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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把短刃 ...


  •   一、楔子
      又是一年隆冬,青山白头,放眼望不到人烟,林间清清冷冷,好不寂寞。苏锐身披一袭白裘沿着山路踱步而下,途中遇到正虹,正虹依旧板着脸孔,话少,字字如针。
      “你这蠢货。”正虹横眉竖目,怒其不争,他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出苏锐隐藏在表情下的喜怒哀乐,几百年过去,只有他最懂苏锐,懂,却无可奈何。
      苏锐清浅一笑,云淡风轻的垂下眼。
      虽然不予言语,正虹却是看出了苏锐心意坚决,他简直不敢回想,这样一张秀美温和的笑颜曾经是怎样锐气逼人,意气风发。
      正虹甩袖欲走,只听身后的苏锐淡淡开口:“你知道,我还未放下。”
      正虹登时没了怒意,没了怨气,徒生满心的同情怜悯。好一个苏锐,缥缈峰最自傲自负自以为是的妖,怎么就栽得这么深,这么惨!
      “咳咳”他生硬地清清喉咙,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可亲:“早去早回。”
      苏锐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二、当年烟雨玲珑色
      六十年前
      缥缈峰鲜有如那日般耀眼明媚的阳光,正虹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得皮毛回了暖,这才起身现了人形。他个子很高,棱角分明的脸庞因不苟言笑更显冷峻。那双幽绿深邃的眼眸定定望着山路。
      往常这个时候,苏锐早该回来了。
      苏锐不想回来,只因一个叫做沈儒的男人,是人,而非妖。
      正虹永远忘不了苏锐提起沈儒时脸上那般喜不自禁的表情。
      “你不是最鄙夷人类么?”他如是问。
      “他可不一样。”苏锐几乎陶醉了,眉梢眼角都飞着笑。“反正我就是喜欢他。”
      “那他喜欢你么?”
      “那是自然,否则他明知我是妖,为何还会见我。”
      正虹选择了沉默,那之后,苏锐守在缥缈峰的时间越来越短,她总是扮了妆,像人类的女子般描眉弄裳,青丝粉面。再径自溜到山下,一去便几日不归。
      偶尔回来,正虹最怕她是莫名笑着的,最怕她那双桀骜不驯的眸子里泛着动人的光彩。他总是在内心祈求苏锐对沈儒的这份爱可以无疾而终,如烟而散。
      然而,苏锐却先消失了。
      山上山下再不见她的踪影,正虹寻遍他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最后,只好心灰意冷地回了缥缈峰等待,整整两载日月寒逝去,有一天,苏锐突然一声不吭地回来了,跑到沁雪潭咕嘟咕嘟喝了水饱,不理睬周遭目光,自顾自现了原形钻进仰天洞,一睡便是七天七夜。
      正虹在洞口不敢合眼,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想起七百年前初见苏锐,缥缈峰的夜空星光璀璨,他刚刚化身为人,众兽皆欢呼雀跃,便听见一声不屑:“这算什么!等我变成人,定比他惊艳千倍万倍!”他循声望去,看到树下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红眸伶俐的小白兔,当即哼笑道:“你灵性不足,要更努力修行,知道了吗,小兔子?”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小姐是狐!”
      她一边嚷,一边张牙舞爪,却被山神娘娘从后面一把抱在怀中摩挲。
