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其野》登风

42、霸下

　　“决定好了？”

　　“嗯，要那块。”哑老板用手一指，在纸上写上要求。

　　张屠户手起刀落割下一大块猪前腿肉装袋递给哑老板，同时油腻腻的手接过二十八个铜板收进钱盒。

　　“再来啊！”张屠户照常在客人身后吆喝一句。

　　买了油米面，提了两斤棉花付下订金弹一床新棉被，因为手上东西实在太多哑老板便叫了辆黄包车。

　　拉到八大胡同，刚拐进两条巷的深处，眼帘里就跳出一帮穿黑褂右臂扎一条红条的人，目测数量大概有十一二个，同样往他们要去的方向走了；这帮黒卦手上没拿棒子和刀，但仍是气势汹汹不好惹的样子。

　　黄包车师傅二话不说扔下哑老板就拉车跑了，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留下哑老板和地上一大堆东西相当不负责任地跑了。

　　废话，能不跑么？那可是青帮！我跑了大不了不收这趟拉车钱，不跑一个月的拉车钱都没有了！

　　民国十几年的社会，青帮是和警察局拎棍片儿警一样并驾齐驱的势力，维护社会治安的职责不仅是片儿警的专属，还是青帮的“管辖”内容。

　　青帮一上街，大摊小摊大店小店都要泪流满面，点头哈腰还得笑容灿烂地给送上保护费，完了还得挥挥手“送君离去”，不然小心丫抽你的！

　　青帮，说白地说就是旧社会的黑势力、□□，一个地区乃至跨省的□□大佬底下聚了一大帮的小弟；这些小弟就仗着大佬到处收保护费，美名其曰我保护你们不受侵扰，你们当然要感恩戴德老老实实奉上保护费。其实真正打起来拿刀砍人的也就是他们自己，当然收保护费也是青帮大佬允准的，以前都是这样，势力小点的大佬要靠收保护费赚票子；也有势力大的青帮大佬根本不屑收这种零散没多少的保护费，人家手下一个夜总会一晚上收入就是这些保护费的几十倍乃至几百倍。

　　哑老板在北平开了这么多年的店，这样的场面自然见到过，但不过也很少，都是一群弱鸡手上拿棒壮胆气；所以也没谁敢向他讨保护费。

　　当然不是让他给打跑的，哑老板自认为自己一向待人和气友善,就算面对青帮小混混也是一样笑容满满；但至于为什么那群混混会怕他，哑老板也是不甚其解。

　　大概是小混混看出了其内心潜藏的腹黑实质......

　　没办法，人力车丢下他跑路了，哑老板轻叹一声把地上五六个豁口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的袋子套到手上脚力走回当行。

　　所以说，青帮的威力是无穷的，收保护费的一来，八大胡同沿街摆摊的卷了家伙什玩儿命地跑，都跟外头开汽车的飙上速度了。

　　那画面就是一个各大报纸版面的标题：论人与机械的发展和超越。

　　小摊拾掇拾掇就能跑，店铺又没有装轮子总跑不了吧。

　　哑老板今天中头彩了，青帮第一个看上的就是他的当行，一个个地撅着腚抖着腿横刀立马地坐在茶棚等着店老板。

　　哑老板环视了一圈，长明和尚则坐在他们中间打坐，一副“不关我事，我就是个佛像谁都别理我”的大空造型。

　　“那谁？站那儿干嘛？”

　　一个短茬面上长麻子的男人从凳子上起来凶巴巴地对哑老板吼了一句，其余坐着的小混混也都站了起来。

　　长明睁眼，瞄到了戳在墙根边的哑老板，转脸热情地向大脸麻子介绍：“这就是老板啊，有事儿你找他啊！”

　　哑老板：“......”

　　“那谁，你是这家店铺的老板掌柜？”

　　“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我给你俩翻译翻译。”和尚闪亮的两排大白牙是真闪啊，闪到哑老板都想一个个给他掰了......

　　“哦，哑巴呀......那真是可惜，长得俊俊俏俏英英武武的，真是暴殄天物。”大脸麻子谓叹。

　　哑老板：“......”

　　长明：“......”

　　旁边的一个小混混拉拉大脸麻子的袖子，小声纠正：“哥，那叫天妒英才。”

　　“哦，......”大脸麻子了然的腔调拖长了尾音，侧头怔怔地，“啥意思？”

　　小混混：“就是你想表达的那个意思，那不叫暴殄天物，那是个......”

　　大脸麻子不耐烦的摆手：“爱啥啥！那什么，我们老大新到北平，京城的大官大贵买卖人都得随礼，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哑老板从善如流地到当行里取出四块银元交到大脸麻子手里，“给兄弟们买点酒喝。”

　　大脸麻子说：“不够。”

　　他指着长明说：“他说外面那个茶棚也是你的产业，一个茶棚，一个当行，要交双份儿的。”

　　哑老板一个愤怒锐利的眼神扫过去，那不要脸的和尚无辜地一手抵在墙砖上蹲下逗蚂蚁吹口哨。

　　“呜啦啦呜呜啦啦......”

