,屁音嘹亮,余味悠长,球形锁失去了锁轮的庇佑,从铁链上滚落在地。龙衔羽沾沾自喜地扬起笑容,步生香则翻了一个白眼,恨不能把鼻子插进琉璃瓶中。
锁既已开,三人便不多说话,白无瑕以内力催出棺钉,开盖,龙衔羽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去扒死者的衣服,看了一会儿,他的脸上便布满疑云。
步生香凑过去:“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三处刀伤,深浅几乎无差,三刀的力度相似,说明凶手的姿势没有变过,就算再熟悉的人,以尚庄主的武功,怎会任由对方从正面刺出如此一致的刀伤。”
白无瑕点点头:“除非当时的尚庄主已经是一具尸体,而尸体是不会反抗的。”
“这足以为叶敬云洗脱冤屈,可还不足以找出真正的凶手。”龙衔羽边说便继续脱尚云的衣衫。这时步生香突然伸手拦住,“别动”他鼻孔翕动仔细嗅了嗅道:“这是黑沙的味道。”
“黑沙?”
“一种暴露在外就会迅速燃烧的药粉,它的气味很特殊,我绝不会弄错。”
“我怎么没摸到?”
“等你摸到时,怕是你的指头已经烧光了。”
“你不要危言耸听,三爷我才不害怕呢。”正说着,龙衔羽的手在尚云的脸上停住了,白无瑕也发现了这张脸的异常,相较于身体,这张脸的颜色微微泛青,且身体按下后会呈现紫红色,而这张脸却不会。龙衔羽不由自主地把手探到尸体耳边拉扯,竟真的轻易撕下一片脸皮,那脸皮下是细腻的黑色,突然“嘶”的一声窜起火苗,只听步生香在身后大叫一声:“快跑!”
火苗在顷刻间化为熊熊大火,火舌猛烈几乎将龙衔羽吞并,但他早已被步生香拦腰抱起,一招“步步莲花”踏空而去,而白无瑕也疾步闪开,等他们站定,尸身早已在火势中烧成焦灰。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这尸体是谁。”龙衔羽搂紧步生香的脖子幽幽道。
“可我们总归知道了,这尸体并非尚庄主。”白无瑕瞥向他,想听一番他的高见,可他只是在步生香的怀里缩了缩,狡黠地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四
京城胡同里住着很多有意思的人,其中最有意思的莫过于“笔生花”苏寒衣,既有读书人的迂腐,又有江湖士的豪情;既有儒生的雅趣,又有地痞的陋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倒是和龙衔羽如出一辙,教其好生喜欢。
所以,龙衔羽总会提上一壶美酒、一盒糕点来给他打牙祭。
这一次,龙家三少提的是“小仙居”的“虫咬蛇”,以及“玲珑铺”的“百味糕”。
苏寒衣的鼻子也很灵,隔着门便闻到了香味,他的家从不上锁,反正家徒四壁,无什可偷。龙衔羽一脚踢开门,见他正坐在破木桌旁,备好了两只酒盏,一只圆碟。
“快把酒满上,你要问什么尽管说便是。”
“痛快!”
两杯“虫咬蛇”下肚,苏寒衣面露微红,笑意盈盈地答:“你要找的这个人呢,不是没有,只是他已经死了。”
“死了……他是谁?怎么死的?”
“与尚庄主有关系,又精通易容之术的人只有一位,那就是尚庄主的师兄俞海兰,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卒于庆德年间,年方二十有六。至于死因嘛,江湖盛传是练功时走火入魔。”
龙衔羽突然沉默了,他似乎察觉到端倪,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切,真相呼之欲出,可伴随真相到来的会是什么,他却不愿想象。
苏寒衣喝到烂醉,龙衔羽离开京城胡同后再一次来到牡丹阁,他将两千金的欠条拍在几案上,道:“劳驾各位陪我演场好戏。”
白无瑕和叶敬云四目相望,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旦日,叶敬云便被五花大绑抬到了栖木山庄,欧阳长老请来了江湖上地位显赫的几位帮主侠士,共同见证逆徒被手刃当场的一刻,其中便有龙衔羽的父亲龙行天,龙行天的表情总是凝重,他的另两个儿子——龙承恩、龙承礼分别站在他身后两边。龙衔羽则站在庭院中央,脚旁是跪倒的叶敬云,叶敬云的伤已近痊愈,但唇色依然苍白,不知是略有惊恐还是心中不适。
欧阳长老沉重地叹息一声,望向叶敬云的眼中满是遗憾与痛恨,他举起一根木棍问:“逆徒,这是什么?”
