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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最后一位同伴的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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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首先,我有义务声明:此人之死无需责及旁人,单纯只因无法再活下去而已。
——单单这句话也就足够了。虽然非常想就此搁笔,但想到有人会问:你为什么活不下去?为了不给警方造成困扰,就请听我再啰嗦几句。
死这个问题,我从青年时期开始就一直思考。——“人之为人,诸恶之首”,换句话说,我其实抱着十分悲观的态度,认为人活着,无论如何标榜自己的仁爱之心,也没法不做伤害人的事,哪怕把罪行掩饰得天衣无缝,但我自己心知肚明,尤其每日揽镜自照时,观觉自己皮囊下的丑相,内心总为此感到痛苦。
然而,尽管存在这个念头,我始终犹豫不定。对于这条性命,我不能说毫无留恋,否则怎能像只癞皮狗,扒着这具肉身,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呢。可要说我和守财奴一般,诚惶诚恐地看守自己腐朽的肢体,也并非如此。直至年前,被医生告知已是癌症晚期,那时我才终于找到“通向死亡的跳板”,痛下了死心。
总而言之,我为自己的人生深感惭愧。——假如在病床上碌碌而终,即使死后,那些罪孽都会继续煎熬我吧。心灵被这种忧惧嘲弄着,日夜为之苦恼。你们或许理解不了我的感受,所以明白一点就好:我因为罪恶感的折磨不堪重负,所有秋祭这一天,决心将自己献上神明供桌,哪怕不能赎罪,不能得到宽恕,至少让我在和平中安息吧。
以上,关于我的死解释得很清楚了。临终时,最后嘱托一件事,我一生无儿无女,乐美便是我仅有的亲人,身后事都托付你,希望你继承我的遗愿,把我所有的财产,赠予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遗书
2
昨天的大雨导致通路阻塞,警车两个小时后姗姗迟来。
甄漾和任楚由于发现尸体时不在现场,所以作为闲杂人等被勒令离开。
到下午一点,等在别墅的两人听到敲门声。甄漾以为是乐美她们回来了,慌不迭去开门。
“Bonjour!”
门外的人抬手贴在胸前,戏剧化地致了个绅士礼。
甄漾吓得后退了半步。
“林岚!”
她惊呼出他的名字,
“哎呀哎呀,不给我一个久违的拥抱吗,美丽的小姐?”
林岚本职为舞台剧演员,是个轮廓漂亮的青年,但嘴角稍微有点歪斜,笑容看起来总有几分骄矜。
“你这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面对林岚的不明就里,甄漾只能苦笑。
“总之发生了一些事,你进来再谈吧。”
之后,甄漾详细地说起了这两天的变故。
“……说是得了绝症,那么和善的人,谁能想得到呢。”
甄漾最后说。她拿起茶壶为他们倒水,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落寞。
林岚看到她这副样子,也不免唏嘘。
“这样的话也没办法……”
“没办法?所以你们就认定这是自杀?”
任楚冷不防地插嘴,由于音调短促,显得声音格外铿锵。
两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岚狐疑地问道。
任楚格外冷静地说:“试问,一个人在自杀当天还能谈笑风生,不是太反常了吗?”
林岚看不惯任楚那副说什么都言之凿凿的样子,他忍不住反驳道:“反常不反常都是你一己之见,你觉得反常,或许在大家看来倒很正常,不然,为什么别人就不说反常?是吧,甄漾?”
林岚本想找到同盟,没想到甄漾的表情真变得飘忽起来。
“喂,不是吧!你还真就被一句话说服了?”
“说服她的可不是我一句话,而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死者当天没有表现出一点自杀的迹象。”
任楚食指轻轻敲着桌面,露出自若的笑容,她此时表现出的确实和坚定,几乎把林岚震慑住了
“但是没有迹象也不代表他没存自杀的念头,或许他对生活没有留恋,反而把死亡当成解脱,心情平静地死去,这种人难道没有吗?”
林岚不死心地反问。
“在我看来,除了精神病患者和宗教疯子,正常人基本不会出现这种心理。”
任楚斩钉截铁地回答他。
“喂,你可别信口开河!你别忘了,这是个身患绝症的人!”
林岚相当不服气地说。他的好胜心和表演欲一样强烈,这两者现在都被激发出来了。
任楚一手托腮一手转着玻璃杯,不以为忤地继续说:“觉得生活无望是一回事,真动手又是一回事。生和死,不可逆不可知,这就是恐惧的必然,所以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哲学家。即使暂且将人类意志放一边,从本能论,放眼整个生物界,如果不涉及群体或繁衍利益,可以说每个基因都写满了‘求生’,因此,一旦个体受到死亡威胁,应激反应几乎不可抵抗。虽然不能断言没有例外,但例外的存在也少得可怜吧,假如从六十多亿人中随机抽出一人,你觉得样本属于哪种类型的概率比较大?”