      “苏锐”山神娘娘语重心长:“山中顶数你最顽皮,正虹刚到这里,你应该拿出主人的姿态欢迎他,你们皆具慧根,可以一同修行,互助对方早成正果。”
      正虹规规矩矩道:“谨遵师命。”假装看不见苏锐的吐舌鬼脸。自此,他和苏锐没分开过。苏锐修成女身那天,他被眼前流转缭乱的白光刺地睁不开眼,待白光消散,苏锐现出少女的身形,白发细脸,一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蝶翼般眨动,正虹登时慌了神,他发现自己的心被牵走了。
      回忆戛然而止,因为洞里传出一声绵软无力的长音:“我饿了——”
      正虹丝毫不敢怠慢,起身去备吃食,再返回时,洞里空空如也。
      此刻,苏锐正赶在去见沈儒的路上。
      她如一头温顺的小鹿,安静地出现在沈儒的家门前,见沈儒手植一株细小的桃树,她立时笑出一对儿好看的梨涡,轻声问:“累么?”
      沈儒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儿,他摇摇头,又蹲下身把桃树的位置正了正,他的手白净,沾了点儿泥土,随意地拍了拍。阳光下,那双眼朦朦胧胧,苏锐的心一瞬间就止了跳动,她想,怕是为他而死也甘愿吧。
      可苏锐偏不敢说那一个爱字,她知道,人类最是狡猾,谁先动情,谁便如猎物踏进猎人精心设计的陷阱,终将输得一败涂地。她要紧紧攥住手中的筹码,一步一步逼近沈儒,直到他肯交付真心,否则,便是再爱也要忍得。
      沈儒的话漫不经心,沈儒的笑云淡风轻,沈儒的一举一动,都被苏锐拿捏在心细细揣摩。
      可沈儒的心意迟迟未露,又偏是欲拒还迎,总教苏锐琢磨不透,苏锐身心俱疲,只得来一招欲擒故纵,消失无踪。她心猿意马地闲逛人间,然再相见,也未从沈儒这张亲疏难辨的面孔上读出思念。
      “你不想我么?”苏锐忍不住问。
      “想呀”沈儒说这话时,正举起长勺浇灌门前的桃树,苏锐看不清他的眼,只觉语气不够恳切,一时负气,跑上来踢了桃树一脚,力道不轻,桃树埋土不深,又细弱不堪,被踢得歪倒。
      沈儒叹口气:“你就像个孩子。”
      苏锐委屈地垂下头,许久喃喃道:“我走了那么久,你都不问我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吗?”
      “你如果想说给我听,自然会讲。”
      “……我去听了一个故事……”
      “哦?”
      那日说书人站在茶楼里,将那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她着桃红小褂罩青罗百褶裙,俏皮的把头发高高扎起,在茶楼的角落里闲来无事一粒一粒吃着瓜子,与人间女子别无二异。说书人刚起话头,她还为之不屑,待故事讲完,她已泪湿眼睫,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爱上一个人后,就连别人的故事里都处处沾染了自己的影子。
      “通灵山紫竹林,有狐名盘柔,修七百年化身为女,因贪慕人间欢爱,竟被法师擒缚。”
      “原来是听妄先生的《众生灵》,这一篇我也是读过的。”
      “那你说,盘柔后来到底有没有死?”
      “许是死了,若是活着,才真叫不幸吧。”
      苏锐闻言,周身一颤,她低下头,如陷入一场巨大的梦魇呓语般重复沈儒的话:“……若是活着,才真叫不幸吧……”
      “苏锐你怎么了?”沈儒走上前,苏锐焦灼地抬起头,一双眼恨不能看穿沈儒的心,她像病入膏肓之人苦苦询医般,用哀求的口吻问:“沈儒,我要你认真告诉我,你爱我么?”
      沈儒向后一退,眼神中尽是惊诧,仿佛苏锐问出了天地间最大的禁忌。
      他说:“苏锐,喜欢不代表爱,我喜欢你,却不会爱你。”
      “这有什么区别?!”苏锐咆哮:“那你为什么要吻我?!为什么说希望我一生一世陪伴着你?!”
      “苏锐,有些话,有些事,是可以不必当真的。”
      苏锐闻言,天塌地陷。

