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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第二桩自杀事件 ...


  •   1
      清晨四点,被噩梦惊醒后,任楚满身冷汗地躺在床上,就再无法入睡。
      她视线抑郁地望向窗外。庭院里非常荒芜,只有雾气无穷无尽地渗透出地表,好似延续梦中扑朔迷离的恶意。
      这种凄凉的景色让她更觉疲惫不堪,但与此同时,哪怕外界传来一点响动,都会造成她惊弓之鸟般地神经紧张。
      任楚吐纳着黑暗,手掌下传来不规律的跳动。这颗心失去了正常节奏,在每一轮血液循环中,都要向悬崖更进一步。
      (但焦虑和悲伤如此浓烈,难道我纯粹为挚友的死亡而痛惜吗?)
      她扪心自问。
      不,或许不是。她知道这根本是为了维护自己。正因如此,当从乐美口中听到消息时,她才那么强词夺理,因为她擅自把“许朝”这个人变成一种抽象的力量,用来支撑自己松垮的灵魂。否定她认知中的“许朝”即否定一部分自我,以此为基点建立的坚壁,马上就会摇摇欲坠。
      (那么,要是她真是自杀怎么办?她要真是那种软弱的人怎么办?)
      无论怎么说,任楚也规避不了这个问题。
      心情开始自相矛盾。她把手背贴在因思考而灼热的额头上,然后长长叹了口气,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此时,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哪怕呼吸声听起来都很清晰,她蹑手蹑脚地踩着木楼梯下楼,没想到在拐角的窗户旁碰到乐美。
      乐美听见脚步声扭过头,两人视线正巧撞在一块。
      “嗨,早上好,任楚。”
      她姿态散漫地靠着栏杆,亲切地打招呼。
      “早上好。”任楚也说,她走过去,站在乐美旁边,然后转身看着外面道,“天气很糟糕么。”
      “嗯,像是要下雨。”乐美一边说,一边用手往上梳着刘海。她对任楚露出太平无事的笑容,“昨晚睡得好吗?”
      “唔,还行。”
      两人无关痛痒地闲扯,绝口不提昨天的争执。过了一会儿,她们一起走到客厅。
      窗外,浓云透出将雨之意,整个清早,就在森然色调中延续。
      2
      因为昨晚不欢而散,等甄漾和常卫都起床,四人心平气和地再次坐在客厅讨论,最后决定今天和林岚会和后,一起前往祭拜许朝。
      大家刚刚说定,也恰巧传来敲门声。而后伴随一阵钥匙的转动,门堂而皇之地被推开了。一位老先生走进室内,他大概六十多岁,须发半白,到了这个年纪的人,也看不太出来相貌有什么出奇的地方,除了那平易近人的微笑,文雅到几近女性化。
      “嗳,叔公!”
      与此同时,乐美欢欣雀跃地道出来人的身份。
      “您这么早就过来了?”
      “我也是顺路来看看你们,而且八点多了还早?你们不会还没吃早饭吧?”
      老人一边拔出钥匙一边说。听起来,应该是个十分爽朗的人。
      “怎么可能!都吃了,您先坐这,我去泡茶。”
      说着,她语气愉快地站起来往厨房走。
      老先生从容地在靠门方向的椅子上坐下来,向他们打招呼道:“地方简陋,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多多包涵。”
      “不不,千万别这么说!您那么慷慨地让我们住这儿,我们才真过意不去!”
      常卫正襟危坐的样子惹得老人大笑。
      “哈哈哈!年轻人别那么束手束脚!”
      常卫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他一向不擅长和长辈相处,确实有点紧张。
      “就是觉得打搅您了。”
      老人摆摆手:“你也别老说打搅不打搅,有人的房子才叫房子,不然就成鬼屋了!你们能来打搅,我欢迎还来不及。”
      “怎么您不住这里呢?这么大的地方空着很浪费吧。”
      甄漾也搭话说。
      “可能是我住在老宅里更习惯吧。”
      老人摇了摇头,说着又明朗笑起来,“人老了就变得念旧,这里对我来说太空旷,受不了啊。”
      这时,乐美端着茶走过来,她嗔怪道:“哎,瞧您又说这些丧气话,我不是一直都在吗?您一句话,我马上搬回来。”
      乐美父母早亡,所以眼前这位老人实际上就是她的养父,能看得出乐美对他的感情很深。
      “呵呵呵,就是这点比较惭愧,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却还拖累年轻人的生命呐。”
      老人玩笑地说,但很显然,乐美不想听到这类幽默,所以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往其他方向。
      任楚打从一开始就一直从旁观察,她发现这位长辈彬彬有礼的举止,谦逊的谈吐,都有过人之处,不难想象他年轻时一定是很有魅力的男子。只是他对待乐美态度微妙,让她纳闷……不过暂且打住吧,单凭三言两语作出判断也太武断了。
      不加掩饰的目光引起了对方注意。
      “小姑娘,我的脸哪里很奇怪吗?”
