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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缺席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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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天接近黄昏时,一位风尘仆仆的旅客在一条乡村公路的露天车站下了车。
这是一个丁字路口,到了这个时间点,通向前方左右的水泥路面在落日下漫射着金色光芒,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旅客站在站牌旁,双手搭棚,向周围环顾。
虽然日光已经强弩之末,但直射在皮肤上还是受不了。她拿出湿巾擦了擦脸上混合汗水的污垢,拖着脚走到不远处的槐树下,捡一块比较像样的石头,慢慢坐下去。
等了大概五分钟,她听到车子的喇叭声,一辆小型SUV从前方直直驶来,在她面前正好停下。
“嗨,久等了,任楚!”
驾驶员拉下车窗,从车内探出头。
“好久不见,乐美。”
旅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不慌不忙地打了个招呼。
“待会儿再和我客套,快上车吧,他们都在等我们呐。”
车门已经打开,任楚把行李丢进后座,侧身坐入。
“该不会就等我一个人吧。”
“不用担心,林岚那家伙说了会乘船过来,明天下午才能到。”
乐美说着,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明天下午?这个人还真悠哉!”
任楚一边拧开盖子一边说。
“哈哈,你第一天认识他吗?他不是一向这样!”
“虽然不是第一天认识,但那么久没见啦,知道他老毛病一点没改,很无奈啊。”
“嘿,可不止他,另外几个也半斤八两,常卫还是那副楞木头的德行,半天转不过一个弯儿,甄漾的脾气也一如既往,你不知道吧,她现在真跑去幼儿园管小朋友诶!这‘老妈子’的称号可算名副其实了。”
乐美如同为了制造轻松气氛而夸张语气,让人感觉做作。但仔细想想,这也无可厚非,或许友情不会因时间消退,可时间造成的隔阂却不能轻易消除。
“不过乐美你呢,倒变漂亮了。”
为了不让空气沉默,任楚继续搭话说。
“哈哈,没想到你也学会恭维人了!到底这么多年国外没白待嘛。”
对于女孩子而言,乐美的容貌其实过分英气,算不上传统美人,但现在的短发确实比以前的及腰长发更配她的气质。
“不过呢,你这句赞美,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说着,乐美稍微回头冲她眨了下眼睛,同时露出半张笑容。
前方植被越来越茂密,车子驶入山地之后,路况明显变得崎岖不平。为了安全起见,乐美开始减缓车速。
“对了,”这时候,任楚突然提起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刚才就不见你说到许朝,她这次没有来吗?工作太忙了吗?”
不知为何,乐美有些迟疑。
“她嘛……搬回乡下了,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搬回乡下?”
任楚探身向前,意外地问道:“等等,你的意思是她搬回了你出生的故乡,所以你们是同乡?”
“嗯,是这样。”
乐美点点头。
“怎么以前没听你们说过?”
“其实许朝出生时他们一家就搬到城里了,许伯父也从没带她回来过,所以她本人都不知道。”
听了她的解释,任楚心神不定地皱眉道:“那她突然搬回去,很奇怪啊……是工作又得罪人了吗?”
这么问不是没有缘由,许朝作为社会记者,要维持职业操守的话,就难免触及到别人的利益。所以,得罪人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现在不好说,等我们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乐美的暧昧回答让人不安,任楚眉间越皱越深。
她知道她的这个朋友看似对谁都亲切随和,却非常有控制欲。她不想说的事情就绝不会说,逼问也无济于事。
见同伴忽然沉默,乐美眼角扫过后视镜,岔开话题道:“哎,别光说别人,你也好几年没回国,就不聊聊自己吗?”
沉默了片刻,任楚把一绺卷发别到耳后,勉强笑了一下说:“都是些无聊透顶的事……”
不知何时起,霞光从墨蓝天幕中销声匿迹,漫长的道路向幽暗中延伸。轮胎的摩擦声替代说话声,成为了主旋律。景移物换下,车子最后停在一个破旧的谷场前。
“下车吧,就在前面了。”
乐美帮任楚拿包,带她进入一条小径。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的树冠几乎完全遮挡住上方天空,但走了不久,道路就开始变宽阔,一座别墅模样的建筑蛰伏夜雾中,在隧道尽头显现茕茕轮廓。
两人的鞋底踩着石子,在寂静中发出尤其清晰的响声。屋里的人听到脚步声,所以她们才踏上台阶,门就打开了。
“小楚,你总算来了!”
“……甄漾?”