“梧桐杖”叶敬云看了一眼,快速地垂下头,鬓角的发丝落下,他的嘴角向下一沉。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你既已拜得名师,如凤栖梧,如士依主,又有何不满,竟泯灭良性弑师负义,我栖木山庄留你不得,定要你之血魄祭奠庄主之亡魂!”
说罢,手中梧桐杖一挥,从前端“咔”的一声弹出一根七寸长钉,欧阳长老在众人面前环顾一周,得到了大半许肯的目光,便双手运劲,欲将长钉死死掌入叶敬云的天灵盖,这时,一颗石子从上方丢下,不偏不倚、力道不重,稳稳打在欧阳长老手上,他疼地后缩,连忙向上方探望,口中问道:“何人阻挠?”
这时,龙衔羽一个纵身跃到瓦檐之上,向着不远处问候道:“尚云前辈,您还要躲到什么时候?您既已出手,便再躲不过我朋友的跟踪香,您还是现身吧。”
话音刚落,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少年便似从天而降般落到庭院中央,将叶敬云护在身后。
这小少年面目白净清秀,全无怯意,精心地打量着在场每一个人,最后才仰头对龙衔羽道:“未曾想,这么多英雄豪杰尚不如一个孩子更明事理,龙崽子,你果然有一套。”
“前辈过奖,其实您早就打算回来救叶敬云了,晚辈卖弄聪明,实在汗颜。”
“老身本想借诈死之计退隐江湖,将栖木山庄传给敬云,谁料想竟给他引来杀身之祸,唉!命也!命也!”
在场众人大多甚为不解,面露疑云,还有些已看出端倪,急待知晓详情。只见小少年慢慢抬手撕下伪装的面皮,露出一张苍老却神采奕奕的脸庞,而这人,却又不是尚云。
“你到底是谁?!”欧阳长老盛怒:“为何要装出尚庄主的姿态!”
“老身便是尚云的师兄俞海兰。”
众人哗然,死了四十余载的“无颜神君”俞海兰竟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而真正的尚云仍不知所踪,这一切究竟作何解释,大家急不可待地想知道答案。
“俞伯伯,事已至此,您不妨道出真相,这死人诈尸、活人失踪之谜,该揭晓答案了。”
俞海兰长叹一声:“也罢……也罢……便听我道来罢……”
五
庆德三年,栖木山庄的庄主尚巽病逝,其子尚云正值弱冠,不事打理,武艺平平,以致山庄愈发人才凋零、门庭冷落。师兄俞海兰见其日渐消沉,便提议一同前往江南游历,一来增加江湖阅历,二来舒心怡情,一扫心中苦闷。尚云平日惟师兄是从,自然欣然应允。
二人一路纵马,尽释豪情,放歌畅饮,行乐当下,几日下来,尚云早已不见愁容。
在行至江南的羊肠小道上,一位姑娘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位姑娘受了伤,跑起来跌跌撞撞,她拦下俞海兰的马,仰面望向他,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满是无助。
“求求你……救救我……”
“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在追杀我……”
话音刚落,十数个身着暗装的蒙面人赶来,其中一个冷冷道:“把这女的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俞海兰下马,将那位姑娘扶上马,牵着向尚云的方向走了几步,尚云骑在马背上困惑地望着他。
“师弟,带这位姑娘先走,去前面找家酒馆等我。”
“好”
尚云带着那位姑娘来到了林家镇的大林酒铺,喝光了满满一大坛“金元宝”,这才见到俞海兰捂着受伤的左臂踱步而入。
“师兄,功夫退步了呀。”
“别废话,快替我把酒斟满。”
那位姑娘脸上的担忧总算浅了几分,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全是医病疗伤之物。“让我先为你包扎吧,你受了伤,不宜喝酒。”
俞海兰一怔,四目相对,那双刚刚被泪濡湿的眼此刻含情脉脉,竟更惹人怜惜。
“姑娘是什么人,为什么会遭到罗刹门追杀?”