　　哑老板的二十八颗牙呀，都快磨得稀碎吞了，要是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长明正在被凌迟五马分尸。

　　再次取了四块银元给大脸麻子，大脸麻子还了两块给他，其余六块收在兜里，十分厚道：“茶棚跟当行不能比，赚得不一样收的也就不一样，我返给你两块，算礼尚往来吧？”

　　“哥，那叫动必缘义。”小混混又忍不住了。

　　大脸麻子瞪了他一眼，“闭嘴。”

　　“那啥，我看你也挺识趣的，就不为难你们了，做生意吧做生意吧，祝你三羊开泰啊！”

　　“哥，人家开店用财源滚滚日升月恒比较好......”

　　大脸麻子一记爆栗挥到他头上，怒骂不休：“他娘的就你读书多！就你识字儿多！你咋不飞呢！读书比我多有个屁用，不照样当混混！能不能不要句句拆老子的台！你那嘴是镶了金还是镶了玉啊能不能别老巴拉巴拉个大嘴在老子眼前晃悠？！”

　　小混混委屈细语：“我憋不住......”

　　“憋不住我带你上锁匠那儿配把拉锁，锁了你个大嘴巴！”大脸麻子狂踢小混混的两团屁股蛋，一路把他踢出了巷子，跟着后面浩浩荡荡的大队伍也走了。

　　目送着他们走远，哑老板慢腾腾优雅地卷起了袖子，婉转含笑的眼波移到墙角根的人身上。

　　感觉到一股强大气场的视线从头顶压迫而来，长明呲牙咧笑：“嘿，干啥？”

　　迎面一条腿劈下把和尚吓得跳出去老远，不顾形象地狰狞着脸到处逃窜，“有话好好说，咱俩谁跟谁啊！？”

　　哑老板薅下一根凳子腿就抽上去了，抽到这和尚屁股上，叫得特血活。

　　你爷爷的！让我给你交保护费！

　　“疼死了！啊啊！疼！”

　　长明趴在地上不动了，哭嚎地相当之惨烈。

　　哑老板不屑一顾，上去又往他屁股上补了两脚，“装什么装？能有多疼？”

　　“疼！疼！要死了！”

　　“别嚎了！装得跟什么似的。”

　　长明吸了吸鼻子，撅起腚右手向后探去。

　　“你看......”

　　哑老板别过脸，为他一个出家人青天白日下做出此等羞耻的姿势动作而不耻。

　　“你看呀！你看呀！”长明大叫。

　　“看什么看什么！”哑老板烦躁地回头，然后愣了。

　　长明手上一点一圈的血明明白白地露在他面前。

　　哑老板僵硬地抄起地上用来抽和尚的凳子腿，发现上面有两只铁钉，从根到尖都变成红色了。

　　很显然，和这两枚钉子亲密接触的长明屁股被扎漏了......

　　哑老板即便心虚抱歉也绝不在这厮面前表露出来，飞扬的剑眉倨傲，“要不要带你去大夫？”

　　长明拖着残破的身躯坚强地攀爬上凳，脑朝倚趴在长条板凳上，哭丧个脸愤怒捶凳：“起轿！起轿！”

　　“......”

　　屁股扎漏了两个洞也不是闹着玩的，要是那铁钉生了锈就更是不得了，长明被抬进医馆的时候里面看病的病人伸长了脖子看他，乐得病都不用看直接好了。

　　那能不乐么？一个大小伙子捂着屁股被架在凳子上送进来，指不定是什么隐含尴尬的毛病。

　　厚脸皮的和尚也经不住这么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戏谑玩笑目光，撩起僧袍下摆羞臊着盖住脸，一根手指头戳他前面抬凳的人的腿，“走快点......”

　　哑老板憋笑到喉咙剧颤。

　　大夫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大风大浪地什么没见过？知道长明不好意思，就在诊疗室给围了一道帘子不让人瞧见。

　　“还好，不是很严重，这要是生锈的铁钉扎进去就该伤风了。”大夫拍拍他的屁股，表示庆贺。

　　长明埋在枕头里的倒霉脸潮湿一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又或者是两种液体的混合体。

　　声音闷闷地:“会有后遗症吗？”

　　“后遗症？你要这么想的话那就留神留神以后解手的时候会不会漏。”

　　“！！”

　　长明的眼球都快突突出来了，倒吸一口凉气，心口拔凉拔凉的，晕乎乎地大脑完全供血不足。

　　哑老板一巴掌扫向他的后脑勺，像看傻子一样鄙视地用手比划：大夫逗你玩儿呢！过两天肉就长好了，漏什么漏？

　　长明一个猛虎扑鹿从床上跃起揪住大夫，龇牙道：“逗我玩儿？”

　　“是啊，”老大夫眼角蔓开四道深沟笑纹，乐呵呵：“幽默不？”

　　“呵呵......幽默......”

　　要是换个承受力不好的，您就不怕给人幽默到吓死么？不要赔钱的么？

　　长明很难过，两眼皆空地闭眼躺在床上挺尸，在屁股养好之前，他哪儿都不去，丢不起这人。

　　哑老板在这厮睡着后出来跟大夫开了药，结了账。外头下起了雷雨，密集潮湿的水汽直扑进医馆里。

　　雨中一个身影踏着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坑跑过来，是跟他关系交好的一个卖米的老板。

　　“哑老板，我刚刚经过当行的时候看见穿黑褂的青帮乌泱泱地站在你家门口，恐怕要出事儿啊！”