虽是久别重逢,任楚却无法感到喜悦。首先,甄漾潮红的眼圈看起来绝非化妆之故,她双手搭着任楚的肩膀,模样颇为揪心,倒像马上要大哭起来似的。
“咳,别站在外面,先进来吧。”
站在后方的常卫此时也上前试图转圜局面,可他刻意避开视线接触,反而让情况变得更加反常。
任楚张了张嘴,一股无法理解的情绪油然而生,她暂时组织不了任何语言。
随后,她像个木头人似的被甄漾拉着,走进客厅,在一张长桌前坐下。
日光灯冷冷地照下来,四人相对无言。
但人不可能永远沉默,任楚终于问出口:“我没看到许朝,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异常冷静,或者说异常僵硬。
坐在对面的乐美抬起眼睑,看着她叹了口气。
“……说出了什么事,但其实你多少猜到了吧……我们这次聚会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许朝,许朝她……”
交叠的拇指互相摩擦,她考虑怎么措辞减小消息的冲击,但最后也只能说:“许朝她一个月前走了。”
听到消息的刹那,任楚完全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走了?什么走了?你是说,你是说……”
乐美又叹了口气。
任楚拼命睁大眼睛,她颤抖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克制汹涌向外的感情。
“死因……是什么?”她阴沉地说。
“触电。”乐美简短回答,大概想让她好受点,又说:“电流直接通过心脏,所以她应该没有太痛苦。”
“通过心脏?这是事故?”
即使内心悲痛,听者还是抓住了重点。
“不是……”
说到这里,乐美有些难以启齿。
“她是因为抑郁症自杀。”
这个答案让任楚大受刺激,她陡然从座位上跳起来。
“胡说!”
她想也不想地冲口而出。
“胡说!”
2
“小楚,你稍微冷静一点。”
甄漾像央求似地劝告,任楚根本置若罔闻,她紧紧攥着拳头,仿佛攥紧汪洋上的浮木。
“许朝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怕是早忘得一干二净!但哪怕你们都忘了,我绝不会忘记!无论如何,她绝不会被区区忧郁症随便击垮!绝对不会!绝对!”
任楚撕裂“冷静”的假象,自顾自地尖声说道,这副样子和她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绝对?能有多绝对。别怪我直说,你难道不是在自欺欺人,逃避现实?”
乐美用充满理智的声音强行把她拖出回忆。
任楚瞪着她,大声反驳:“现实就是许朝绝没有自杀!”
“哪怕你能说服我,你说服得了自己吗?”乐美严肃地提醒她,“我承认许朝是与众不同,也拥有很多了不起的品质,把她当成偶像崇拜的你肯定难以接受这件事,可她不是完人,再坚定再乐观,精神也没到坚不可摧的程度。你抓着记忆不放,却忽略了人不会一成不变。再则,别忘了她母亲也是因为抑郁症自杀。”
“所以这就是你要说的?她的基因注定她会自杀!”
“你不要断章取义地歪曲我的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反正我就一句话,许朝不会重蹈她母亲的覆辙!”
任楚的冥顽不灵让乐美感到无计可施。
耐心被消磨时,她的声音也微微绷紧:“这件事是警方经过调查下的结论,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警方不了解许朝,可我了解!”
“对!就你一个人最了解!”
愤怒会催涨愤怒,乐美被她的情绪感染,眼睛冒出火光。
“你听着,任楚。我并不想责怪你,但是你现在只顾感情用事,好歹考虑考虑别人怎么想,适可而……”
不等她说完,任楚已经忍无可忍。
“住嘴!”
尖锐的呵止让客厅骤然鸦雀无声。
“哎,你们别这样……”
眼见场面就要不可收拾,常卫急得抓耳挠腮,可他的努力完全平息不了两人擢升的怒火。
“你说我感情用事?那你这副样子算什么?你就觉得自己无所不知吗?可笑!”任楚表情近乎扭曲,口不择言地反唇相讥,“一无所知人却还自以为是地对我说教,谁才要适可而止!”
乐美被胡搅蛮缠的话气得冷笑。
“那就随你的便,歇斯底里的偏执狂!”
刻薄地说完这句话,她用力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撇下他们。
“乐……”甄漾想要出声喊住她,但回应的,只有巨大的关门声。
在乐美走后,任楚精仿佛疲力竭地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流淌,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掉落。
3
万籁俱寂的深夜,此人毫无理由地出现了。
大概为了不被人发现,他甚至没带照明工具,正像一道暗影,紧贴着夜色,无声无息地滑过树影幢幢的小径。
——窸窣窸窣——他踩着地上的杂草乱叶,步伐轻悄而具有目的性,眼前只有一条路供人行走,所以只需向前,不必担心会误入歧途。
不一刻,随着林木逐渐稀疏,前方浮现一团幽灵。
他在阴影中站立,全身都被黑暗捕获,宛若与黑夜融合的一部分。
然后,暗影开口了。
“东西带了?”
“拿着……你准备怎么办?”
“不要明知故问。”
“唉。”
他听到叹息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淡淡说道:“莫非你还在犹豫?奉劝你,要反悔的话就趁早。”
“我不会后悔,只是有点厌倦。”
“没后悔就好,明天别露破绽,记得吗?我们‘素不相识’。”
耳边又飘来一声叹息。
“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