      三、青帐桃花春风过
      那一天苏锐走得干脆利落,她永远骄傲。
      回到缥缈峰的苏锐把自己关起来,只有正虹见得到她。
      正虹说:“这样也好,你死了心,我们才好潜心修行。”
      苏锐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将道:“谁说我死了心!我倒是要瞧瞧,沈儒没了我,能否承受的了。”
      “苏锐!”正虹横眉:“他是人,你是妖,人妖殊途,你为何这般固执!”
      “好一个人妖殊途,我苏锐偏不信这个邪。”
      正虹气得口不能言,索性甩手离开。

      苏锐在山上等候,一等便是三年。
      第三个年头,有人送了一枝桃花到山下,缥缈峰白雪皑皑,那枝桃花艳得夺目,高高系在枯木之上,无论是谁,都要遥遥地望上一眼。
      苏锐告诉自己,是时候下山了。
      漫长的等待是一场无谓的煎熬,苏锐心力交瘁,白发如瀑,她的眼睛依然美丽,却写了太多的愁苦,她狠狠盯着沈儒,在等他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沈儒却温和的笑了,他说:“我要成婚了,你愿意来吃喜酒么?”
      苏锐感到血液倒流,心脏像被重重砸了一拳,她不作声,沈儒也不为难,就这样沉默许久,他们对视着,苏锐开口问:“你爱她吗?”
      “当然”
      “很好,我命令你不准娶她,否则,她会变成一具尸体。”
      她挑起眉,目露凶光,一直收敛的妖性显露无遗,她料想沈儒会怕,沈儒会哀苦的求情,顺从她所有的话,她高高在上盛气凌人,这世上不会有她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有人将她踩在脚下。
      可她偏偏低估了沈儒,当她看到沈儒嘴角挂着轻视的笑意时,她的心便慌了。
      “你若来吃喜酒,我很欢迎,你若前来滋事,休怪我无情。”
      “沈儒!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为何从来不肯考虑我的感受!”
      沈儒沉默的转身进屋,关上了房门,门前桃花正盛,风略一拂动,花瓣纷落,苏锐孑然而立,自嘲大笑。她心中有千钧泪,随时会落下来,但是她太倔强了,不允许有人看见她的软弱,所以她咬紧牙根离开。

      缥缈峰顶,终年积雪不化,苏锐白发胜雪,身形萧条,她着一袭红绸,衣色如血,将她皮肤衬得更加苍白。正虹站在她身后,只觉这样的苏锐令人心生寒意,不像狐妖,更似厉鬼。
      “苏锐,你要做什么?”
      “今天是沈儒成亲之日,除了我,没人可以做沈儒的新娘,你看,我这样美么?”
      “苏锐,你醒醒吧!沈儒从来就不爱你!”
      “你胡说!”苏锐咆哮,一口獠牙,丑态尽露,“他爱我,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我了解他,我了解他胜过他自己。”
      “别自欺欺人了,苏锐,他心里根本没有你,在他眼中,你是只狐狸,不配提男女,只能论公母,他对你的爱抚和逗弄宠物毫无区别。他要成婚,你却连张像样的请帖都没有!!你还看不懂么,人和妖是不会有结果的,你这是何苦!”
      “你骗我!”苏锐纵身扑倒他,利爪撕裂地面,尖牙泛着寒光。正虹没抵抗,他们对视良久,苏锐狠狠道:“他心里若没我,我便将他碎尸万段。”佛魔一念,正虹的心咯噔一下,苏锐的百年修为,怕是要毁了。

      人世的婚礼,真是热闹,苏锐还是狐身时,偷下山看过几十次了,偶尔还可以趁机叼走一只鸡腿,灌下半斤花雕。她对喜宴的理解就是吃吃喝喝,但今次不同,她站在叙古塔顶,沈儒的婚宴尽入眼底。院门大敞,宾朋满座,沈儒身着新郎衣帽牵着一位款款佳人共同敬酒,那洋溢在脸上幸福的笑容是苏锐从未见过的,他们越是快乐,苏锐越是恼恨,月光下,她形如鬼魅,红衣猎猎,白发翻飞,杀意将她的眼烧得猩红,她盯着沈儒的笑,盯着沈儒含情脉脉望向新娘的眸,那笑在剜她的心,那眸在噬她的骨,她心头的恨,惟有用众人的血来祭。
      摇曳的灯红晃疼她的眼,就在那一刻,她想要杀光所有人,想要让这里沦为一片死寂。
      正虹何时追来的,她浑然不觉。
      “苏锐,别做傻事,这不值得!”
      他准备冲出来拦住苏锐,但是他也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直到月色渐渐冷了,苏锐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了,她眼中的血红,渐渐地褪去了,她木然地站着,站到酒宴散去,众人离席,她站成一尊石像,一根木桩,她披星戴月,将心中的杀意一点一点化为乌有。
      她说:“我不想他恨我。”
      她又说:“我对他已动杀心,我不能再见他了。”

