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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霸下 ...

  •   哑老板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了当行,脑海里深沉思绪万千,等他反应过来该给长明送汤的时候都快过了八点了。

      手忙脚乱地煲好汤赶到医馆,长明饿地魂都飞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抱歉,我不记得时间了。”

      “......我说,我这伤是你给弄的,我都没让你衣不解带地整日整夜照顾伺候我;就做几次饭你都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么?”

      哑老板一边给他支起餐桌一边洗净餐具,“当行的挂钟坏了,我看不到时间;周老大夫吃饭的时候你怎么不先跟着一起吃两口垫垫肚子?”

      “他吆喝我吃来着,但我跟他说我要留着肚子吃你做的狮子头和茄子煲。再说了,这老头做的东西都不是正常人吃的,你见过把艾叶板蓝根当菜炒的么?”长明极俊的凤眸流转着恐怖和鄙夷的波光,嘟囔道。

      抱着对老大夫的的迷之药料理的恶心和对哑老板准备的晚餐的满满期待揭开饭盒盖,长明瞪大眼睛失望地问:“怎么只有汤和大白菜?我的红烧狮子头和茄子煲呢?

      “来不及做,随便将就一下吧。”

      “你这哑巴怎么能这样呢?”

      哑老板反手给了他脑袋一巴掌,“还惦记什么红烧狮子头?这几天油腻腻的汤都把你养成什么油光水滑的样了?你看你现在都胖成个汤圆了,下床都用滚的。”

      “这不是惦记不惦记的事,”长明岔不平:“是你食言而肥!”

      “你就说你吃不吃吧!”哑老板佯怒地盖上饭盒打算拎走。

      长明连忙搂紧怀里,抓起勺子吭吭哧哧地吃起来,特别有兔子啃白菜的专注神韵。

      “我吃我吃!”

      他大半张脸埋在饭盒里只抬起两只风流极俊的长目,可怜兮兮:“我不想吃板蓝根,而且是加了辣椒盐和酱油的......”

      见他老实了,哑老板就拿了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接着想事。

      长明扒拉着大米饭眼角一下两下地瞄他,忍不住开口:“你神游到哪儿去了?”

      哑老板看了他一眼,把下午去表行的事跟他说了。

      “什么?!”和尚愤怒了,“白拿的事你居然不干?这要搁我,我肯定网他两柜子回家!”

      “有便宜你就敢占,你自己之前不也说了吗,世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我拿着铜牌去了黄好的药材行,那人说我和那人颇有渊源,但让我离他远点。”

      “可这不是没头没脑的事啊,那人不是你朋友的吗?一秤金都说了,你和这人是认识的,黄好的人品你可以不信,但他传授给一秤金的卦术你总该相信吧.......”

      “慢着,”

      哑老板捉住他一时口快吐出的字眼,好似以暇地睨他,“你知道一秤金,看来你也去过那药材行了,怎么,你去那里干嘛?”

      “呃......”长明一时语塞。

      “谁还没个一惑半解的时候啊?是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事你得听我的,你跟那个人肯定是认识的,人家一直惦记挂念着你,只不过是你把人家给忘了;你不仅不记得人家了还揣测人家对你居心叵测,是你没道理。”

      长明拍着胸脯振振有词。

      “真的?”

      哑老板觉得他的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不至于都是想占便宜的私心。

      “必须的!”

      长明斩钉截铁:“就是你想复杂了!”
      .......

