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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霸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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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好留下用来进入他联络所的铜牌背面就有一个地址,盘子街四十九号。
和哑老板的五蕴当行不一样,这个联络所的位置处于市井人口流动非常冗杂的地界,打铁的卖油的卖烟的小铺子大铺子就连清吟小班都聚集在此。
这样看来确实是一个收集消息和掩人耳目的最佳地点。
哑老板依照着这块铜牌,找到了一个只挂匾未题字的奇怪药材行。
跟所有的药材行一样,厅中央后面一个大柜子,分许多小柜,里面装着各类各色的药材。奇怪的是左右两边一直到偏厅用来晒药材的圆面竹箔却晒着绿油油的青草,都是刚长成的多汁鲜嫩的青草。
哑老板心想,这到底是个药材行还是个牧场啊,青草的味道比药味儿还浓郁。
“你谁?”
幽幽地,药材行里突然空灵地冒出一个嫩嫩的声音冷不丁地响在他耳边。
哑老板四顾一看,哪儿来的人?
“这呢.......”饱含幽怨的稚声再度响起。
他低头一看,这下找着人了,一个小童就在他腿边,幽怨僵硬的的表情和一大一小的眼睛特别滑稽具有喜感;尤其梳了两个丸子头屹立在头顶,还挂了两条大红的流苏,活像个新年福娃。
“你们这些人的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吗?”他不满道。
哑老板冤枉死了,你都没我的膝盖高,我真的看不见......
小童:“算了,我知道你们都是眼睛长不对地方的畸形人,我不会歧视残疾人的。”
哑老板腹诽:谁给你的自信说出这样伟大充满爱心的话?你那对大小眼儿么......
小童一副当家掌柜主人的模样坐下,瞟向他,“买点什么药?”
哑老板看他的样子和主事的口吻相当有派头,一板一眼,想想大概就是他了;便拿出了那铜牌给他看。
小童瞧了一眼,上下扫了他一番,点头:“哦,你就是那个哑老板,黄好跟我说了,他把铜牌给了你和一个和尚。”
“小友,你和黄好是什么关系?”
小童幽幽道:“他是给我发工钱的老板加师父。”
“还有,我不是小友,我已经四百岁了。我叫一秤金。”
哑老板喉咙干咽滚动了两下,慢慢消化了眼前这大小眼福娃是已经活了四百年的妖怪的事实。
“他是你师父,那你跟他学的什么?”
“玄学算卦。”
“......”哑老板支吾为难地沉默了许久,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话:“有前途。”
从开门到现在一直僵硬表情的一秤金终于笑了,“我也这么觉得,黄好说我学算卦出师了以后两年内就可以买大房子和一百亩的大牧场了。”
作为一个以吃为天的资深牛妖,一秤金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一百亩大牧场,放眼望去都是青青牧草,从这头滚到那头十天半月都滚不到头;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敞开了肚皮吃,往吐了吃,吃一片蹄子糟蹋一片;这片吃光了就到那头吃,那头吃完了回来,这头的又长好了接着吃......
哑老板不禁感慨,这年头不仅骗人,连妖怪都不留余地地坑啊。他一介算卦的祖师爷都穷成这个鸟样,还诓骗你混到这条道上来了。
“那个,你师父跟我说要了什么难事就可以来这找他对吗?”哑老板切入正题。
一秤金说:“他的原意应该是让你来找我,他有事离开了,谁都找不到他,所以有任何的困难你可以尽管跟我说。”
“这样就好,”哑老板流畅地写下所求之事,“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个人,前段时间从上海到北平的一个大青帮,这个青帮的老大是什么来历,叫什么?”
“好,你等等。”
一秤金跳下椅子转身去了偏厅,不消多时取出了一个竹简卷轴,细细看过之后便密封收了起来。
继而来到哑老板面前,对他说:“这个人的名讳我不好提及。至于他的来历,这个人是在八年前突然发展壮大势力建立的青帮,在上海是黑白通吃的大佬,是上海青帮的大头目。以前内定选为上海市市长,连警察厅总署都有他的政治势力分布。这个人有过人的投机沾营本领和玩弄权术的狡诈,对前请遗老、军阀政客、社会名流、党国高层乃至金融工商巨子,无不执礼甚恭,倾力结交。”
“这样一个大人物怎么北平没人知道?”
“这个人对外界藏得很深,除了党国的一些人,很少人知道他的名字。”
一秤金:“我还算出这个人跟你颇有渊源,追溯时间应该也是八年前,你好好想想,八年前你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哑老板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关于这样的一个人的记忆全部为空白。
“我算了一卦,”一秤金的大小眼动了动,“给你一个忠告建议,这个人的事,你能不插手最好就不要插手。”
哑老板心下一顿,有了戒备警惕。
“再没有更多的可透露了?”
一秤金点头,两个丸子头一抖一抖的,“没有了。”
“那好吧,多谢你了。”
“咳。”
一秤金在他起身要走时咳了一声,大小眼转向两边不停晃动,慢条斯理道:“酬金......”