      四、情丝绕骨斩不得
      缥缈峰是苏锐唯一能容身的地方
      她生于斯,长于斯,性情顽劣,山中百兽都依顺她,正虹虽然毒舌,却事事顺她的意。
      她未经过挫,最大的失败也不过是炼化为人时,未将白发修成青丝,可现在,她失魂落魄的坐在灵修山,她只道败了,一败,便涂地终生。
      过了几日,她不吃不喝,甚至纹丝不动。
      突然,一日清晨,她恍惚起身,白发枯槁,口中喃喃自语:“我要斩情丝,只要斩断情丝,忘了沈儒,我便又是从前的苏锐了。”山中乌鹊群飞,涌向西南寻找正虹,正虹刚逮了一只野雉,又采了仙参灵菇,苏锐虽不进食,但一日三餐正虹都准备着,从未落下。听见乌鸟传信,正虹又急又怕,手中背上的物件一抛,那野雉咕咕叫着跑开了,正虹跑的比它还快,赶回来的时候却已晚了。
      苏锐已经来到了问情崖,取下了斩情刀,古老的咒文从口中缓缓流出,苏锐想起沈儒,眼中痛如烧灼,情丝万千同时从她眼中冲眶而出,她嘶声号叫,震住了看见这一幕的正虹。
      苏锐挥舞斩情刀,疯狂地斩断情丝,可是无论她斩断多少,情丝还是从她满是鲜血的眼中放肆贪婪地生长。
      “苏锐快停下!你会死的!”
      苏锐撕心裂肺的号叫不绝于耳,正虹无法贸然阻止,收情丝必须是在苏锐神志清醒的状态下自行。眼见情丝越来越密,越来越长,舞动的情丝有生命般渐渐聚拢,如一只茧把苏锐罩住,不断收紧,斩情刀从苏锐无力的手中脱落,那最后的缝隙也被情丝牢牢堵住,最终密不透风。
      正虹见状,再也顾不得了!他冲上去,拾起斩情刀自上而下,一刀劈过,情丝如蛇信,发出嘶嘶之声,纷纷缩回苏锐眼中,苏锐一双眸子满是血污,她瘫倒在地,被正虹抱起。
      正虹运气于掌,一股一股为她注力续命。
      “苏锐,你白发的样子一点也不丑,你当初为此哭了三天三夜,我笑你是爱哭鬼,你把我牙都打掉了,这笔账我还没忘。你每次问我为什么总板着脸,我都懒得回答你,可我心里都在一次次告诉你,你让我患得患失,你让我寝食难安,我只有板着脸,才能掩饰害怕失去你的恐惧感!所以我求求你,苏锐,我求求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怀中之人,丝毫无应,正虹哽咽,终是泣不成声。

      五、还恨相思比命长
      苏锐捡回了一条命,但一双眼,在夜间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正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目力不济后,苏锐似乎也变得脆弱许多,常常在深夜醒来,正虹不敢睡得太沉,往往苏锐起身后,他也随即坐起,为她披一件长裘,他们共坐,直至天明。有时一句话不说,有时苏锐自言自语许久,正虹便默默倾听,苏锐常做关于沈儒的梦,梦里沈儒一直在笑,样貌姿态无比清晰。
      偶尔她会让飞鸟打探一下沈儒的消息,得到的总是“夫妻恩爱,生活和美”的答复,有一次实在烦了,便送了一口棺材到沈儒家门口。
      像是棺材的诅咒应验了,不些时日,沈儒染病,久治不愈。
      苏锐听罢便笑了,是那种幸灾乐祸的轻笑:“他死了,我便解恨了。”可是正虹看向她的时候,她咬牙切齿的恨意却似乎无比沉重。
      说完那句话后,她陷入了沉默,目光遥遥望向远方,正虹的心陡然一沉,他想了想,却将所有话都忍下。
      那天的夜,如一张结实紧密的网,撒开后罩住了各自的心思,苏锐四下警觉,来到了缥缈峰的通天门,她将额头正中的镇魂元嵌入石门,随机推开石门,门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一眼望不到尽头,它通往缥缈峰的最顶端,那里是缥缈峰最神圣的地方,是山中众妖的使命所在,是正虹来到这里的唯一理由。
      冰山雪莲,千年一绽,瓣如明玉,触若寒霜。闻其香可解百毒,引汤为药可起死回生。此物性寒,唯缥缈峰顶终年不散的寒气可催其盛开,正虹与它一起从天宫而来,和山神娘娘共同监督众妖将它精心呵护。花开之日,便是正虹重返天宫之时。
      苏锐抬眼望着那似无尽头的石阶,如同望着自己一去不返的命运,她下定决心要救沈儒!她一直走,不知走了多久才抵达峰顶,就在她的手快要触碰到雪莲的一瞬,身后传来了正虹的声音:“这么做值吗?”
      “休要拦我!”
      正虹不作声,径自走到苏锐身边探出手,那般轻易便将雪莲自花茎折断,脆弱娇贵的雪莲在他手中散发着阵阵寒气,他的指尖惨白。
      “你……?!”
      “拿去,我盗来的,送你。”
      “你又是何苦!”
      “你有必须保护的人,我也有,拿上雪莲快走,它就要枯萎了。”
      苏锐犹豫片刻,终是接过雪莲,头也不回地离开。
      正虹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百味陈杂。

