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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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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北平和上海第一大青帮的耳闻多少也从一秤金那里听说过,但真正亲眼见识的时候还是会惊叹。
初六那天霸氏家祠的落成典礼,几乎全北平的高官权贵都聚集到场来贺喜了,还有专门从上海追随到北平的政客门徒。
淞沪警备司令熊飞,上海市长张肃、红十字会总理事以及在内党国人都送了匾额花篮,平头百姓一辈子都没可能见过的高官一下子都拢聚于初六这天的霸氏家祠落成典礼。
而青帮的黑褂一众子弟则立正站于门口,不苟言笑,那都是一群红牌顶级打手,气势逼人;维护着家祠内外的治安安全。
大脸麻子首先看到了站在外面的哑老板,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了进来。
“哑老板,我都站好久了,我们老大让我一看见你就把你带进来落座。”
哑老板点头,奉上祝贺花篮。
大脸麻子叫人接过花篮便领他往里面走。
“老大还在和人说话,马上就过来。”
“招待贵客要紧,我随意就好。”
大脸麻子嘿嘿笑:“老大说了您就是贵客,他让我选了一处离那些人远一点的雅座,说您喜静肯定不想被人吵嚷。”
安排地确实很合他的心意。
“那么我先跟老大说一声老板您来了。”
大脸麻子下了二楼,往正厅中央去了,找到了正和三个穿西装高官模样的人寒暄的霸下,低低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霸下随即抬头,目光落到二楼单间的雅座,和座上的人四目衔接,露出笑。
哑老板也向他一示意,微笑。
霸下让身旁的阿丰请那几位高官落座,自己上了二楼。
“今日人来得太多了些,恩公会觉得不自在吧?”
“还好。”
他目光落到霸下今日很不一样的打扮上,和雨天亭那日不同,他今日梳着背头,头发全部疏到脑后,只有贴在耳边短硬的青茬。全部露出了那张端正肃整、眉廓深刻粗硬的脸,显得尤为精神,黑色盘扣对襟的上衣绣着烫金丝的红纹龙图案,于在场大部分穿西装的人相比没有一点不及的挺拔感,这一身衣料反而勾勒出匀称养眼的身材。
霸下叫手下取来一瓶收藏的洋酒,换上两只高脚玻璃杯。
“这几年和洋人做生意地多,时常也喝这些洋酒,恩公见多识广以前也海关运输也和洋人有过往来,我估计你应该会喜欢。”
哑老板接过他倒的一杯洋酒,捻着高脚杯底晃了晃,唇角轻含在杯壁只稍稍沾了一滴,就了然于心:“白兰地,正式名还是金奖白兰地;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荣获金质奖章和奖状的名酒。”
“你的味觉真的很厉害。”霸下说。
“不过虽然说是洋酒,但这个金奖白兰地却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生产制造的,从这瓶白兰地的洋酒就能看到实业兴邦的缩影。”
“你还真的是什么都很厉害,洋酒,做生意,海关运输;偏居一隅开一个当行不是很埋没遗憾吗?”
“做个当行老板很容易吗?”哑老板失笑,摇头。他一想起那个麻烦的和尚邻居和各式各样找上门的麻烦,妖怪的,神仙的,就头疼;他的日子已经过得够惊心动魄了,压力很大呀。
相谈正酣,穿黑西装的阿丰上来了,“先生,秘书长秦阳要敬您酒。”
霸下轻一点头,“知道了,先招待好。”
“是。”
哑老板放下酒杯,“你既然有事就不必陪我了,客人要紧。”
“好,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底下的人,一会儿办完了事我再与恩公一起喝酒。”
霸下走后,从雅间木栏外钻出一个小身影,像是在此潜伏已久,突然就从哑老板前面跳了出来,冒出两只大眼睛瞧他,吓了他一跳。
“......”
这双大眼睛的主人一眨一眨地看了他几秒,撑在桌子上前倾的身体后仰稳稳地灵活落地。
“不像啊。”她拍拍手喃喃。
这是雨天亭那日在车里向霸下招手的小女孩。
梳着一条小辫,一身鲤鱼图案灯笼袖的衣裳与她的亮晶晶的眼珠交相辉映,脖子上一圈柔软的白毛衬着俏皮的鹅蛋脸白白的。
这里唯一的小孩儿,又是一番小千金的打扮,该不会是那谁的女儿吧?
哑老板禁不住这么想,可是再一看,两人一点都不像;无论是鼻子、嘴唇、眼睛、眉毛,都没有一处共通点。
他在打量她的时候,小女孩也同样在打量他,明明个头那么小,眼神却是居高临下的骄傲。
就在这个时候,四处寻不到人的阿丰找上来了,“小叶子,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就坐这儿,挺好的!”
小叶子甩头地抱着圆凳坐下。
“你......没礼貌,这是先生的贵客,你怎么......”
阿丰越急小叶子就越不听,趴在桌子上直接从哑老板手边的点心盘里拿糕点吃。
“小叶子!”
“阿丰你好烦啊,我就要坐在这里!”
“你......”
哑老板在旁边审视了良久,看阿丰光溜溜的脑袋都憋红了,就当即扬手打断:“阿丰兄弟,我和这小朋友挺投缘的,没关系的,你让她坐在这里,我不会介意。”
主客都发话不妨事了,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皱眉闷声说:“小叶子,你要听话,不要任性胡闹。”
小叶子不应声,照旧若无其事地吃糕点。
等阿丰走远了,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发怒将糕点掷在地上,白净的脸庞裹着廊道嗖刮的冷风。
哄孩子这种事,哑老板干不了,哄女孩子他就更不行了。
就只能无作为地看向对面默默喝酒。
气氛太/安/静,小叶子这种爱闹的小孩是憋不住的,见这人是个闷罐子一句话也蹦不出就忍不住耷下脸,愠怒的眸子在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氤氲着冷空气的蒸气。
“你为什么不说话?”