      老人和蔼地对她说。
      任楚立刻随机应变地回答:“您可能不信,虽然是初见,您却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哦?”老人愣了一下,但旋即若无其事地微笑道,“这大概就是眼缘吧。”
      维持着这样的微笑,他站起来说:“好了好了,我也该走了。看到你们都没什么不习惯的,我也放心。”
      “不再待一会儿吗?我们很久没这么坐着聊天了。”
      乐美失望地说。
      老人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差不多了,因为还要准备一下祭典的事情啊,你别忘了明早也要早起呐。”
      “祭典?什么祭典啊。”
      常卫好奇地问。
      “也算不上祭典那么隆重,就是祈求丰收的一种仪式,虽然现在村子里很多人也不靠种田养家,但风俗却一直保存着。所以……”
      乐美向他们解释时,口袋里忽然传来震动声。她于是停止说话,低头拿出了手机。
      “祭典,应该回很热闹吧!”
      甄漾故意装成很有兴趣似地对老人说。
      “哈哈,确实会很热闹,到时候还有戏班表演,你们肯定从来没见过这种吧,如果有兴趣也请赏脸来观礼呐。”
      老人最后留下这句邀请。
      3
      “这是林岚的短信……‘抱歉,班船误点了,最迟明天,替我转达其他人。’”
      听乐美念完内容,常卫和甄漾莫可奈何地对视一眼。
      “为什么我都不感到惊讶呢……”
      “差不多习以为常了吧。”
      “那我们先出发吧,天知道他明天又有什么意外情况。”
      任楚这时说,她对此显得有点漠不关心。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随后,四人由乐美领头,从别墅后山山道拾阶而上,费力地走了半个钟头,才到达目的地。
      墓园里,墓碑整齐林立着,显得非常庄严肃穆。
      乐美带他们来到一座新砌的坟前。骨殖一样泛白的大理石上,镶嵌着许朝的照片,她的微笑已经被死亡定格在那里,永远也不会凋零。
      大家默哀似地站了一会儿,乐美点燃了两只蜡烛,插在墓碑左右,然后对他们说:“都来上柱香吧。”
      鉴于任楚昨天的反应,甄漾真有点害怕她会突然崩溃,所以她主动握了下她的手,想要给予支持。
      不过,她的担心其实有点多余,因为任楚此时心情虽然沉重,但并未沉溺于哀悼中,确切地说,她的脑海里塞满了杂乱无章的碎片,思考压倒性地战胜了悲伤。
      ——许朝为什么会突然自杀?其中缘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乐美那个忧郁症的解释她根本不会承认,因为许朝直至死亡前一天,都依然在报纸上发表了文章,考虑到这些,她的忧郁症再怎么样也严重不到自杀的程度。
      那么,是什么感情创伤让她一夕崩溃吗?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心里有千头万绪在窃窃私语,任楚接过乐美递过来的竹签香,恍惚地望着半空,缕缕青烟向着无边无尽的天空婉转上升。
      4
      “对了,”常卫帮忙烧掉剩余的祭奠品,突然想到似地问,“既然都来了,许朝妈妈那里也顺道祭拜一下吧。”
      乐美用铲子掩埋仍有火星的灰烬,摇头说:“不用费心了,许伯母的墓不在这里,在市区。”
      “咦?”
      听到这个回答,常卫有点费解地挠了挠头发。
      就在此时,他们身后又传来脚步声,那声音朝着这边接近,听起来迟缓而沉闷,不属于年轻人。
      “那,那是许朝的爸爸吗?”