      人间自有规矩,容不得妖;妖界素来不拘,看不起人;而天宫一向苛责,不可亵渎忤逆,无论人还是妖。所以,当苏锐回到缥缈峰之时,等待她的是仙惩。山中众妖皆在,就和数百年前她修身成人般,只是气氛截然不同,苏锐从大家脸上读出了担忧、不解、愤怒……
      监守自盗,还有什么可辩,她穿过众人,在化妖池前跪下,正虹见状从旁侧踏出,跪在她身边。山神娘娘居高临下坐在天斑石上,肃然庄重。
      “苏锐,雪莲乃天宫之物,纵然本宫有心保你,也无可奈何。”
      “苏锐愿以死抵罪。”
      “苏锐!”正虹急得青筋骤起,“娘娘,雪莲为我所盗,与苏锐无关。”
      “正虹,你来自天宫,更应懂得仙家戒律,是是非非,上仙早已看在眼里,这是苏锐的劫,让她自己承受吧。苏锐,这化妖池水深三千七百八十一尺,你这一跃须三千尺,能不能活着回来就要看造化了。”
      话音刚落,众妖哗然,倘以灵气护体,普通的妖可沉三百尺,五百年的妖可沉千尺,千年修行的妖也不过一千七百尺,若苏锐真的沉下三千尺,怕只会尸骨无存。
      苏锐在窸窣的议论声中起身,声音登时止住了,被死一般的沉寂代替,她走到化妖池边,回首望着正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谢谢”
      说完便一头扎进池中,正虹的心也一并沉了,苏锐,就这么在他眼前消失了,他不敢多想,飞步上前纵身一跃,如一只紧追猎物的长箭急速滑向池底,化妖池水沸腾滚烫,他的眼被烧的生疼,可他不敢释放全部灵气,直到看见早已失去意识不断下沉的苏锐,才一个猛劲冲去,从身后将她抱住,瞬间用全部灵气护住周身,他们继续下沉,愈接近池底,愈考验正虹的极限。
      化妖池上众妖屏息收声,心悬一线,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在长久的平静之后,水面开始出现波动,终于,“哗”的一声,正虹猛然探出水面,在他怀中紧紧地搂着一只白狐,他们浑身濡湿,遍体灼伤。走出化妖池后,正虹说:“仙惩已领,命劫既渡,还有谁要收这白狐,都由我来领教。”
      山神娘娘苦叹:“玲珑仙阁才是你的归处,待雪莲盛放,你便可重返天宫仙阁,现在你只能终生留在缥缈峰了。”
      “我绝无怨言!”
      六、 梦里梦外花正浓
      苏锐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瞳色漆黑如墨,高兴时似夜间星辰闪烁,恼恨时便泛起猩红血色。那双眼在斩过情丝后变得黯淡了,天色一沉就什么也看不到,而坠入化妖池后,更是彻底不能视物。
      她常常坐在蔓藤缠绕的四季木下一遍遍地问:“人间又过去多少年啦?”
      树上的小雀们啾啾回答,人间还是那般热闹呀,多少年过去,也缺不得爱恨情仇的戏码。苏锐总想再问问那名叫盘柔的狐妖到底是何结局,可小雀们却说,现在人间不兴狐妖,而是在传蛇妖娘娘报恩的故事。
      她挑起眉,不以为意:“蛇呀……连脚都没有,有什可讲。”想了想又不禁好奇,忙招呼着:“来,你们到这儿细细学给我听。”她拍拍身边的热石头,小雀们叽叽喳喳落了三两只到她衣摆旁,将说书人的话细细学了一遍。
      白蛇为报恩情化身为女,以身相许助其成医,她不惜盗仙草、闯地宫,最终竟失心成魔,漫水为灾,与囚情山被打回原形斩为两截。
      苏锐听过后笑了,幽幽道:“原来这世间的情爱,大都不得善终。”
      何为爱呢?难道偏偏只有妖不明白?
      还是这虚虚妄妄的凡人,也从来不曾懂得。