“你竟然用概率来推理问题,我真服了你!”
本质而言,这些逻辑都华而不实,所以林岚立刻开动脑筋,想到了反驳的说辞。
“可就算我不能说你错,你不也把自己的路堵住了?小概率不意味着不可能,所以说到底,你没能证明乐叔公的死一定别有隐情。何况,如果他会伪装,喜怒不形于色也不在话下吧。”
“当然,在找到确切证据前,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我不会否认这些都是建立在没有依据的假设上。”
任楚没有继续叫板,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但对方看起来却更不开心了。
“哦!所以你大言不惭地说了一堆,就是在捉弄我?”
“当然不是。”演说家断然否认。
她注视着青年,循循劝诱:“你想想,命题容易证伪,却无法证真。比如成千上百个健全者也不能证明‘所有人都有两只眼睛’是正确的,但只要一个独眼龙,就能证明‘所有人都有两只眼睛’是错误的。你瞧,拒绝虚无假设,备择假设不就可以成立了吗?”
“等等,推而论之,就是说为了证明‘自杀’是正确的,必先建立‘非自杀’的假设,然后将它推翻咯!”
这个解释终于让林岚满意,他目光炯炯地说道:“听起来倒是还挺有趣的,那我也来帮你调查吧!”
3
说罢,林岚立刻脚不沾地地往外走。
总算等到他们结束对话,一旁云里雾里了好久的甄漾松了一口气。
按照她对任楚的了解,她贸然决定插手调查这件事其实很反常,甄漾总觉得她意不在此,虽然想要出口询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好。
纠结的时候,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常卫和乐美推门而入,两人一脸垂头丧气,尤其是乐美,脸上的凄惨和沉痛,让人颇觉一言难尽。
“抱歉,我太累了,晚饭不用叫我。”
等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后,任楚拉着常卫,对他说了他们要展开调查的决定,常卫首先是觉得费解,但在这件事里,他本来也没什么立场,所以很快就被任楚劝服,成了盟友。
然后到了五点半,林岚志得意满地再次出现。
以下简述他从“熟人”处探听的调查结果——
4
今天,祠堂管理员最早到达现场。早上五点四十,他比平日里早起一个小时出门,这里有必要提下原因——祠堂靠山而建,因为排水系统年久失修,每次大雨,山上大量黄土会被冲到前面广场上淤积起来,以前还好些,近些年由于伐木开荒,情况变得有些严重,所以祭典开始前,必须要把地面清洗干净。
根据他的供词,警方断定从昨晚雨停(19:55)至今早开始打扫地面(6:00)之间,没人出入祠堂,原因有两点,其一,门窗都是锁好的,且没有破坏的痕迹,钥匙一份在他身上,另一份由身为村长的死者保留(死者自杀时带在身上),所以现场可算密室。其二,老人记得很清楚,他到的时候,没有在地上看到任何脚印。那样一种情况下,除非飞檐走壁,要想不留痕迹地进入是不可能的。
此外,经初步检查,死者为窒息死亡,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不存在搏斗抵抗。死亡时间估计在昨夜20:00-20:30之间。外衣沾有淀粉。因为衣着鞋子干净,可以推测他在下雨前,也就是17:52之前进入祠堂。
“癌症化验单找到了,时间是去年的8月21日。”林岚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又补充道,“我偷拍了遗书的照片,不过字迹检验得等到明天。”
“让我看看。”
任楚站起来,隔着桌子接过手机后,立刻自顾自地埋头研究。
一段时间后,她绷直的嘴角展露笑容。
“有点奇怪。”
她抬起头。
“真是急死人,你快说啊!”
林岚最沉不住气,他焦躁地催促。
“主要有两点,一,死者进入祠堂到自杀间隔两个小时,这段时间他在干什么。二,病情检验在一年之前,那么最可能自杀的时候应是刚得知消息后没多久……”任楚指着屏幕说,“设身处地想想,‘通向死亡的跳板’,他在一年前找跳板,却在一年后才起跳,时间这么长,合理吗?”
“反正我们就先假设遗书是伪造的咯……”林岚听后非常兴奋,他巴不得事情错综复杂才好。
任楚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她又把视线转回屏幕上,思考地说:“以上两点是逻辑上不能解释的地方,另外还有,我想知道死者为什么说乐美是他仅有的亲人。”
“关于这就说来话长了……”
林岚果然调查得十分全面,马上就对任楚的问题作出了回答。
“乐美叔公名叫乐成民,但这不是原名,他甚至都不是本地人。”
“这是怎么回事?”