      大雨天去关税局是最麻烦的事,路程远走起来又不方便,他拿回来的文件资料都不能淋到半分,只好捂在怀里,在只穿两件单薄的衣服外多增添一股来自冰凉书页纸面的侵袭。

      空气中烟雨蒙蒙,浮动着泥土里花草腐烂的自然潮湿味道,这场雨下得确实有点大了。

      哑老板撑着伞急切地想找个遮蔽之地,雨雾中他看见远处石桥那头一个亭子正静静地翘首在河畔。

      他直接过桥躲进了亭子,雨伞收了哗啦啦向外洒溅出无数打旋的水滴,落在地面激起小水坑里的泥花。

      就在他刚刚在桥头站过的地方,一辆汽车从远处急驰而来停下。

      后车座打开,一个穿黑西装的手下打伞迎出了车里的人。

      他望了望了桥边的亭子,对手下说,“伞给我吧,你们在这儿等着。”

      “是。”手下毕恭毕敬地答道。

      车窗里又钻出一个小女孩儿的脑袋,大概十一二岁,齐眉的刘海,一根小辫子在后面随着身体摇晃的动作蹦来蹦去。

      “要等多久?”

      他笑笑:“很久的话你等得了吗?”

      小女孩老实地摇头:“等不了。”

      他揉揉她的头,语气很是温柔,“让阿丰先带你去逛大街怎么样?”

      “好!”

      小女孩兴奋地缩回车里,鼻子里是喜滋滋地哼唱声。

      他对阿丰说:“看着小叶子,别让她吃多了甜食到时候牙疼。”

      “是,先生。”

      汽车开走了,哑老板同时看见一个人撑伞过桥而来,一身暗紫色的裘皮长衫,外面勾着大衣披风,披风很长,到脚跟;还连着大大的兜帽,边缘和兜帽都是一圈上乘的白色皮毛,黑色的皮鞋在长褂的遮蔽下露出浅浅的光华,从头到脚显出华贵的身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哑老板总觉得那人在看着他。

      那人来到亭子,伞下露出端正姣好的脸。

      “我能坐这儿吗?”

      哑老板点头,这不是他家的亭子,谁要坐便做要留便留,没必要问他。

      来人收了伞坐到他面前,毫不避讳地盯着他,唇边一直在笑。

      哑老板咯噔一声心脏停了一下,这人莫不是有病?

      侧过头去避开这人的目光,但是他仍能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人还在看着他,笑意更甚,哑老板心中恼火,好好的老是对他笑什么?白长了一副正直样子没想到是个心肠有歪道的。

      那人盯了哑老板看了半晌,终于是在他忍不住要离开的时候从手间摊开亮出了一个灰色的表盒。

      “常氏表行的掌柜说你喜欢这块怀表,为何又不要了?”

      哑老板一顿,那灰色表盒中,是他那日看中要买的银色手表。

      他猛地抬头视线紧锁住那人,难道,他就是......

      他笑了笑,站起来。

      “哑老板,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他的脸上挂着友好不在意的微笑,好意地提醒,“那么,叫你恩公的话会记得吗?”

      哑老板惊愕和疑惑的神情依然未从脸上褪去,只是隐隐约约地,对“恩公”两个字,好像从他脑子里渐渐地拉出了一条记忆的丝线。

      那人像是挺失望的,随即揶揄道:“您的记性这么好却偏偏不记得我,果然啊,只有被帮的人才会记得,也许当时对您来说只是一顺手而已。您要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报恩还情呢?”

      “八年前,湖北武穴英国军舰撞沉中国船只三百二十七只,淹死两千两百一十九人;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哑老板身形一震,八年前他在湖北买过数百艘船只,自己做过海关运输的生意;当年的这件事,是他亲眼目睹过的。

      “南京政府和警察局怕英军的军舰,也怕惹祸上身,没敢在军舰还在江面上的时候营救;那个时候,江里的人一遍遍呼救,却等不来任何人的施救。江岸上明明围了那么多人,平民,同行的渔夫渔民,还有警员,却没有一个人下去救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挣扎,直到再也扑腾不动了,沉了,只在水面留下最后一口气呼出的气泡。”

      “后来有个人指挥带着自己的船下去救人,英国军舰看见了,要返回开炮把这些敢下去的船击沉;却没来得及。他在炮弹落下来之前,把人救上来了,一共捞了二十五个还有气的人,可是这二十五个人在水里呛太久了,救上岸没多久就死了;只剩下一个人拼命捡回了一条命。”