      常卫的视力比较好,老远就分辨出对方的身份。
      他们就这样和许父不期而遇。
      “许伯伯。”
      乐美率先迎上去打招呼。
      许父抬头看着她,黑眼圈和额前的折痕,显得他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
      “……你是?”他迟疑地皱眉。
      “我们都是许朝以前的同学,”乐美笼统介绍了大家的身份,接着不失礼貌地微笑道,“我叫乐美,您这么多年没回来可能不认识我了。”
      “你姓乐……”
      许父耷拉的眼皮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他很快点点头,没有波动地说道:“嗯,感谢你们特地来看阿朝。”
      “我们上学时都深受许朝照顾,请您不必那么客气。”
      许父又点点头,随后就无话可说。他默默地拿出白毛巾,蹲在墓碑前擦拭上面的灰尘。
      见状,乐美他们也很识趣地表示告辞。
      走到出口的时候,任楚回头看了眼他的背影,才跟着大家慢慢下山。
      回到别墅时刚过两点钟。
      “现在还早,不如带你们去参观下祠堂吧。”
      为了拯救消沉的气氛,乐美殷勤地发出邀请道。
      “我就不去了。这两天得倒时差。”任楚委婉回绝。
      “你一个人吗?”甄漾不放心地看着她,“要不我陪着你。”
      “嗳,别真把我当成幼儿园小朋友了。”
      任楚笑了一声,说着走上楼梯,又转身朝他们挥挥手。
      “待会儿见。”
      “好吧……那待会儿见。”
      5
      沿着一条松树夹道的路走到头,就能看到石砌高台上矗立一座建筑。
      那建筑坐镇群山中,故而显得气势恢宏。
      谈到祠堂的历史,远的来说,可追溯至明清时代,但因为历年战乱,炮火一度将其夷为焦土,最初面目早不复存在。工匠虽然竭力复原故貌,无奈资料残缺不全,所以,细节处不可避免现代元素。
      “……那之后,村民把很多抢救下来的古董送了回来,可惜祭典前,正殿和相连的两所偏殿都禁止入内…… ”
      乐美一边解说一边穿过正门,俨然专业导游的做派。
      甄漾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时,觑到东面影壁下一块方碑。
      “乐美,那是什么?”
      她随口问。
      “那个啊,”乐美停下来,偏头看了看,“内容无非歌功颂德吧。不过碑文倒是叔公亲笔写的。”
      “真的吗?”
      “对了,你们都不知道吧,他以前还当过书画协会的会长呐。”
      “哇,那我们可以过去看看吗?”
      甄漾拍了下手,看起来非常期待。
      听她这么说,乐美面带笑容地做了个手势,邀请道:“乐意之极。”
      常卫对这些没什么研究,所以看得兴致缺缺,与他相反,甄漾却发出激动的赞美。
      “简直太棒了!”
      这句话她连连重复好几次。只见她双眼发亮,露出这两天来最为明朗的表情。
      “乐美,拜托了,我能拍照……”
      甄漾忘乎所以,没考虑到附近是否还有别人在场,直到她缺少克制的音量,招来一声呵斥。
      ——“你们在干嘛?”
      一个老太太站在右侧回廊,从阴影里愠怒地注视他们。
      “祭典前夕禁止喧哗!”
      甄漾和常卫目瞪口呆,被吓得傻在了原地。
      但乐美显然认识对方,只见她忙向前一步颔首道:“实在抱歉,言佬。他们都是我朋友,错都在我。我保证下次会注意的。”
      她毕恭毕敬的态度让人没法指摘,所以,尽管老人看起来很不愉快,咕哝两句“没规矩”云云,也就一脸顽固地转身离开了。
      常卫万分庆幸,在对方走后,他凑到乐美耳边悄悄问:“这是借题发挥,故意找你麻烦吧?”
      这个人的直觉在某些方面特别敏锐。
      “连你也看出来了,”乐美无奈地说,“真对不起,牵连你们了。”
      “我要是小声点就好了。”甄漾愧疚道。
      “不用道歉,我们两家的恩怨早就有了。”
      “可……”
      “哎,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常卫连忙打断她们。
      “嗯。”乐美附和,她看了看手表,“差不多该回去了。”
      三人原路返回,因为常卫说要去商店买东西,他们就在半路暂时分别。
      回到别墅时将近三点。
      乐美正要开门时,甄漾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嗳,乐美,信箱里有东西。”
      “咦?”
      乐美拧开门,向后转头,本来空无一物的信箱,现在却被顶开了一条缝。
      往里一瞧,是一个文件袋,还有一封信。
      翻到背面,署名是……X侦探所?
      “是谁寄给你的吗?”
      乐美下意识地把信纸折了一下。
      “不是”
      她的表情突然极其冷淡。
      甄漾呆呆地愣住了,接着就感到尴尬。
      我又太多嘴了吧。她想。
      “那个,我去拿点果汁,你要喝什么饮料吗?”