哑老板一愣,随即温和一笑,“应该的。”
一秤金看着哑老板钱袋子,一边说:“随便意思意思就好,你是我师父的朋友,我不多收。”
一个银元到手,他在看到哑老板准备要扎紧钱袋的时候又开口了:“多给点吧,黄好两个月没发工钱了,没钱买草了......”
哑老板一句话没说大方地给齐了五个银元。
这妖怪也是让黄鼠狼给压榨地太穷太可怜了.......
交易完成后,一秤金站在药材行门口挥手送走大金主,幽幽道:“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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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在医馆养猪蹄和屁股的时候,哑老板把店里的旧物挑拣出来盘算了一遍打算换新。
尤其挂在墙上的那只挂钟都老化不走了,给他看时辰带来了许多不便,于是他关了店坐车去了趾麟街的表行。趾麟街是京城专卖时钟怀表的一条街,一条街从头至尾都是清一色的表行,从洋人那儿进口定制来的新颖怀表,质量好价格同样也要贵出一般的表些;平头小老百姓是买不起的,这些是奢侈物,只有有钱的少爷高官才会出入这条街。
哑老板实际上是个爱表的人,买喜欢的东西从不含糊,他宁肯买贵的要死的挂钟事后腰包紧巴也不肯将就劣质品。
他让黄包车师傅停在了一家叫常氏表行的店外,这家店他来过几次,里面的款式都很不错,质量也是上乘。
常氏表行的伙计认识他,拉开门把他迎了进去。
“哑老板,今天想看点什么?店里前几天刚来了新货,好看得紧,听说是洋人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要不我拿来给您瞧瞧?”
哑老板心里痒痒,微笑着点头。
伙计去玻璃柜里拿了新到的挂钟和手表,都装在包装精美的盒子里展给哑老板看。
“您是买挂钟还是手表?”
“挂钟,摆在家里看时间。”
伙计向他推荐了一只精美的铜鎏金嵌瓷珐琅小座钟,大小正合适,走动声音要平稳、清晰,无杂音。
“这性能是最好的,上满一次发条能持续工作八天,十二点报时不超过十五秒。”
是个什么样的表哑老板一眼就能看个大概出来,伙计说的话都很实诚,他也比较中意;其实他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座钟的艺术收藏价值,如果不是这一点,单凭它的性能和伙计的两句话他也不会买。
敲定了座钟,哑老板又在玻璃柜里看上了一只银色的石英手表,几乎是一眼就喜欢,让伙计把两件统统打包准备最后付钱结账的时候伙计眼神犹豫了一下,“您等一等。”
伙计把掌柜请来了。
“哎呀,这是哑老板啊,大驾光临真是令本店蓬荜生辉。”
哑老板莫名,不就买俩表结账吗?怎么把掌柜请过来了?
掌柜笑呵呵道:“哑老板是喜欢这两只表吗?”
“嗯,多少钱?我说让伙计结下账他却把您给叫出来了。”
“哦,不要钱的,您在本店拿东西无论什么都免费不用付钱,这两只表您喜欢尽管拿走便是了。”
哑老板原本把玩擦拭那只银色手表的停了下来,预警地将手表放下。
“不用付钱?”他摇头,两道目光交汇锁成一束充满机警锐利,“掌柜,你这话我不明白。”
“嗐呦我真没骗您,有人交代过了,说只要您在这儿买东西都不用付账,他跟我们店提前结了好大一笔款子,只要是您喜欢瞧得上的,都随便拿。”
“有人交代?”他俊目一眯,“是谁?”
掌柜回忆着,“是个穿着黑西装的高大男人,看起来是个打手身材,我估计他也是被派来交代这事儿的,我活这么些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哑老板,您甭管那人是谁,总之能给您付钱的那就肯定是您的朋友呗。”
“把表给哑老板装好。”掌柜吩咐伙计。
“不用了,我不要了。”哑老板按住伙计的手离开了常氏表行。
“哎!哑老板,您别走啊!哎......”
掌柜追出门外去喊却怎么也喊不回他的调头,只好进店收起了那两只表。
哑老板在离开常氏表行后,为了求证自己的猜想,又进了一家表行,依旧被告之所有货品对他免费;连续进了几家表行都是如此。
他想也不必再去一一试探求证了,因为他进的表行每次都挑的相隔甚远的店,是随机挑选的,几家店下来都是一样的结果,那么可想而知,整个趾麟街的表行都是事先让人交代过对他免费的。
先是大脸麻子一帮人的示好奉还保护费,再到现在的打点整条街的表行,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个人在暗中观察注意他。
对此哑老板的的警惕现在是提高到极致的。
没有人是不会希望自己到哪儿都是被特例照顾的,朋友多了就能行遍天下,哑老板对此也是同样。
但前提是,这个“朋友”是在他所了解和信任的范围之内,但很显然,这个他从未谋面布置好这一切“朋友”已经超出了他的范畴之外,甚至让他觉得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