那姑娘手指纤长,灵巧地用两根银针帮俞海兰止血,又示意俞海兰解开衣服露出伤口。“实不相瞒,我乃罗刹门的白月医女沈灵儿,在江湖正派眼里,罗刹门为魔教,但在我心中,罗刹门一直是家一般的地方,然而,自从上任教主仙逝,天鹰长老继任后,一切都变了,教众屠杀无辜,强取豪夺,简直同魔鬼无异,我实在无法忍受,便准备脱离罗刹门,这才被他们追杀至此。若不是二位公子出手相救,我必然在劫难逃,二位公子的恩情,我沈灵儿无以为报,只望能跟随二位公子,当牛做马绝无怨言。”
“姑娘言重了,我兄弟二人正准备游历江南,姑娘不妨与我们一起,等回了京城还可为姑娘提供容身之所,你意下如何?”
沈灵儿心下欢喜,全然显露在脸上,当即便答应了。为表诚心向两人献上了罗刹门的绝门武功秘笈《乾坤境》
入了江南之地,正值三月,春景烂漫,沈灵儿与两人早已熟稔,一路欢声、吃吃玩玩,好生快活。俞海兰对沈灵儿的好感渐增,而沈灵儿更是对其倾心甚久,两人愈发默契,倒将尚云显得有几分清冷,而尚云也开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六
俞海兰停顿了片刻,众人屏息凝神,静默地等待他再次开口。
“后来……我和沈灵儿两情相悦,打算回到栖木山庄后便尽快完婚。可就在返还途中遭遇一场大雨,我们身处山林只好避进山洞,那山洞内幽深静谧,通了几处洞口,激起了我们的兴趣,我们索性多住几日,在山中食野果、饮清泉,偶尔穿林嬉戏、偶尔入洞探险。一日,我和沈灵儿去摘野果,留师弟在洞中生火,待我提前回到洞中时,却发现他在偷偷练习那本《乾坤境》,我一时恼怒,与他当面争执,我们曾发誓绝不修炼这秘派神功,以免误入歧途,可他竟违背誓言,他辩解说只想将其中的内功心法与父亲传下的剑法结合,我知他心中忧虑山庄前途,却又不想他修习邪教武功,只好抢夺秘笈,他当即与我交手,竟使出一套我从未见过的掌法,然而,就在第三招时,他经脉逆转、血气上涌,喷出一口血后倒地不起。”
讲至此处,俞海兰哽咽了,他心中的懊悔怕是无人能懂。他苍老的声音像是历经了千年,覆了风霜一般沉痛。
“我从来没有这般恨过自己,从来没有,我抱着他的尸体悲恸欲绝,沈灵儿回来后看到了这一幕,她本想劝慰我,我却将所有悔恨化作对她的恶意,我总是觉得如果没有那本《乾坤境》,师弟便不会死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双止不住泪的眼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后来她走了,昔日快乐的三人只剩下我与师弟的尸身。”
“……”
“我在洞中独坐数日,终于,我想通了,师弟既因我而死,我便要为他而活,我拾起了那本《乾坤境》,又将师弟易容成我的样子埋在了山林,而我扮作他回到了栖木山庄。我一边致力于重振山庄,一边潜心研习《乾坤境》,终于发现,诚如师弟所言,这本秘笈的内功心法与师傅的剑法极其相合,而我竟因自己的狭隘愚蠢阻止师弟,并害死了他。”
“前辈扮作尚云庄主难道竟无人察觉?”
“我与他年龄相近,身形相仿,又自小一同长大,他的声音举止早已模仿得惟妙惟肖,以前我总是扮作他的样子习武读书,而他趁机溜出去游玩。只是那时都不如现在扮得久罢,但我瞒住了所有人,却唯独瞒不住他的夫人岳晓秋,因为我不肯与她同房,被她察觉身份,无奈之下只好对她坦言,她对我表现出极大的宽容和理解,并告诉我自己患有一种怪病,不仅无法诞下子嗣,而且命不久矣。”
“庆德七年,尚夫人病逝,这世间懂你的人便再无了罢。”
“是啊,孤独和懊悔像两把刀子,无时无刻不在剜心刻骨,秋妹临终前嘱咐我找到师弟的私生子,带回山庄好好栽培,我走遍京城的每个角落,终于在二十多年后找到了已经成年的师侄,他随母亲姓叶,我本想带他回山庄,但他无意踏入江湖,只想过躬耕于田的安稳生活,我请求他日后送自己的孩子来山庄习武,他答应了。”说完,俞海兰慈爱地望向叶敬云,叶敬云的身份不言而喻,当得知自己其实是尚云的孙子后,叶敬云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也许叶敬云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既如慈父,又是“仇人”的俞海兰。
“俞前辈,您又为何要诈死呢?”