      甄漾不自在地站了一会儿,就借口往厨房走。
      乐美从沉思中回神,也察觉刚才表现得有点过分。
      “嗯,帮我带瓶可乐嘛。”
      她刻意让语调听起来更愉快些
      之后,那来路蹊跷的文件袋,便被随意似地放在了杂志架上。
      ——与此同时,另一个地点,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将一封信送了出去。
      6
      一觉睡醒,将近饭点,任楚揉着昏沉的脑袋下楼,远远能听到从客厅传来说话声。
      “诶,你醒了。快一起过来看看。”
      甄漾一看到她,就满脸笑容地冲她招手。
      “什么啊?”
      任楚打着哈欠走过去,她注意到茶几上摊着一幅画。
      “常卫刚才碰上乐美叔公,聊天时提到我很喜欢他的书法,结果你瞧,”她脸孔因羞涩和喜悦微微涨红,“他就让常卫转送我这幅画。”
      “那不是很好嘛。”任楚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
      这是一幅水彩画,画里的风景应该是秋日原野,草丛间挂着一轮夕阳,近处,一个身影佝偻地挥舞锄头。左下角题着一句诗“独立望秋草,野人耕夕阳”。
      乍看起来线条流畅,构图和谐,但以她不太专业的眼光评价,画面意义不明的大面积冷色调导致整体感觉寡淡晦涩,再加上人物表情刻画得诡异,与其说表现农民辛苦劳作,不如用悲切形容还比较恰当。
      画的立意和诗的立意背道而驰了。任楚思忖。
      一旦形成矛盾对比,好奇心就被调动起来,就在她继续端详的时候,有人说话了。
      “看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心惊肉跳。”
      常卫是个外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乐美此时已经转身走开,她一边打开冰箱拿出食材,一边笑着说。
      “老艺术家的思维就是这么古怪,幸好我这么多年也见怪不怪了。”
      “什么古怪啊,真过分,这叫别出心裁!”
      甄漾非常坚持地纠正,随后,她珍而重之地将礼物收起,带回了房间。
      窗外已是浓云四合。
      大雨酝酿许久,终于在晚餐时倾盆而下。豪雨和疾风愈演愈烈,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好似下一刻就要破窗而入。
      “今天我就先睡了,明早还有很多事忙。”
      乐美对他们这么说,她收拾完餐具后就先上楼了。
      因为无事可做,其余人也很快各自回房。
      当夜,任楚因为雨声不断而无法入睡,可等到八点左右风雨渐收,寂静又取而代之,开始针刺她的神经。
      辗转反侧之际,她回想起和许父的谈话——没错,她借口留下来,却偷偷跑了回去。谈话中,许父一直坚持“抑郁自杀”这个说法——至少口头上如此。可他的严防死守反而将事情推向更深的疑云中。
      考虑到许朝这几年的工作早把自己变成众矢之的,任楚甚至琢磨过会不会是杀手所为,但转念想到她的谨慎作风,任楚更倾向于她被亲近的人所害。错付的信任被人无耻利用,于是毫无防备地步入背叛者设下的陷阱,所以许朝才没有留下一丝线索,只能绝望死去……她不禁为这种险恶的设想怒火中烧,而且莫名陷入一种四面楚歌的恐惧中……
      “啊……”
      任楚忍不住发出苦闷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把脸整个埋到枕头里。然后不知什么时候,睡意终于席卷而来。
      第二天,睡得人事不知的任楚被一阵敲门声匆促地吵醒。
      “欸,怎么了?”
      门外,甄漾脸上血色尽失。
      “乐叔公死了!”
      7
      早上九点整,尸体在众目睽睽下,被发现吊在祠堂正殿的屋梁。
      这一天,祭典开始时间是巳时,照往年惯例,相关人员会提前一小时集合。反常征兆便从那时开始,那时距离九点还有50分钟,作为主祭者的叔公还不见踪影。因为电话无人接听,村里的长老怕误事,便叫乐美去他家催一下。
      但乐美扑了个空,叔公家大门紧闭,人也不知去向。
      消息传来,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有人此时便提议说,尽快结束祭典再作打算。于是,九点一到,代主祭者推门而入。
      冰冷的空气随之涌出,使人毛骨悚然。
      ——这样悲惨的一幕是所有人不曾预料的,只见放置着祖先遗像的昏暗大堂,因为气流忽然扰乱,光线诡谲地摇曳,有一道人形黑魆魆的,一动不动垂地悬在半空,向石灰墙上投下骇然阴影。
      毫无疑问,叔公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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