      又是漫长的岁月,可是于苏锐而言,时间像是滞住了,她习惯了周围一片黑暗,也习惯了将那个人的名字压在最深的心底,刻意不再提起。后来,正虹用三百年修为从百目精怪那里换来一双眼睛,苏锐适应了很久还是不喜欢,她说这双眼瞳色浑浊太难看,不如自己原来目光熠熠,可是罢了又说:“总比看不到要强些。”
      她变得很容易妥协,怅然若失盯着远处发呆时,总让正虹感到恐惧,那与几近成魔杀心骤起、失魂落魄欲斩情丝时的苏锐一样,都不是她本来的样子,那只骄傲放纵、天真烂漫的小狐狸在他心里跳跃着,散不去,但,也回不来了。
      不记得是谁说过,我们最终变成的自己,从不是心底最渴望的,而取决于这一路的得与失。苏锐其实最想问沈儒的并不是哪句你是否爱我,而是为什么明明不爱,却要装出爱过的样子,然而,那样的话,苏锐再也不想问了。
      她在漫长的岁月里懂得了太多太多道理,无关情仇爱恨,只是在念念不忘的同时学会放下。

      又是一年隆冬,山腰的几片四季木都被冰雪覆盖,青山白头,苏锐沿着山路踱步而下,途中遇到正虹,正虹知她此去是为了见沈儒最后一面,心中又气又恼,只能痛骂她蠢货,但又徒生百般爱怜,爱而不得如蚀骨之痛将苏锐折磨得如此不堪,他又能为苏锐做什么。他只有背身而对,说一句早去早回。苏锐点了点头,一路来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人间。

      沈儒老了,儒雅俊美的容颜枯萎衰败,骨瘦如柴的身躯直挺挺躺在床上,不动,也动不得。
      窗被推开,寒意凛冽扑进屋内,呼出的热气化成团团白雾,沈儒干瘪的脸颊笑了,他知道,是苏锐来了。很多年前这只白狐也是这样乘窗而入,不由分说救活病卧软塌的自己。
      “……又来……救我……吗?”
      苏锐垂下眼帘摇摇头:“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呵”沈儒又是笑:“很好……我已经活了够久……该走了……可你何必为难自己……”
      “你不懂”
      “是啊……我从来……就不懂你……也或者……早就懂了……”
      苏锐咬紧唇,她不想哭,也不想难过,她只是来道别。
      “不知我来世……会不会再与你相遇……”
      “还是免了吧。”
      “是啊……平白承了你的深情……”
      苏锐喉咙哽咽,心像塞满了棉絮重重压着呼吸,沈儒无力的把双眼闭合成一条细线,喘息愈来愈轻,房内陷入一片静寂。
      “喂,你死了么?”苏锐忍不住打破寂静。
      沈儒懒懒笑:“……还差一点……呐狐狸……你为我做件事吧……不枉来送我一程……”
      “什么事?”
      “你为我……唱一曲吧……”
      苏锐不禁皱起眉眼犯了难,山里长大的狐狸怎么会唱曲。
      “什么都好……”沈儒淡淡的催促,语气越来越疲惫。
      于是,短暂的沉寂后,苏锐的声音清唱而起:“昨日今日风依旧,梦里梦外花正浓,杨柳翠笛江湖远,那得妙音倾耳听……”
      沈儒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然后伴着曲调深深沉沉的睡去,再未醒来。

      苏锐顺着原路回缥缈峰,山途陡峭,她迈着步子实实在在向上攀走,恍恍惚惚记起六十年前,就是在这里遇见了沈儒,一身书卷清香,干净剔透。
      那时自己还年轻气盛,无拘无束无牵无挂,终日游走在山林,身影洒脱与沈儒迎面擦肩,短短一瞥,目光对视。
      然后便着了魔,任谁都规劝不得。
      爱与恨,苏锐已经分不清,她守在积雪寒冷的山峰太久,这里冬长夏短,温暖往往稍纵即逝,情感再炽热,也会慢慢冻结,然后它们混在一起,相依相偎抱成一块坚冰,沉甸甸坠在心底,爱的时候会恨,恨的时候仍爱,但都是冷的,硬的。
      她笑,没关系了,对方走了,幸好没有哭,没有当着对方的面落泪。
      她一步一步,脚下开始不稳。
      脸颊一凉,她抬眼,天空飘雪,星星点点的白缓缓坠落,世界再没有任何颜色,美不可喻。
      美不可喻
      那天,也下着雪,从天而降,纷纷扬扬,热闹却不喧哗。
      苏锐加快了脚步……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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