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霸下 ...

  •   小叶子迎上哑老板的视线隔空掐架焦灼,一会儿又阴郁地注视二楼下的的张蒋英,好像就要跳起来咬人,两个对她来说充满威胁性的人包夹在一起让她的毛都竖起来了。

      漆黑的眼珠轱辘了几下,哑老板抽身就走,让阿丰给他往后门带出去,就说临时有事。

      他怕他再不走,那个稚兽就要扑上来咬人了。

      他到家没多久,霸下就遣人送来了一个精美的酒盒,里面两瓶金奖白兰地,配了两只漂亮的高脚杯。

      送酒的黑褂传递他们老大的原话:此次招待不周,下回一定单独宴请哑老板。

      长明撅着蹄子晃过来,突然就对摆在桌上的洋酒心痒了,想喝吧还故意装傻,“呦,这是什么饮料啊,我尝尝。”

      捞起来拔了酒塞就呼哧一大口热辣灌进喉咙,临了了还要装装样子,咂摸咂摸舌头上余留的液体,特别惊讶:“这东西怎么那么像酒啊?”

      哑老板白了他一眼,小样,演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打着“我是土鳖我不认识洋酒”的幌子大方地喝我的酒,有没有一点点作为守五善十戒的和尚的自觉?

      长明细目流光凝聚着,洋酒的辛辣和甘甜还在喉管里互相冲击,哑声说:“这人对你不错啊,出手大方,瞧那黑褂开的汽车都老鼻子贵了;什么来头?”

      哑老板扫他一眼,把请柬扔过去了。

      “上海第一青帮?嚯,我说呢。”长明歪着头,挑起嘴角一个弧度睨向他,“霸下,这名字够虎的,我还第一次见过有人姓这个姓。”

      “项羽的楚霸王也是别人封的,他直接就姓霸了。”

      “哑巴。”

      长明突然叫了他一声,凑近哑老板双手撑膝略低下头露出的细长颈部,像小猫闻味儿似的嗅了嗅,挤眉弄眼地吭哧,“我怎么闻着你身上一股味儿啊?”

      “什么味儿?”哑老板心不在焉。

      “一股子妖孽味儿。”

      哑老板先是动了动眼皮,而后慢慢转头,“你说什么味儿?”

      “就是不正常的妖孽味儿。”

      哑老板噎住不说话,想从这人的脸部变化和眼睛的细微表情窥探证实这话的真实可信度。

      可这和尚平时就是这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开玩笑诓人是这副表情,说实话讲正经也是这副表情;两道顾盼生姿轻佻的凤眸映在那儿,就看你信还是不信。

      哑老板:“你跟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妖孽味?”

      长明:“还用说么?人有人气儿,神有仙气,鬼有阴气,魔有戾气;其余的不神不怪的非鬼非怪的奇怪物种就是一股妖孽味儿。这就好比你这当行里,啥古里古怪的东西都有,过两天是戾气,过两天又是仙气,再过两天又是这个那个味儿......改明儿我买一捆菖蒲草艾叶草来熏熏,拾回你黯淡衰弱下去的阳气......”

      哑老板二话不说就走了,忍不了跟这个大傻子缺德玩意儿共处一室。

      到傍晚的时候,哑老板把那瓶没被开封的金奖白兰地存进柜子里了,洋酒储存还是该用漂亮的玻璃柜,他想着要不要专门买个存洋酒的玻璃柜立在这,又想这个偏西洋的东西置在他古色古香的当行里会有些突兀不融景。

      他拿着那瓶金奖白兰地,怔怔地踌躇在原地。

      而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大踏步就出去了。

      第二次来盘子街四十九号的药材行,一秤金端出一碗醋溜青草从厨房出来,遥遥地见“大金主”来了一对大小眼眯瞪着招呼:“刚准备吃晚饭......怎么着?要不一块儿吃点儿?”

      哑老板开门见山,“你让我不要掺合那人的事,远离他;是因为他会对我不利还是因为怕我惹祸上身?”

      他想了一路,从霸下一直对他的一片赤诚善意,到霸氏家祠落成典礼里一个“非人”的警示,尤其是那个非人的小姑娘对霸下的保护和对他两个恩人的敌意;都让他觉得,自己是处在一个被提防的“主动者”;有事的那个人就不会是他。一秤金当时给他的提醒也许是另有一层含义。

      一秤金锉着牙努了努嘴,歪着脑袋。

      “我才疏学浅,就只能算到这一步,再问深我也不知道了。”

      “命和时运这种东西吧,再怎么样也只能算一半,其余一半是天机,用自己的命兜着呢,解不了。”

      一秤金严防死守自己一张嘴,就是仨字儿,算不出。

      他入这门的时候黄好就告诉他了,甭管你多厉害能窥探多少天机,能说的那部分你尽管说,不能说的怎么样都不能说;你说了就是要跟时运命盘作对,就是改命,改不了还好,要是改了肯定就是要搭其他人的命,末了自己还得折寿。

      这一行就是这个规矩,透露多少,遮盖隐藏多少,掌握恰到好处的尺度界点,全凭算卦人的一双铁嘴。

      一秤金显然还没够到这种境界,想了想,又忍不住扔出一条信息。

      “你听过大禹和赑屃的故事么?”

