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胭红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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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竖起的横兵库髻犹如蝴蝶展翅一般束于脑后，其上攒以黄玉栉，再并上数根琴柱笄与垂着艳红流苏的银簪，发型之繁复妆容之绮丽，从精致的发丝到小巧的高齿木屐，女人的所有细节无一不在吐露吉原专属的奢靡之风。
而女人，正是这吉原中盛开的一朵牡丹，大气中不失娇媚，脆弱又不失柔韧。
“妾身名为御轮，受楼主之邀，前来教导汝。”
眼波流转间尽是撩人风情，配以眼角处的薄红，更是增添不少妩媚。御轮斜靠在美人榻上，大振袖和服的领口垂至臂间，露出大片大片雪白肌肤，她修长指间夹着一根烟杆，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间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命月杏刚一入门，还没看清人，便被御轮这句话惊得跪伏在地，额头紧贴榻榻米粗糙的表面，心下暗自惊诧楼主竟是能将这等人物请来做她的先生。
不知吉原者在这个国家几乎可以说是寥寥无几，而就在这寥寥无几中，恐怕都数不出几个不知“御轮太夫”之名的人。
毕竟，御轮太夫可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被当朝天皇请入后宫封为更衣的花魁。
在那之后不到两年，御轮太夫嫌宫中生活诸多不便，自请离宫，天皇挽留再三，终无奈放行，又将皇室家徽为“十六瓣八重表菊纹”赐予她用，此间的潇洒与悲欢皆留作佳话，甚至十个话本里，有六个都是在描述御轮生平的。
离宫后，御轮又自行恢复花魁身份返回吉原，只是不再接客，隐居于某个院中，很快便销声匿迹。
在命月杏被卖入吉原之前御轮就消失了，她一直道御轮其人只是一个传说，从没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也能见到传说本人。
“御、御轮太夫……”
“诶，妾身早已担不起太夫之名。不像汝，仍有无限可能性留待挖掘。”反手扣下烟杆，御轮坐起身，朝命月杏伸出手，食指轻勾，指甲上的蔻丹便反射出暧昧微光，“汝，抬起头来，让妾身好好瞧瞧。”
“是。”
饶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在将御轮长相收入眼底时，命月杏还是惊艳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是早已习惯了第一次见面时别人的这般反应，御轮只是微微一哂，便自顾自道：“确如楼主所说，倒是有几分趣处。汝名桃叶？依妾身所见，此名太过自谦，桃叶桃叶，虽可治病，却终究是绿叶，与桃花相比总是落了下乘，不若改作唐桃，也算是配得上汝二月花之首的颜色。”
“此名乃楼主之意，桃叶不敢妄加修改。”
“那书生。”御轮挑高了眉，艳丽五官竟是似少女般鲜活跳脱起来，“枉读圣贤书，品味真是差得很。待妾身与他说过，汝不用担心，只需记得自己将来叫作唐桃太夫便好。”
命月杏懵懵懂懂应是。
御轮又详细问了命月杏几个问题，待命月杏一一回答后，便玉手一挥，让她回去歇着去了。
“明日再到这隔间来，妾身会考较汝的琴棋书画与礼仪教养，回去好好准备吧。”
“是。”
一头雾水的退出隔间，只是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的功夫，命月杏就已经被不下三个路过的游女“不小心”撞到身上。她揉了揉磕青的手肘，刚要回自己的房间，就见卯月新远远奔来。
“新？”
还没反应过来，命月杏就被卯月新拉到屋后不为人知的角落，两个人挤在狭小的黑暗中，几乎是面贴面站立。
“新？”命月杏又唤了他一声，她借微弱的光小心观察卯月新的表情，少年纤长的眉死死皱着，薄唇紧抿成一道横线，就算是没有卯月新翻译功能的旁人也能看出他现在的心情有多差，更别说是命月杏了。
不消说，肯定是夕颜那丫头跟新说什么了。
她心里有了底，故作不解道，“怎么了？”
卯月新在她面前从不说谎，但命月杏在卯月新面前就不一定了。
“夕颜说，杏开的新课是教导怎样服侍客人的。”
卯月新说这话时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命月杏，生怕看漏她脸上的任何一个小细节，但他终究是要失望的，命月杏甚至连眼神都不动摇，直直的回视他，仿佛卯月新问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一样一脸莫名其妙：“是啊，服侍客人又如何？”
“杏明知——！”
卯月新的愤怒卡在一半，他想说这样不对，想说杏不应该经受这些，想说杏只属于我，但他却像被猫叼走了舌头似的，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
这时，卯月新才真正的了解到，“被卖到吉原”这一句话的含义究竟代表什么。
未来的某一天，他会看到命月杏被别的男人搂在怀中却无能为力。
未来的某一天，命月杏可能会被别人赎走，金丝雀儿一般关进深宅中，再也无法同他相见。
未来的某一天，命月杏会在离他仅一墙之隔的地方，在陌生人的身下辗转娇吟。
那些他所见过的或没见过的命月杏，终会被其他男人看去，甚至是被很多其他男人看去。
见卯月新诡异的沉默下来，命月杏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刚要出口询问，就被卯月新一句“我去找楼主”给堵回肚中。
她慌忙去拉卯月新的衣袖，小声惊叫：“去找楼主做什！”
被命月杏拉住，卯月新却头也不回，只是站在原地，一字一顿的低声道：“我要赎你。”
“你疯啦！”
命月杏被卯月新吓得魂都要飞出来了，哪里还管的上自己说的是不是花魁言叶，她不管不顾的抱住卯月新的胳膊，“你冷静一点！先冷静下来！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算过了，给楼主做白工的话，大概六十年就能攒到赎花魁的钱，所以我只是去求他先预支给我六十年工钱而已。”
“六十年！你知道六十年代表什么吗！六十年以后可能你连地都扫不动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仰头看着卯月新的背影，命月杏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这个总是被她护在身后的男孩，已经在她沉浸于自己的苦恼中时，慢慢的成长成可以承担起责任的男人了。
“原来新已经长得比我高了啊……”她不自觉的感慨道，从卯月新的身后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少年仍没有那么宽阔的肩膀上。
卯月新僵硬了身体，又很快放松下来，低低道：“我早就比杏高了。”
“嗯，我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命月杏轻轻笑了一下，百般心思终是化作一句话——
“新，我可以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胭红其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