不止任楚,另外两人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咳,他是因为六十年代某些历史问题,逃难逃到这里的,虽然后来入赘岳家,也改了姓氏,但毕竟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吧。他妻子几年前因病过世,加上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假如他没收养乐美的话,真可以说孑然一身。不过呢,我是这么想的,社会关系越简单,其实就越容易找到嫌疑人啊。”
任楚托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转而问常卫说:“常卫,你记得发现尸体时有谁表现得奇怪吗?”
“咦?你一下子这么问我也……”
常卫伤脑筋地拧着浓眉,突然,他拍手大呼一声。
“啊没错,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就站在旁边,确实有个人看到尸体时,心虚得不像话。”
“是谁?”
林岚抢在任楚前面,急不可耐地发问。
“是谁还真不好说。”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不过,我猜可能是姓言。”
“猜?”
林岚对他的措辞不客气地一挑眉角。
“哎,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虽说猜也不太准确……”
说着,常卫眼珠往上抬,开始回想早上的情景。
“我今早走到半路,碰上乐美开卡车往祠堂送东西,就搭了顺风车,然后看见车厢里有很多竹编桶,一时好奇问了下用途,原来,秋祭是由最早集资修建祠堂的十二个宗族共同举办,为祈祷丰收,族长们要各拿出100斤粮食,用桶装好,再标上本族姓氏,作为特殊祭品。而祭祀时,异姓人也要分开行礼……啊,不啰嗦了,重点是我看见那男人朝着‘言’字桶在跪拜,所以他一定姓言。”
“你记得那些桶有多大吗?”任楚突如其来地问了句。
这问题乍听没头没脑,但林岚立刻了然她的意图。
“高度嘛……到我大腿差不多,约九十公分,长宽约莫六七十公分。”
“你没看错吧,就100斤米,这也大得太过分了。”连甄漾都忍不住说。
常卫摇摇头:“只能说这是一种挥霍的风俗啊,因为祭祀后要把其他祭品也一起放进去,抬到后山谷埋掉。”
任楚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林岚,尸检报告里有没有说尸体被移动过?”
“提起这事很无奈啊,警方到达前,现场已经乱七八糟,尸体也被解了下来,不过谁能指望现实会像电影演的那样,每次一出事,都会有个侦探大喊‘保护案发现场!’”
这么说完之后,林岚就开始等待任楚的反应,而她不出所料地自言自语道:
“也就是说排除不了这种可能性,考虑到尸体为什么会沾上淀粉,那么……”
“不行不行。”
那声音自鸣得意,让她的思路不得不到此为止。
“为什么?”
林岚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说:“装人或许轻而易举,但首先,重量不符会造成感觉差异,这点你就不考虑了吗?粮食净重为100斤,尸体重121斤,大大超出‘四舍五入忽略不计’的范围,如果你会说‘往里面装其他重物,让它们质量相等’这样的话,那就更大错特错了,因为我看笔录时发现一个情况。”
他声音越来越高亢,甚至加上了舞台剧式的解说动作。
“而这正是关键点——未免当天出差错,所有必要物品都预先存放在公共仓库里,但昨天检查时,发现有一个粮桶的边角被磨破了,因为天气关系,今早才换上新的,凭谁也好,都做不了手脚。”
但对手却没那么容易服输,她心有不甘地继续提出假设:“那么假如分开搬,不就不存在质量差了?稍微粗心点的话……”
“不行不行,我问过了,确定只有两个人一起搬运,所以你的大前提根本不成立。”
话说道这里,任楚也终于哑口无言,她颇为挫败地垂下眼睛,眉间褶皱重重。
于是,在一筹莫展的后续讨论中,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先从姓言的男人入手。
5
找出此人身份并不费功夫,因为周围一带会对乐善好施的死者心怀怨恨的,除了这一家人别无分号。
——男人名叫言凯风。是个无可救药的败家子和流氓。
这段冤仇从哪开始没人清楚,但众所周知,言家母子一向不合,却单单对这事同仇敌忾。言佬身为长辈,还知道分寸,但言凯风就不一样了,譬如某次酒后,他就在大庭广众下大骂过:“乐成民那个伪善的小人,有什么好得意呐,哼,迟早要不得好死哩。”
但诋毁归诋毁,需要钱时,他依然能凭着死皮赖脸,跑上门要“接济”,而死者竟然也百般容忍,实在让人钦佩他的胸怀。
事发当天,有人看到言凯风在死者家门口徘徊,若非那封遗书,再加上不在场证明十分确凿,说他预谋杀人也不是不能置信。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他和许朝的父亲是姻亲,也就是说,许朝的母亲是他的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