“呵,你扮作一个人活了四十余载,模仿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走路的姿态、他吃饭的口味、他的小动作、他的习惯,你把自己活成了他,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我年事已高、时日无多,我想为自己活几天,以自己的身份。而且……半月前我在金源酒楼遇见了沈灵儿,她也老了,但是那双眼依旧明亮,我负了师弟,负了灵儿,我用半生年月偿还师弟,余下的时光,我想弥补与灵儿的遗憾。”
龙衔羽终于对一切了然,他道:“所以前辈您找来了一具年龄、身形、肤色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尸体,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即将处以极刑的犯人,您将尸体易容成自己,又留下了一封遗书,遗书内容大致为自己厌倦江湖风波,又恶病缠身,因此选择了死亡,而庄主之位由叶敬云继承。”
俞海兰点了点头:“与你所猜无异。”
“其实我并非完全是猜测,我摸过您找来的那具尸体,尸体手掌上的茧告诉我他生前是惯用刀的,而且是双刀,我找到知晓江湖一切事的苏寒衣问他近来可有用双刀之人失踪,他说你不妨去看看通缉榜,我这才知道朝廷正在悬赏一百两白银抓拿一个手持双刀,身上负了十数条人命的要犯,而他除了面目凶恶外,与您十分相似。当我知道您是诈死后,便立刻料想那天夜里出现的黑衣人是您无疑,因为只有您才能斩钉截铁地说叶敬云是无辜的,你既然要救他,便必然不会让自己的死成为疑云,所以尸体旁定有遗书!”
“江湖传言龙家三公子不学无术,如今看来尽是虚言。”
“前辈过奖了。”
俞海兰解开叶敬云身上的绳子,扶他起来,爱怜道:“云儿,让你受苦了,栖木山庄是你尚家的心血,希望你可以好好打理,今后的路还长,云儿一定要变得强大。”
叶敬云哽咽地点头答应:“我知道了,师傅……”
“事情已经了结,这世间终于再无尚云,而独有俞海兰了,俞某年事已高,与废人无异,从今往后不再过问江湖事,只一心与一人白首共携,同赴黄泉,还望各位成全。”
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鸽哨,俞海兰转头凝视了一下道:“她在唤我了,告辞!”说罢脚下如踏风凌烟,顷刻间杳无踪影。
欧阳长老将叶敬云扶到座位上安抚道:“委屈贤侄了,怪只怪俞海兰那老东西假扮庄主,又无端诈死,现在真相揭晓,贤侄可以安稳地继任庄主之位了。”
“怕还不能安稳吧!”龙衔羽笑眯眯地提醒:“既然俞前辈在尸体旁放了遗书,那么遗书何在?俞前辈诈死定是扮作自尽而亡,又怎么会刺向胸口三刀,欧阳长老您说是不是呢?”
“……有……有道理……”
“依我看,有人比叶敬云早一步见到了尸体,看到了遗书,心生妒意后将遗书藏起,又重新制造了现场,再顺势引导叶敬云前去,将庄主之死嫁祸于他,试想是谁要叶敬云去请尚庄主用晚膳呢?又是谁不早不晚地带着众门生看到叶敬云双手沾血的一幕?又是谁不做任何调查便将弑师之罪扣在叶敬云身上?”
答案显而易见,众人的目光一致望向欧阳长老,他半是恼怒半是惊慌道:“龙衔羽!你不要血口喷人!”
这时一个人影闪过,只有龙行天那般的高手才能看出他在欧阳长老的胸口前摸了一把,而其他人只能勉强看到他。他快的像一阵疾风,欧阳长老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被人触碰过。那人站稳,正是“盗中仙”步生香,只见步生香不紧不慢地举起那封遗书,打开后递给龙衔羽,龙衔羽将之示予众人,大声道:“继任庄主之位的人已经被改为你欧阳勤,现在你还做何辩解!”