      他说。

      “很幸运,我就是唯一活下来的那最后一个人。”

      话说到现在,哑老板已经全部记起来了。

      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是一个年轻的俊小生,在船上做帮工;他在警员带去警局调查做笔录前,给了这个年轻人十块银元。

      因为牵扯到英国领事馆和海关运输船,他的调查笔录做了很久,很大部分也是给领事馆那边做做样子;十五天之后他就从警局出来了,那个年轻人也找不不到了,他回了北平,渐渐地也就忘了这件事。

      八年后,这个年轻人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真的一点的都不记得。

      长明这次真的说对了,真是他忘了。

      “我当年在警局门口等了很多天都没您的消息,后来警员把我轰走了;那个时候遇害船只的大老板打听到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想抓我回去负责,我就跑路了,坐车去了上海。八年来,一直想找你,却没有点办法。当年你的船都被收缴,船员也都遣散各奔四方,我实在找不到人打听。”

      “直到前不久来到北平,才得知你在这儿。”

      “还真是对不住,本想亲自登门拜访的,没想到我那个手下恶性不移,自作主张地带人去收什么保护费,还收到你头上来了。”

      哑老板:“所以你就让他来给我打下手收拾屋子。”

      “我只叫他把钱还给你,道歉应该是我自己来的。”他低头笑笑,“至于收拾屋子这些事,应该是他怕挨鞭子为了求你给我说情自己自作聪明干的。”

      哑老板道:“既然他跟我求了情,我也答应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吧。”

      “教训还是要给的,最起码三鞭他是肯定要领的。”他依旧是笑的,可眼神里的一丝威慑和不移却是无可撼动。

      哑老板突然就记起,面前的这个人不只是八年前的那个年轻人,现在,他是上海第一青帮的巨头,是黑白通吃的狠角色。这样的背景身份,也预示着,现在展露在他面前的笑意温良,转脸对其他人,可能就是阴险重威的杀伐的真实。

      这样醒悟的认知,重新让哑老板谨慎起来,一秤金算过的,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才让他不要插手这个人的事。

      “八年前的事都已经算是过去了,你现在活的好好的,我很高兴.......你现在,是领着北平的第一大青帮?”哑老板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起,石桌下的两根手指轻轻滑动。

      “啊......”他并无什么脸色变动,笑笑,“就是手底下多几个兄弟而已,没什么的。”

      哑老板看他的口吻不太想多说这方面的事,也就没问了。

      “这块手表你既然喜欢,就收下好吗?”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趾麟街的表行你不用付账,以前我不在乎英军军舰和命从江里捞人;那么你就该知道我更不会在乎这点白拿的东西。”

      他想了片刻,道:“是我考虑欠周了,我会跟表行的掌柜交代的。但是,这块表你一定要收下,就当是我还给你当年接济我的十块银元;救命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还恩于你,但起码先让我把能看得到算得清的还给你。”

      盒子被强硬地塞到哑老板手上,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收下了。

      汽车的鸣笛响亮地从河对岸传到他们耳中,哑老板侧头一看,见车里一个小女孩向朝这里招了招手,然后便看见他身旁这人暖暖地笑了。

      有人在催促他回去。

      他拿出一张请柬,递给哑老板,“初六家祠落成典礼和‘奉主入祠’典礼,希望哑老板能参加。”

      “这么久了,您还没想问我叫什么,真是把救命之恩看得这么浅淡不值一提吗?”他笑了一声,“你不问,我就只好把名帖给你了。”

      哑老板捏着手里的请柬和名帖,不知道忽然有种想还回去的冲动。

      雨停了。

      对岸的车子发动开走。

      哑老板首先打开了红色的请柬,“霸氏家祠落成典礼”八个字赫然映入眼底。

      大脸麻子不敢直呼的名字,一秤金忌讳的名字,北平和上海只知第一青帮却不知巨头名字的人物。

      此刻,那个人的名字就在名帖上,捏在哑老板的手里。

      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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