哑老板听见她在说话,转过脸目光在她通红的鼻子上停了停,在随身带的纸上写下:我说不了话。
小叶子的脸气红了,“我当然知道你不能说话,我又不是瞎子;我是问你干嘛这么沉默,拿我当空气不存在吗?”
“你在气头上,要我说什么?”
“......”小叶子上下两排牙密不透风地相磨着,两腮鼓鼓,张口就是一句;“我不喜欢你。”
哑老板面无表情,连叶过水面的一丝波澜的都没有,端起酒杯继续消磨时间。
“你离他远一点。”
他耳尖一动。
“他说这辈子有两个人给予了他两次生命,对他恩情深如海。”
小叶子表情很认真,“他还说这两位恩人很像,都是很好的人。”
“但是我见到你了,我觉得你跟那个人一点都不像,你没有那个人身上让我厌恶东西,但我还是不喜欢你。你们两个恩人,最好离他远一点,不然;他肯定会栽到你们其中一个的手里。”
哑老板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蹭过天鹅绒的桌布,抬眼:“小姑娘,你在说什么?”
小叶子的眼珠乌漆漆地,不透光,似向外露出诡谲的张扬的獠牙,“听好了,虽然我现在还看不出你有什么企图和恶意,但是还是请你离他远一点,不然,我一定会用我的办法驱逐你的。”
说罢,在哑老板忽闪冷锐的瞳孔中,小叶子没被袖子遮住的一截白色手腕亮起金色的光芒纹路,接着浮现出兽类的羽毛鳞甲,幽幽地发出危险警告的信号。
从脚底攀沿而上的数道电流爬上脊椎在神经末梢炸开一团火花,哑老板盯着眼前这个毫不掩饰自己非人的‘东西’,血液暗涌。
獠牙只浮现片刻又被收起,小叶子耸耸嘴角,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不害怕我的真身,你肯定经常和‘非人类’打交道吧?看来我今天对你的警告是必要的。”
簌簌抖动的睫毛下,非人的小叶子的眼睛,还是与之身份相背的一派懵懂和稚嫩,正如他现在看到的一样,这是一只未成年的“非人”。
霸下的身边有着这样一个“非人”,不知道是妖还是怪,但就他那天大雨中看到的,小叶子向霸下挥手,后者则自然流露出的笑容......不参杂任何的真情流露,是谁都能感受到的属于这两个人格外亲近。
这个非人类的小女孩,撕掉人皮伪装,露出凶狠的獠牙,犹如带刺守护自己领地的雏兽,向他下达了禁止靠前的警告。
哑老板瞧着她,滚动着喉结,慢慢松下了拢紧的眉毛,从刚才就一直绷紧的肌肉被自己硬撩软缓和的情绪催动着懈惫张弛下来。
不管现在是什么莫名的情况,霸氏家祠里走动着几百个人,他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一个“非人”的怪物干起来,传出北平那还得了?岂不是要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而且照他看人的准法,这个未成年脑袋还是空白一片的怪物,一旦认为自己被挑衅了很有可能会鲁莽到不顾场所地变成怪兽跟他打起来,一飞过栏杆,所有人抬头就能看到有个长羽毛长獠牙的鬼东西盘旋在头顶上空,全北平的报纸都要改版了.......
轻重考虑之下,哑老板压低了自己的气势,选择闭口不言。
警报一旦解除,雏兽也就恢复了沉静平和状态,小叶子抱着膝,半边脸埋在圈起的手臂里,慢腾腾地眼神又荡到哑老板的脸上。
“只要你离他远一点,我就不会伤害你。”
他缄口不言。
一声洪亮清晰的嗓子由大门口传来,刺透震穿厅堂各扇门扉,遍布所有角落覆上在场人的耳朵。
“张委员长送匾额‘孝思不匮’祝贺霸氏家祠圆满落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声音而去,哑老板也在那声落后意外看到了小叶子的瞬即投去的目光,那是毒蛇吐信一样的危险和厌恶视线。
“最讨厌的味道......”小叶子的眼神阴沉阴沉的,比刚才对视哑老板的神情还要凶恶。
他几乎一下子就意识到,来人就是小叶子刚刚说的两人之一的另一个。
但哑老板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张委员长,张蒋英。
南京政府最高领导人,掌握北方百万国军的首脑核心人物。
随着接待员高调的声音落下,他们所坐的二楼下,坚硬的皮靴后跟有节奏地踩出一串清亮脆生的响声,两个黄色军装的国军将领进了正厅中央,哑老板能看到这两个将领身上的三花上校肩章。
两个上将走在两边,把一个人包在中央的保护位置。
在军帽的遮挡下,他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但同样看到了烫得熨帖笔直没有一丝褶皱军装上的肩章,五个向外像太阳花一样散开的五角星。
这是只有南京政府最高领导人张蒋英独有佩戴的特级上将肩章。
对大多数人都一副模样态度不冷也不热,只秉持礼待的霸下,在张蒋英出现后,却露出了最完美诚心的笑脸,热情地走到了他旁边。
那绝不是和其他人一样的阿谀攀附的假笑,真心热肠的,像看兄弟和亲人一样的笑,就这一个笑,哑老板就看出了四个字:掏心掏肺。
他在这一刻也终于确定,小叶子口中两个给过霸下两次生命的人,张蒋英就是其中一个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