“竖子!你坏我好事!”欧阳长老凶相尽露,恶狠狠地扑向龙衔羽欲行杀招,龙衔羽本可轻易闪避,但他选择纹丝不动。
“三弟!”龙承恩、龙承礼齐齐喊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冲下来救他,可是有人抢在了他们前面,龙行天掐住了欧阳长老的脖子,身形魁梧使他在举起欧阳长老时毫不费力,欧阳长老就像被揪住的公鸡,两条腿在下面不住地扑腾。而白无瑕早已护在龙衔羽身前。可是有一个人出手比龙行天与白无瑕还要早,那人伤了欧阳长老的手,使他拿不稳梧桐杖,血从他被洞穿的手掌中汩汩而流。那人并未现身,而龙衔羽却有所察觉地捡起一枚柳叶,又是柳叶。
欧阳长老被交由栖木山庄处置,叶敬云理所应当地做了庄主,他谢过众人,唯独面对白无瑕和龙衔羽时,不知该如何道谢,而二人不以为意地微笑着,对他们而言,这一场风波落幕,便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龙衔羽心下凄然,他问步生香,如果有一天我害死了你,用尽全力去弥补我的过失,你的在天之灵会原谅我吗?
步生香却没有回答,只是梦呓般念了一首诗:“人笑人哭人已老,谁是谁非谁知晓。梦里江湖多风雨,与君一醉别今朝。”
“这是我爷爷的诗……”
“那日去你家偷了一幅字画,上面的题诗教我很是喜欢。”
“那是我爷爷最喜欢的画,你切要小心保管。”
“嗯!其实我师傅教了我一句诗,我也喜欢得紧。‘谁言江湖老,白衣正年少。’还未发生的事情莫要问我,我既与你相交,有些恩怨自不会计较。”
“尚云前辈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所以,他一定早就原谅俞前辈了。希望俞前辈能安然度过余生,不再受悔恨所累,不再因愧疚为他人而活。”
“会的”步生香道,又怕自己的语气不够肯定,连忙加重语气追了一句:“一定会的!”
这一天,云淡风轻,阳光正好。
尾声
静谧的夜晚,龙衔羽靠窗而坐,默默地把玩着手中的柳叶,这柳叶带着深厚的内劲穿透欧阳勤的手掌,而另一片柳叶曾击落银针,两片柳叶,救了他两次,这人的眉目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他鼻头一酸险些落泪,如果是他,也只能是他,那么他还活着,他还存于这天地之间,笑起来也定如从前般轻狂不驯,七年前亲眼目睹他坠入悬崖,至今未从他离去的阴霾中走出,如今想来,俞海兰可以诈死,他又未尝不可。龙衔羽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与兴奋,思来想后去了父亲的卧房。父亲一向睡得很晚,待那声严厉低沉的“进来”响起时,龙衔羽几乎是冲了进去,他欢声雀跃道:“爹,小叔叔没有死,小叔叔还活着!你看这枚柳叶,是小叔叔的,我知道是他!”
“你在胡说什么!”龙行天勃然大怒
“我没有胡说,以前小叔叔总爱坐在树上用柳叶给我吹曲子,他还说过,真正的高手不需要兵器,一花一叶、一粒微尘都可以凌驾自如。这柳叶一定是小叔叔掷的,我们得找到他,他是我们龙家的人啊!”
“你住口!”龙行天怒不可遏,甩手一个巴掌将龙衔羽打翻在地,龙衔羽摸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
“龙家没有他那样的败类,他死了,也该死!如果你再信口开河,或是再承认他是龙家人,是你叔叔,那你就当作没有我这个爹,我会送你到九泉之下与他相聚!”
“可是……”
“从我的房中滚出去,我要睡了!”
龙衔羽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捏了捏手中的柳叶,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委屈、埋怨、不解……种种情绪涌上他的心头,爱恨情仇像一道复杂的难题,他猜不透又算不明,他只能告诉自己,纵这江湖诺大,若小叔叔没有死,那么总有相遇的时候吧。
也许那时候,所有答案都将揭晓。
有人说过:“江湖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江湖不属于你,但你属于江湖。”
江湖有多远?据说只要一脚踏入是非,便已入江湖。
谁言江湖老,白衣正年少。这是是非非,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