      ******

      京城北江公馆的三栋西洋别墅在特设观察楼探照灯的保护下,屹立在京城八十一道全贯通的线路中心,融在夜晚的幽静下。别墅乳白色的瓷砖檐上挂着青铜色的雕塑壁灯,柔色的黄灯四角互相探射,铺陈洒下的大片光下是警戒的黑褂。

      北江公馆是大青帮巨头的住所,巡哨警备的森严堪比警局的规格布严,这些每四小时轮流换班的黑褂里有一等的红牌打手,也有在暗处你根本看不到的潜伏狙击手,分散在别墅的四角,全方位地监视来自外面的路况和公馆百米开外的所有房子,尤其是窗口和阳台正对着公馆的房屋,避免有人持枪瞄准射向这里。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被不留遗漏地全部捕捉到,就像在公馆的上方布了一层延伸的圆周天罗地网,任何人的窥视和不轨都会被击杀掉。

      这天晚上,除了北江公馆原有的警备部署,两米高的雕花铁栅栏外还多了五两黑色的汽车,两辆蹲守在铁门外左右两边,另外两辆盘绕在公馆围墙的腰身两侧,最后一辆停在公馆的后门隐秘位置。

      这是重要领导人和高层官员外出乘车才会有的特殊排布,为了避免某些暗杀和反叛的意外发生,领导人和高层官员出行密谈时会同时发动几辆车,领导人坐在其中一辆车内,另外几辆车做尾随掩护。

      密谈结束后,领导人不会再同样做那辆车,在这几辆蹲守在不同地点的汽车里,他会重新选择一辆车乘坐返回,完全是临时随机起意的,所以也不会有人事先获取领导人的位置;极大地避免了风险。领导人乘坐那辆车走后十分钟,其余的几辆车才会接到消息离开,并且分别驶向不同的路段完成掩护的任务。

      阿丰从三楼下来径直走向了大门,让一个黑褂把大铁门打开,他走到铁门右边的一辆车旁,敲了一下车窗。

      里面的遮布白帘先被拉开,露出帽檐下的一双眼睛,穿黄色军装的人看清了外面的人然后就把车窗摇了下来。

      “阿丰哥。”

      阿丰从马甲的胸前兜里摸出一个烟盒,拿了两根出来,自己嘴里叼一根,又扔给车里的人一根。

      “陆副官,借个火。”

      陆副官递了一个打火机过去,阿丰一手捂着烟嘴挡风,一手啪嗒打开了打火机的盖,蹿出来的蓝色火星轻轻一擦烟头,就带出了一丝白烟。

      “啪嗒,”“啪嗒。”

      打火机在阿丰厚实的手掌里翻来覆去把玩了两下又被扔回给陆副官。

      “这洋人的玩意儿弄得还挺复杂。”

      陆副官却把它揣宝似的,“时髦着呢,就这个牌子的打火机,限量的你知道吗?全北平也就十个。”

      阿丰侧脸勾起唇角,露出半边白牙,嗤嗤地笑:“就点个火的事还弄什么限量,我就兴使火柴。”

      “老土。”陆副官说。

      这叫丰爷就爱简单粗暴,阿丰捻了一下鼻子,手臂上的腱子肉随之颤了两下,一颗光亮的大秃瓢清晰地反射烟草火星子的小红点;大佬身边的第一红牌顶级打手,就是这么豪气不拘一格的做派。

      陆副官也给自己嘴里的烟点了火,狠狠吸了一口,“困,刚好用这个提神。”

      阿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别墅西北方向亮灯的那个窗口,咬着烟嘴,“谈了快两个小时了吧?”

      “两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陆副官上下左右动了两下脖子,伸展了双手,车里空间小,连续两个多小时维持坐姿,屁股后背哪儿哪儿都酸。

      “要不去我房里喝两杯茶听听碟?”

      “还是算了,我就在车里老老实实地等着,一会儿委员长下来该发脾气了。”陆副官压低声音贴在阿丰的耳边细语:“北平时局不太稳,委员长才飞来京城没多久还是得样样谨慎,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头一个要打起警戒。”

      阿丰点头,心知肚明。

      拍了拍陆副官的肩,那行,我就先上去了。

      “好咧。”

      会客厅里,两扇牛皮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他们面前低桌上的热茶徐徐地冒着上升的蒸气,浅浅地在屋子里萦绕清香的青茶香味。

      霸下换了一身蓝色的马褂,脚下踩着的一双白色皮鞋干净又利落。

      “上海那边是不是又不好了?”

      他对面坐着的人皱了眉,微恼的情绪浮在微动的鼻翼,“黄荣生不安分。”

      张蒋英这人的脸瘦长,干练的刺头短发刚硬地贴在青皮上,永远绷成线的嘴唇不苟言笑,尤其那一双军装映照下的单皮眼睛驻藏着外人捉摸不定的光,并入那一张带着某种淡淡的凌驾和威胁性的刀削面孔。

      “我刚调你回北平,他就等不及了,转眼就整改了税务局和那伙洋人暗通款曲。”

      他目光如炬,“黄荣生不安分,不服管教命令,是留不得了。”

      霸下指尖颤了颤,犹豫:“真的到了非除不可?”

      张蒋英着他的目光剔去了两道刺,柔缓了一些,“我知道你和黄荣生的关系,但是他太不知道收敛了,不除,对党国有大害。”

      “北平局势还需要我来调停斡旋,我只能靠你了,也只有你能搞得动黄荣生。”

      霸下低着头,两手抻在腿两侧,温热的手指抓着牛皮沙发,在上面揉攥出指尖缝隙的褶皱沟壑纹路。

      张蒋英静静地看他,没说话,在等待。

      “我后天就飞上海。”

      片刻后,他得到了他意想当中的回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